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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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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裂痕
青鸾堂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但这根,扎得还不够深。因为沈昭宁知道,真正能让她在京城立足的,不是几个治好的病例,不是百姓的口碑,甚至不是皇帝赐的那块匾——而是一张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以医馆为枢纽的“网”。这张网的经线是那些她治好了病、心怀感激的人——半边街的穷人是网,甜水巷的邻居是网,那误食乌头的孩子一家也是网。他们会替她传名,替她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这张网的纬线是那些她通过看病接触到的小人物——赵安的太监情报网是纬,德妃身边大宫女素心的后宫消息是纬,秦牧军中那些将领和家眷也是纬。
经线和纬线交织在一起,慢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当这张网织成的那一天,就是她真正能跟周家叫板的时候。
皇帝的身体在持续好转,但朝堂上的局势却在持续恶化。
沈昭宁隔着重重宫墙都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太医院里,太医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讨论什么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太监宫女们走路的速度更快了,头垂得更低了,像一群被惊动的鱼,在水面下无声地穿梭。就连守门的老侍卫胡大海,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阴翳。
刘文翰是在九月二十六那天,把“那件事”告诉沈昭宁的。
那天下午,皇帝午睡未醒,沈昭宁难得清闲,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刘文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喝得很慢很慢,一盏茶喝了将近一刻钟。
沈昭宁没有催他。她知道这个老头儿一旦做出这种姿态,就意味着他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果然,刘文翰放下茶盏,开口了。“沈大夫,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院正请讲。”
“北境要打仗了。”刘文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沈昭宁的耳朵里,“北狄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三十万,已经在边境线上陈兵两个月了。秦牧的十万大军在北境对峙,兵力不足,朝廷要增兵。但增兵需要钱粮,钱粮要从国库出,国库已经空了。周崇安把持户部多年,国库的钱被他用各种名目挪了个七七八八。真要打起来,不用三个月,前线就会断粮。”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药材,认真地看着刘文翰。“院正,您跟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听朝堂上的新闻吧?”
刘文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陛下的身体,最近好转了不少。”他说,“但好转不是痊愈。阴虚的底子还在,如果遇到大的情绪波动——比如前线战败的消息,比如朝堂上有人逼宫,比如他最信任的人突然倒戈——随时可能复发,而且一旦复发,会比之前更重,更难治。”
沈昭宁的心往下一沉。她明白刘文翰的意思。皇帝的身体是一座外表修补好了、内部结构仍然脆弱的房子,平时风平浪静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只要来一场大风大雨,就会轰然倒塌。而北境这场仗,很可能就是那场风暴。
“院正,您是让我做好准备?”她问。
“我是让你留个心眼。”刘文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医术好,人心也好,但你太年轻,不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有些人,平时对你笑呵呵的,到了关键时候,随时可能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救了德妃的命。德妃是陆弘文的侄女。陆弘文是文官派的领袖,跟周家、秦家都不对付。”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昭宁坐在药房里,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想了很久。刘文翰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她“朝堂水深”,但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她已经在无意中卷入了文官派、武将派、外戚派三方角力的棋局。德妃感激她,是因为她救了德妃的命。但德妃背后是陆弘文,陆弘文是秦牧的政敌之一。如果陆弘文通过德妃来拉拢她,她该怎么选?如果秦牧因此不再信任她,她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沈昭宁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不管了。棋局怎么走,她控制不了。她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治病,救人。
至于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十月初三,周淑仪第二次来访。
这一次她没有带丫鬟婆子,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不像侯府夫人,倒像是哪家寻常的太太出门走亲戚。
沈昭华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看到她进来,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给那个孩子开完方子,送走病人,才转过身来,看着周淑仪。
“周夫人,您是来看病的?”
“是。”周淑仪在诊桌对面坐下,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我最近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里睡不好觉。太医院的太医看了,说是心脾两虚,开了归脾丸,吃了半个月,没什么用。听说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请教。”
沈昭华看着她放在脉枕上的那只手——白净、纤细、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这只手,小时候打过她耳光,抢过她娘亲的遗物,指挥下人把她们姐妹赶出正院。此刻,这只手正安安稳稳地放在她的脉枕上,等她诊脉。
沈昭华深吸一口气,将三根手指搭上周淑仪的手腕。
脉象弦而涩,左关尤甚。弦主气滞,涩主血瘀,左关是肝脉——这不是心脾两虚,是肝气郁结,气滞血瘀。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长期心情不畅,导致气血运行受阻,出现心慌、胸闷、失眠等症状。不是归脾丸能治的,需要疏肝理气、活血化瘀。
沈昭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周淑仪愣住的话。
“周夫人,您最近是不是经常生气?”
周淑仪的笑容僵了一瞬。“生气?没有啊。”
“您不用瞒我。您的脉象骗不了人。”沈昭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弦而涩,是肝气郁结、气滞血瘀之象。这种脉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至少要有三五年的郁结才会这么明显。您心慌气短、失眠多梦,根源就在这里。不是心脏的问题,是肝的问题。肝气不舒,影响到心,所以心慌。肝血不养,影响到神,所以失眠。”
她顿了顿,看着周淑仪的眼睛。“周夫人,积郁成疾。有些事,您该放下就放下,该想开就想开。一直憋在心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淑仪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看着沈昭华,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沈昭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狼狈。像是一个在人前装扮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被人当众戳穿了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苍老的、疲惫的脸。
“沈大夫,”周淑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大夫,只管看病。我的家事,不劳你操心。”
沈昭华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方笺上写了一首方子——柴胡疏肝散加减。柴胡、白芍、川芎、枳壳、香附、甘草,疏肝理气;加丹参、郁金,活血化瘀;加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写完之后,她把方子递给周淑仪。
“这副药先吃七天。七天后来复诊。记住,药只能治病,不能治心。您要是不把‘病根’去掉,吃再多药也没有用。”
周淑仪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娘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甜水巷的暮色中。
沈昭华坐在诊桌前,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手指攥着银针,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追出去,想对周淑仪说“你没资格提我娘”,想说“我娘就是你害死的”,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燃烧的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答应过姐姐——不管周淑仪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要跟她顶嘴。
所以她忍了。
忍得牙齿都快咬碎了。
当沈昭华把这件事告诉姐姐的时候,沈昭宁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周淑仪最恨你什么?”
沈昭华想了想。“恨我娘?恨我不听话?恨我在外面开医馆,丢侯府的脸?”
“都不是。”沈昭宁摇了摇头,“她最恨你的,是你活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她把你赶出去,是想看你落魄、看你求饶、看你跪在她面前承认‘我错了’‘我不该跟太太作对’。但你不但没有落魄,反而把医馆开得风生水起,连皇帝都给你姐姐赐了匾。她受不了这个。”
沈昭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
“所以,我活得越好,她就越难受?”
“对。”沈昭宁握住妹妹的手,“所以你不要被她的话影响。她说她的,你过你的。她越说你,你就越要过得好。这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沈昭华看着姐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