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瓮叩缶》人不吃就会饿

53、第 53 章 褚

　　褚妙音抬起眼，冲金珠笑了笑，这些年她的心性越发平和了，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褚妙音在外头站了一阵子，日光渐渐升起来，照得眼睛发烫，她也就往屋子里走了。

　　只听得下人通报，褚明珏回来了，他忙完一天的政事回来，脸上几多憔悴。

　　褚妙音就远远地看着，心里生出几分挑剔，褚明珏年轻的时候尚且算是有姿貌，如今年岁渐长，相貌也大不如前了。

　　虽然人都会老，可褚明珏未免老得太快，让人见之生厌。

　　下人们上了碗筷，一桌的膳食，还是像往日一般精致，褚明珏挥退了下人，想要和褚妙音单独谈谈。

　　见金珠还在，褚明珏皱了皱眉：“你也退下。”

　　金珠看向褚妙音，褚妙音朝她颔首，金珠这才听命退下了，轻轻把门带上。

　　褚妙音夹了一叶青菜，尚未落筷，褚明珏便带着几分踌躇地开口：“阿音，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这件事还没定下来，还是要问一问你的意见，你听了，也莫要与我置气。”

　　褚妙音道：“你说。”

　　到了这关头，望着褚妙音的脸，褚明珏反倒一时间说不出来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不妥，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心中自然只有阿音一人，但是……他终究是侯府之主，褚家更不能绝后，到底是没办法……

　　“阿朝……便是前几日，母亲带你见过的那位孟姑娘，她接下来大概要在府里长住，只是想问问你如何想？”

　　这几句话褚明珏说的磕磕绊绊的，显出十二分的心虚来。

　　褚妙音面不改色地用膳，道：“孟姑娘生得很漂亮。”

　　褚明珏一下子哑然，摸不清褚妙音的意思，他心里发虚，更是听不出好赖话来。

　　“阿音的意思便是答应了？”

　　褚妙音听着褚明珏的话，心里只觉得没劲，好直白好浅陋好无趣，她连打太极的心思也没有了。

　　原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后悔做出任何事的，现在她竟然隐隐后悔了。

　　当年脑子一热答应了，如今倒是遗留下无尽的麻烦，好在还是没有孩子，免去了更多的烦心事。

　　褚妙音仍然轻柔浅笑：“我自然没有意见，孟姑娘这样年轻美貌，我倒觉得是委屈了她，若是她愿意，我自然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褚明珏初听欣喜，但是琢磨着褚妙音的意思，却渐渐觉出来几分不对味，他试探着问：“阿音，你这话是……”

　　褚妙音站起了身：“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孟姑娘不能委屈，在这里为人妾室，我想我还是应当早日离开，给孟姑娘让位才是。”

　　褚明珏也霍然起身，动作急切：“阿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早说了，只是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是你不乐意，她绝不会进得了侯府。”

　　“何况，我们成婚已有三载，天下人尽皆知，你我乃是佳偶天成，伉俪情深……你还要为了这样的小事同我闹脾气？”

　　褚妙音仍然平静：“我没有生气，世子，我很清醒，你既然喜欢孟姑娘，便不该让她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许她正妻之位才好。”

　　褚明珏咬牙，心里终于明白过来：“说到底，你还是记着那些旧事，对吗？你还是对那个江琢念念不忘，只要有了机会，你便要同我算旧账？”

　　“阿音，你知道我是真心待你，若非如此，我又怎会不纳二色？凡你想要的事，我何曾不依着你？你从前欺我瞒我，我也没有同你计较，我只想着，与你重新来过……你却一直想着记着……”

　　褚妙音道：“不是这样的。”

　　“情爱都是过眼云烟而已，今日喜欢，也许明日就不喜欢了，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只喜欢一个人呢？正如同今日世子移情别恋，我也不会说什么。既然早已离心，不如和离，免得日后再闹得相看两厌的下场，不免难看。”

　　和离。

　　褚明珏红着眼：“你早就想同我和离了？”

　　这倒也没有，只是今天临时起意而已。

　　不过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再落回去。

　　褚妙音道：“世子不必动怒，其实褚夫人有些话说的也不错，我与世子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勉强在一处也终究没办法做一路人，如今才三年而已，人生还长，来得及回归正途。”

　　褚明珏胸口起伏：“你……难道你就一点不曾动心？”

　　褚妙音古怪地看着褚明珏，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了，现在也不想再费口舌。

　　不过见褚明珏这般激动，她只好好声好气地继续解释：“世子，其实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吧？”

　　褚明珏一怔。

　　“当初只不过是因为误会，你觉着我骗了你，而且，骗得十分有水平，所以才误以为你是心悦于我。但是这三年间，你不是也时常惋惜，没有选一位家世更高，容貌更盛，才学更深的妻子吗？如今，一切合该重回正轨。”

　　褚明珏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更可怕的是，他甚至隐隐觉得褚妙音说的不错，他看着眼前这个依然仙姿玉色的人，却有几分陌生。

　　但和离一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令褚明珏倍感不忿。

　　褚明珏冷静下来：“此事……容我仔细想想……你也莫要冲动行事。”

　　褚妙音目送褚明珏离开，金珠立即从外面回来，方才的争执，她也听到了不少。

　　“姑娘，你真的决心和离吗？”

　　褚妙音道：“是呀，和离之后，我大概要沦落成街头乞丐了……”

　　金珠本来苦着脸，又被褚妙音一番话逗笑：“姑娘……倒也不至于那么糟糕吧……”

　　褚妙音道：“你且宽心，我肯定会带着你。”

　　闻言，金珠的确安心了不少。

　　褚妙音去见了褚夫人，彼时，褚夫人正在逗笼子里的鹦鹉，教它学人说话。

　　鹦鹉一见到褚妙音，便张嘴尖声道：“美人！美人！”

　　褚夫人脸色僵硬几分，她施施然转过身，看向褚妙音：“倒是有些时日不见你了，怎么有空来看我？”

　　褚妙音朝她福身一礼：“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想同母亲说一声，我准备同世子殿下和离。”

　　分明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却被褚妙音用如此寻常的语气说出来，褚夫人也实在是惊着了。

　　她的确一向不喜欢这儿媳，可……她没想到竟然是褚妙音来提起和离这事，如今反倒心绪复杂起来。

　　“怎么好端端的要和离，明珏他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褚夫人问着，心里却记起了孟乐朝那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也不好将这种事摆在台面上。

　　如今她倒要探一探褚妙音的口风。

　　“你是为着阿朝那件事？”

　　褚妙音道：“不全是，夫人，只是当年夫人便不赞成我们成亲，如今和离，正是让大家都能满意，夫人何乐而不为？”

　　这话的确是说在褚夫人心坎上了，她的确一直对褚妙音的出身颇为遗憾，不然也不会一直想方设法地撮合孟乐朝与褚明珏了，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但是做出这样休妻的事情，于褚明珏的名声也不利，她终究顾忌着体面，不愿做的太难看。

　　可褚妙音如此识大体地主动提出和离，不得不说，让褚夫人很是受用。

　　“你当真下了决心？若是离了侯府，你恐怕难以寻到更好的婚事。”

　　褚妙音道：“承蒙夫人关照，和离之后，妙音不会再嫁。”

　　褚夫人恍然看着褚妙音，她心里掂量着：“你来寻我，是希望我帮你？”

　　褚妙音不避不让：“正是，我想世子殿下实在是局中者迷，反而不如夫人看的清楚明白，孟姑娘才是世子殿下的良配，我忝居此位，终究不合适，只不过是两相难堪而已。夫人若帮我，也是在帮自己。”

　　到了此刻，褚夫人才拿正眼看向褚妙音，心中不得不叹惜，褚妙音的确聪慧，进退有度，若不是出身……

　　现在再说这些也是无益，褚夫人下了决心：“便依你的意思。此事算是我侯府对你不住，既要和离，我便给你备下银钱，够你今后用度。”

　　褚妙音等的便是褚夫人这句话，如今目的达成，她自也满意：“夫人放心，我此番离京，今后也不会再回。”

　　褚妙音在和离文书上签了名字，褚夫人命人将文书收起，给她备下了离程的车马。

　　到临行前，褚夫人反倒有几分不舍，问褚妙音：“你这便走了？不再见他最后一面？”

　　褚妙音道：“去来常势，人生本是如此，相见不如不见，夫人珍重。”

　　马车启程，褚妙音去了南方一处小镇落脚，有银票傍身，她平素的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褚夫人虽然从前对她百般刁难，但银钱却给得很足，也算是诚意颇丰，褚妙音过着这日子，好不畅快。

　　金珠亦是年岁渐长，在这里遇见了良人，成了婚，仍然同褚妙音形影不离，闲来无事便去茶馆听戏，看说书人说遍悲欢离合，笑一句人生无常。

　　从头来过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