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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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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苏应春把案头最后一页公函合上,轻轻搁了笔,她没有点灯,值房里只炭盆中几块碎炭半明半灭,把她的侧脸映成极淡的暖色。
西六宫的巡夜路线她了然于胸,今夜年节,比平日多两班,可西一街口到冷宫后墙之间仍有两刻钟的空当。
那帮人若要把地火道里的痕迹清掉,今夜是最后的机会,初一都察院照常办差,西库失页的案子一旦开核,冷宫后头那口井就被钉死了。
李普慈从外间进来,脚上已经换好了厚底棉靴,袖口扎得利索,他一言不发的走到她面前,把那枚临时勘合牌轻轻放在了案上。
“大人,奴才去西一街口守着,巡夜的人来了便回来报信。”他说。
苏应春没有马上去碰那枚牌子,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估量一遍。
那帮人今夜一定会来,他们不敢动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宫正司五品主官,掌一司印信,受的是朝廷敕命。
这官位虽算不得高,可它是吏部注了籍、司礼监掌印处有过档的,她若暴死宫中,都察院必奉旨查办,刑部验尸,大理寺复核,一层压一层。
宫正司手里又有满架旧案可翻,单凭尚宝监这一桩,就能把半个内廷司房拖进去过堂,那些人不敢冒这个险。
更别提她手里那方内官监铸的铜印,上刻着“洪武制”三字,持印官在宫中遇害,便视同冲犯宫禁,按律比照毁坏制书,满宫连坐。
李普慈那夜送来的几页残纸、陈三朝藏在西库的供词册,她自己抄的器物往来清单,样样都是能上公堂的物证,她若死了,这些东西自会从宫正司官库里被搜出来,顺着编号和骑缝印一路查下去,牵连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杀她是下下策,连永宁宫那位都不敢走,但李普慈不一样。
他只是个司礼监文书房的小内侍,无品无阶,宫里花名册上勾一笔便没了。
若他今夜死在冷宫后头,或是死在值房门口,只消说一句“宫人夜行,失足落井”,连案子都不必立,宫正司至多担个看管不严的过失,罚三月俸便是顶天了。
他这样的人,死了比活着更省事,苏应春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能让他去。
“不必。”她说,“你今夜哪儿也不去。
牌子你收着,本官给了你,就是你的,今晚用不着,往后也用得着。”
李普慈一怔,低声道:“大人,奴才只去街口看着,不走近……”
“西一街口离冷宫后头太近。”苏应春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一旦巡夜的人没拦住,你躲都躲不掉。
本官不差你这一趟,你要是折在那种地方,本官往后调档案还得再找一个像你这么认路的,费时又费力,死在外头还脏了本官的地界。”
李普慈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把最后那句话听明白了,她嘴上嫌麻烦,心里是怕他死,这宫里的人命分三六九等,他只是最末一等,死了连张草席都未必有她把他留在值房,是想让他活。
“那今晚……”
“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苏应春从案下暗屉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竹哨,放在手心给他看,“这哨子是宫正司传警用的,年节巡夜的人都认得。
你进里间去,把门掩上,本官让你吹时你再吹。”
李普慈接过竹哨,入手微温,是她掌心焐过的。
他低声道:“大人要等他们来值房?”
“清道的那批走井口,本官够不着,来值房的这路是来拿那三页真纸的。”苏应春说,“那三页假纸他们拿回去一看就知道不对,可他们没别的退路。
真的在本官身上,他们今夜若不来值房,等天一亮,都察院的人下了井,灰一量,他们做什么都晚了,所以今夜必有一路人来,本官就在这儿等他们。”
她走到窗边,把后窗轻轻推开半掌,又合上,试了试窗轴的松紧。
“他们不会一上来就动刀。”苏应春走回案后,坐下来,“他们会先跟本官谈条件,谈不拢,才会动手,而本官要的就是他们动手。”
“大人怎么知道他们会先谈?”
“因为他们怕闹出动静。”苏应春说,“这附近就是巡夜路线,宫正司值房半夜闹起来,他们根本跑不了。
他们比本官更想静悄悄的办事,所以前头一定先是嘴皮子上的拉扯,等本官把话堵死了,他们才会急。”
李普慈听着,慢慢把竹哨放进嘴里,他忽然问:“若他们绕过值房,去西库那边直接毁道呢?”
“他们毁不了。”苏应春说,“地火道里的灰是烧出来的,清道要用水冲,要挖土,要搬炭,动静小不了。
西库后头巡夜的人今晚不会少,他们没那个胆子在那边耗。
他们唯一还能争一争的,就是本官手里这几页纸,只要纸没被他们拿回去,这案子就翻不了。”
李普慈不再多问,转身进了里间,他把竹哨含在嘴里,后脑贴着门板,听着外间每一丝声响。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缝,窄的只容一线天光。
苏应春独自坐在案后,后窗虚掩着,窗闩只搭了一半,风从那里灌进来,把炭盆里的灰吹得四散。
她闭了闭眼,把所有听见过的声音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宫道上哪几块砖踩上去会响,值房门槛的木头哪一端发涩,后窗开启时会擦到哪根铁钉,这些她全记得。
这间屋子她住了五年,比任何人都熟悉,今晚,她要让这屋子替她动手。
丑时出头,外头静得厉害,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苏应春的呼吸又浅又匀,像睡熟了。
后窗忽然响了。
那响声极轻,轻的几乎和风混在一处,可她还是听出来了,有人从外头把窗子推开了。
窗闩早被她抽开,那人只用了两根手指便无声无息地把窗扇拨到一旁,冷风裹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时像猫似的,连炭灰都没惊起来。
第二个人也进来了,比前一个更瘦,动作更快。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朝案头去,一个朝西墙去,他们不说话,只用手势在暗中比划。
苏应春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土腥气,混着炭灰和旧砖的气味。
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突然朝案头来的那个在她面前停住了。
他离她不过三尺,伸手就能碰到案上的东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她究竟醒着没有。
“苏大人。”那人开口了,声音压的极低,“我知道您醒着。”
苏应春睁开眼,她没起身,只把目光慢慢抬起来。
“那三页假的,你们看过了。”她说,“真的就在本官身上。你们想怎么拿?”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顿了一下才道:“大人把纸交出来,我保证这屋里老的小的都好好活着。
大人不交,我也不能让大人伤着,可我兄弟脾气急,若惊了里间的人,这年节里谁都不好看。”
苏应春听完,慢慢笑了。
“你在威胁本官。”她说,“用一个小太监的命,换本官身上三页纸,这买卖你倒是会做,只是你未免太看不起本官了。”
那人目光微变,似要说话。
苏应春忽然站了起来,她起得毫无预兆,袖中刀已出了三分。
她没等那人反应,右手在案面上一撑,整个身子翻过案角,左腿凌空扫出,直接踢在那人抬起来准备格挡的右臂上。
那人被这一脚扫得身子一歪,苏应春落地时右脚已经跨进他两腿之间,左手成掌,照着他下颌往上一托。
只听见极脆的一声响,他整张脸往后仰去,嘴里闷出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撞上了身后的墙。
“吹哨!”苏应春喝道。
竹哨声从里间破空而出,尖利刺耳,直直穿过后窗,刺进西库后夹道的夜风里。
苏应春没回头,反手抽刀,刀尖朝第二个贼人一指。
那人正从西墙边跑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短棍,他见她有刀,步伐缓了一瞬。
苏应春就趁这一瞬抢步上前,刀没出,左手虚晃,引他举棍来挡,右手已经扣住他腕子,借力往下一带,同时左膝往他腹上一顶。
那人闷叫着弯下腰,短棍脱了手,苏应春一把将他后领提起,朝他膝弯踹了一脚,他扑通一声跪在砖地上。
“这屋里由不得你们。”她道。
此时外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巡夜的人从西一街口和北墙方向同时朝值房合围。
灯笼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又亮又密,苏应春一手扣着跪地那人的后颈,一脚踩住头一个贼人的右肩,面朝门口,呼吸只比平日略快了几分。
校尉带人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面。
“苏大人!”校尉拔刀的手又收了回去,满脸惊色,“这……恕下官来迟。”
“免了,后窗外头有动静。”苏应春说,“他们从那儿进来,要退也会从那儿退。
你们去后墙根底下看看,雪地里应该有脚印,顺着往北追,那边窄巷多,离酒醋面局后巷近,注意别走大道,他们不会往亮处跑。”
校尉应下,一面命人绑人,一面亲自带人从后窗翻出去追。
苏应春这才退开一步,把裁纸刀收回袖中,她走到门口,看着巡夜的人把两个贼人从地上架起来。
那两人一个嘴角全是血,一个走路都打颤,被反剪了双手,押着往院外去了。
李普慈从里间出来,走到她身后,他手里还攥着那竹哨,哨口沾着一点淡红的血丝,他方才吹得太急,嘴唇被哨口划破了一道。
苏应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唇上,又移到他脸上。
“进去拿热水洗洗。”她说,“别让本官明早带个破了嘴的人去都察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让你咬的,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李普慈还没从方才的惊悸里缓过神,被她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低头应了一声,去灶房打水了。
苏应春在案后坐下,把后窗关上,又重新拨了拨炭盆,外头的天光已经泛出极淡的蟹壳青,正月初二的早晨正在从西宫墙后面一点点升起来。
她知道,这一夜过去,宫里的风向,真的要变了。
李普慈打了热水回来,把帕子浸透又拧干,先递给苏应春。
她接过去,没擦脸,只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净了,又把帕子还给他。
“自己洗。”她说,“嘴上的血,别忘了。”
李普慈重新拧了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着淡红的水痕,他看了两眼,默默把帕子折好,放进灶房后的木盆里。
再回来时,他看见苏应春正蹲在炭盆边,用火钳把最后几块炭拨散,让火势慢慢弱下去。
“天亮了,炭火不用再添了。”她说,“去把案头那几份公文归拢一下,今日去都察院,那几份都要带上。”
李普慈应了,走到案前,苏应春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又补了一句:“你那竹哨,也带上。”
他一顿,回头看她。
苏应春没解释,只把官印从暗屉里取出来,放进随身的小革囊里,李普慈也不多问,把竹哨擦净了,贴身收着。
天光大亮时,两人出了宫正司,外头的风比夜里还紧,卷着碎雪粒子往领口里钻。
宫道上扫雪的宫人看见苏应春,都停下手里活计福身问安,她略一点头,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走。
李普慈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只包了油布的木匣,匣中装着昨夜两名贼人留下的物证:
永宁宫小库漆记的短刀、半截从窗台掰下来的铜片,还有那根巡夜校尉从墙根下捡回来的黑布鞋。
这些东西他用油纸一层层隔开,四角对齐,连断口处都没碰过。
拐过西一街口,都察院的灰瓦顶便在望了。
周传是从角门迎出来的,他穿一件半旧的墨灰棉氅,里头的青绸袍子浆洗的发白,走路时右肩略沉,那是他早年审案时被犯人冲撞落下的旧伤。
他专管西六宫协查事务,和苏应春打了七年交道,当年广储司亏空案,他二人曾联手把三个内官送进诏狱,自那以后便一直互通声气。
见苏应春到了,他先拱手,又朝李普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侧身把人往偏厅让。
“苏大人,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周传一落座便道,“巡夜的那队人把陈报送到经历司时,天还没亮。
我看了初稿,又亲自去西库后头走了一趟。
墙头有绳痕,砖沿上还结着新冰,窗下雪地里脚印虽乱了,可几道深的还在,我已经让人把那一带圈起来了,天亮后请内官监派匠作下去丈量。”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带着股公堂上浸出来的稳重,苏应春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没急着喝。
“苏大人,昨夜那两个被巡夜拿住的人,我已经让经历司的书办把陈报抄了一份,留在我这里。”周传将声音压了压,“只是我听校尉说,这二人在宫正司值房翻找时,口口声声要一件什么东西,苏大人没让他们得手。”
“他们想拿的是西库旧档里被人裁走的三页纸。”苏应春说,“本官早把真纸收好了,放了几页假的在明处,他们看不上假货,才把动静闹大了。”
周传听完,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苏大人既然说到了西库,那有件事我得问问,冷宫后头那口旧井,苏大人可去看过?”
苏应春点头:“前几日巡夜经过,井圈上的石板被挪过,井沿有擦痕,四周雪面结了薄冰。
那种冰面是地底有热气往上返造成的,本官已经让人记下位置,只等开年连西库失页一案一起报上去。”
周传放下茶碗,看向她:“巧了,昨夜巡夜第三队在追人时,追到酒醋面局后巷,墙根下扫出一只黑布鞋,鞋底全是湿黏的炭灰。
那巷子和冷宫后头那口井只隔两道宫墙,苏大人若也起了疑,这案子就真不是值房进贼这么简单了。”
苏应春说:“本官来都察院,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西库底下的旧地火道,前朝废了,可如今分明是有人下去过,鞋底的黑灰,井口的薄冰,两处痕迹相互印证,足以证明有人借地火道进出西库一带。
昨夜那帮人分两路,一路下井清地道痕迹,一路来本官值房抢夺文书,抢文书的已经被本官抓住,可地道里的痕迹,还得劳周大人的人下去量。”
周传闻言,略一沉吟:“下井的人,我现在就能调,工部有两位老师傅,专查宫墙暗渠,我借的来。
苏大人若信得过,我这就让人去请,今日之内,把井底走一遍,能固定多少先固定多少。”
“有劳周大人。”苏应春说,“本官亲自跟去,西库后头那块地方,有些细节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周传也不含糊,当即叫人来吩咐下去,一盏茶的工夫,那两个工部老师傅就背着绳具到了都察院偏厅外头候着。
苏应春把杯中茶饮了半盏,便与周传一同出门,往冷宫后头去,李普慈抱着物证木匣跟在后面。
天虽晴了,风却冷的邪乎,灌进喉咙里让人嗓子一阵不适。
到了井边,周传让人把石板移开。
两个老师傅已经在井圈外头架好了绳架,一个腰间别着火折和短铲,一个挎着根细铁链,链头上坠着只极小的铜铃。
两人都不多话,只朝周传点了下头,便一前一后下去了。
苏应春站在井边,目光钉在井口,那口子不大,黑黢黢地张着,往外吐出一阵一阵的浊气,混着土腥和炭灰味。
李普慈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挡着风口,苏应春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别离太近。这井口的风,往下吸人。”
李普慈应了,却没挪步子,苏应春也没再赶他。
约莫小半个时辰,井底传来铜铃响,三声,两短一长。
周传让人收绳,两个老师傅先后上来了,其中年长的那个把一块包在粗布里的东西递到苏应春面前。
“大人,底下西向火道长约四丈半,地面有拖痕,贴墙一段有灰堆。
火道口往南有砖台,台面黑灰积了约有两指厚,砖缝里还嵌着几粒炭渣。
小的剐了两块黑灰,又取了点墙泥,都用布包好了,大人请看。”
苏应春接过来,隔着布包捏了捏,没打开,她转头对周传说:
“这灰不能只在井口看,得和那只黑布鞋底上的炭灰对一对。
若炭渣成分、泥色都合得上,就说明昨夜那些人确是从地火道来回的。
鞋和昨晚搜出来的短刀、铜片,本官都让李普慈带过来了,正好一并交给周大人登记。”
她说完,朝李普慈看了一眼。
李普慈上前两步,把怀里木匣打开,将油纸包好的物证一样样摆在井边石阶上,由周传的书办清点登记。
周传蹲下来,亲自拿起那只黑布鞋翻看,又让人从井底带上来的黑灰里取出一小撮,和鞋底嵌着的炭渣放在一处比了比,眉头越锁越紧。
“确实像是一路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袍摆,“这案子关系不小,物证先登记封存。
我这就让人把井口重新封上,贴经历司的条子。”
苏应春应下,周传让人把井口用石板盖严,四角压上封条。
那几个装着炭灰和墙泥的小陶罐也贴上条子,和鞋、短刀、铜片一并送回都察院经历司。
做完这些,他走到苏应春跟前,示意借一步说话。
苏应春随他走到冷宫北墙下,周传背着手,望着西库后头那排灰扑扑的屋脊,低声道:
“苏大人,这案子若真往上捅,郑贵妃那边不会坐视。
昨夜动手的是永宁宫的人,这一点你我都清楚,可眼下没有永宁宫主位亲口发话的证据,要告她,还差一截。”
苏应春把袖口拢了拢:“本官没想一步告到御前。
先把这几个入室行窃、私入禁地的拿下,再顺藤往上摸,能摸到哪儿,就按哪儿的规矩办。
摸不到,也不亏。”
“苏大人是真稳。”周传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案子经历司会接,但我上头还有都御史。
若有人从司礼监递条子来压,都御史未必扛得住,苏大人得做个准备。”
“准备本官早做了。”苏应春说,“宫正司的公文、陈报底稿、物证清单,一样不少。
若司礼监要压,本官就把东西递到大理寺去;若大理寺也压,本官便以宫正司掌司权,直奏御前。”
她说到“直奏御前”四个字时,声音不重,却像在雪地里钉了四根铁钉。
周传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苏大人这份硬气,我佩服,可我也劝大人一句,御前这条路,能不走就不走。
宫里的事,到了御前,就不是案子了。”
“本官知道。”苏应春说,“所以本官今日先来找周大人,不找别人。”
周传点头,不再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已经过了宫墙,便道:“我这就回经历司拟呈文。苏大人也回吧,这外头冷,站久了伤身。”
苏应春与他别过,带着李普慈沿原路返回,走到半路,李普慈忽然低声道:
“大人,昨夜从后窗跑掉的那人,巡夜的在酒醋面局后巷没追着,奴才怕他会回去递消息。”
“递就递。”苏应春说,“他主子现在知道得越清楚,越不敢乱动。
这份案子,最迟今日午后,都察院的呈文就会送到各司,谁再伸手,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李普慈没再说话,回到宫正司,苏应春先回了值房,将官印和几份要紧文书重新归置。
李普慈端来热水,她洗了把脸,又让他把昨夜打斗时碰翻的案头整理整齐。
李普慈照做,把散落的公文按日期码好,用铜镇纸压住,那只做旧的木匣被摔裂了一角,他用细麻线缠了,轻轻放在西墙下的旧档堆里。
“这匣子不要了。”苏应春从案后抬头,见他正把匣子往旧档里塞,便道,“拿去灶房,当柴劈了,这屋里不能留一件被那帮人碰过的东西。”
李普慈应了,把匣子拿去灶房。
回来后,苏应春已经研好了墨,正往一份新呈文上写字,她写的不快,每一笔都用足了劲。
李普慈不敢打扰,只站在一旁,替她续了杯热水。
过了许久,苏应春搁下笔,将呈文晾在案角,她抬头看着他道:
“李普慈,今日若都察院传你问话,你照实说便是,只一条,本官与你在值房里的事,半个字都不许提。”
李普慈点头:“奴才知道。奴才是大人借调来理旧档的。
昨夜听见动静,照着大人的话吹了哨,旁的,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苏应春看他一瞬,没挑他话里的纰漏,他昨夜何止吹了哨,他看得清清楚楚,连她怎么把人按在地上都瞧见了。
可到了堂上,这些话确实不该说,宫里不比外头,一个女官值房里藏着个借调内侍,传出去,案子没审完,脏水先泼过来了。
“夜里值房的门怎么会被从外头撞开?巡夜的校尉若要问,你就说本官临出门前没让人锁死院门,为的是巡夜的人能进来。”苏应春说,“其余的话,本官会答。”
李普慈应下,他看着她把呈文折好放进袖中,又理了理衣襟,才朝外走。
外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宫道上净是湿漉漉的泥水,天边日头白惨惨的挂着,把满宫的红纸春联照的失了色。
苏应春在廊下站了片刻,等李普慈把门掩好,才朝都察院方向走去。
李普慈跟在她身后,靴底踩在泥水里,发出细碎的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正月初一的寒风里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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