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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温柔的水(9) “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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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既明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擦拭过自己的眼角,他急于睁开眼去看看在旁边的人是谁,努力了半晌,光线泄入只睁开一线的眼帘中,他等自己适应后,便迫不及待地转过眼珠,却只看到了一双布满机械连接的手。
他抬高眼皮,才看清在床边的只是医疗助手罢了。
检测仪在他头上发出轻微的响动,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刚刚做的不过又是一场梦而已。
李既明的手指动了动,这时候他的右手才传来久违的触觉,他勉强抬起手指,低头望去,发觉自己的指缝间正夹着一片粉色的细长花瓣。
他认得出来这是什么花,在圣玛丽亚大教堂那儿,他曾经在葬礼上见过。时绻兰会让一个人记起与逝者见面时最难忘的一瞬间,实际上它一开始并不是粉色的,而是在培养皿里吸取了沾有逝者鲜血的特殊培养液,才能让吊唁的人们能够记得起逝者。
但他拒绝触碰属于夏洛特的时绻兰,倘若生者在世时尚未有什么来往,去世之后才追念往昔,不过是在满足自己表演的欲望罢了。
李既明呼吸暂停了一瞬,医疗助手检测到他已经苏醒,发出了信号。
很快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就匆匆推门而入,先是替他检查了各项生命体征,才收起自己的智脑,对李既明客气地露出微笑:“李先生,您好,您终于醒了。您现在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只是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平日要注意休息。”
李既明张了张嘴,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时倦兰……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眼神甚至因为这个问题而微微亮了起来。
“希尔凡先生曾经在一家诊所里做过体检,那是当时留下的血液样本。”年轻人回答道,“您在手术的时候多次心脏停跳,受指挥官的嘱托,我们才冒险用时倦兰来唤回您的求生意志。请您原谅我们的擅作主张。”
李既明的眼神陡然暗淡了下去,他甚至连摆一摆手说句没关系都没有心情去做了。
他在病床上兀自呼哧了很久,才平复下去,接着哑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一个月。”
“我现在在哪里?”
年轻人与他一问一答,很耐心:“您现在在联盟流亡政府的管辖范围内,这里是玛丽娅之海。”
“玛丽娅之海……”李既明记得,这是艾森的老家。
“外面怎么样了?”他接着问道。
“还是老样子,在继续打仗。具体情况您可以自己看新闻了解。”年轻人回答道,这个时候他的智脑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朝李既明露出歉意的微笑,“又有新的工作来了,请允许我失陪,李先生。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医疗助手呼叫我们。”
李既明点点头,没有多言。医生推门离去,于是空荡荡的病房里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些人为他重新配备了一个智脑,李既明用眼神调出智脑的屏幕,思虑了一会儿,先输入了谢利的识别码,与他拨通了通讯。
很快谢利就接通了通话,他的投影出现在病房中,背手而立,看见李既明的样子,一时间有些讶异:“你还好吗,孩子?”
“没什么大事。”李既明不愿意多谈,他径直问道,“我之前扔出去的芯片有起效吗?”
“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谢利颔首,“我们正在筹谋反向入侵智群的网络,你造成的缺口使我们的努力有了很大的进展。”
李既明听到此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又问道:“我刚刚听见了医生说什么‘指挥官’,我在仲夏夜之星上,是谁救了我?”他原本想问医生的,没想到对方工作繁忙,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你现在在查理·温特斯的掌控范围内,不过我想对方指的应该只是一位游击小队的指挥官,具体名字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可以再找个机会问问身边的人。”谢利温和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就先在那儿养病吧。”
李既明挂了通讯,躺回床上。他就这样休息了两天又开始忍不住复健,想让自己尽快恢复起来。安德烈隔了三天就给他送来了慰问的花篮,李既明看见篮子里的骨百合就头疼眼疼心口疼,直接把花篮重新送回了医院里的花圃中。
他问医生:“能给我换成见效最快的药吗?”
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有些愕然,这时候李既明才看清楚了医生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托马斯”三个字。他说:“您现在已经用的是全联盟最好的药了。”
李既明倒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个待遇:“我没那么多钱。”他说得很坦然。
“不用您出钱。”托马斯为他解释道,“这是指挥官特批的。”
“指挥官是谁?”李既明终于找到机会问了,“我应该不认识他吧?”
“是,您不认识。”托马斯把器械都收起来,看着这个Alpha,心里估量着他和格林先生的对比,估算着估算着心里不免悲戚,连换药都能不皱一下眉头的Alpha,格林先生您拿什么能拼得过这位将军?
果然李既明紧接着追问道:“我能见见他吗?”
“这……”托马斯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一下,说,“指挥官特别吩咐过,您如果想见他,等您完全康复了之后再说。”
李既明满头雾水,他确信自己在联盟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人,他的交际圈极其狭窄,几乎都是怀着目的去接近对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心人”愿意为自己垫付高昂的医疗费用?
但他现在确实闲着也是闲着,只好蒙头复健,以期早日回归到自己应去的岗位。智群的危机还没有解除,李既明的心里像是上了一层发条,时刻都担忧这颗炸弹会在不该来的时候炸响。
最终在一个月后,他成功拿到了出院的证明。给他批准的医生啧啧称奇:“李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提前一个月出院的。”
李既明不欲多言,拿过证明就打算去找托马斯,这一个月里谁也没有来探望过他,更是加重了他心中的怀疑。
没想到他刚一出门,托马斯就已经等在了门口。他的神情却不如之前见过的那般轻松,朝李既明勉强笑了笑,有些苦涩:“李先生,如果您想见指挥官的话,就随我来吧。”
李既明心中疑惑,但没有多问,跟着托马斯坐进了飞车。飞车载着他在玛丽亚之海的轨道上疾驰,最终降落在郊区的一幢独栋小洋房前。
洋房看上去年代久远,但被人维护得很好,一些年久失修的地方都细致地用相近的配件补齐,不走得近了根本不会看出端倪。
花园里打扫得也非常干净,这里常年下雪,因此能种的植物非常有限,但依旧有抗冻的苔藓爬满了小路外的地面,用人造的假花假树营造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李既明踩过雪花,跟着托马斯走进去,门对他们的脸做出了生物识别,认证通过,黑色的门自动向内打开,托马斯朝李既明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不能再向前。
李既明站在门框处,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踏步向前。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家庭装扮,进门处就是客厅,墙壁发灰,地板和大门一样用的都是深黑色的木料。左手边就是落地窗,窗边放着一张长桌,铺着餐布。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不少相框,李既明的目光匆匆掠过,都是一些比赛或者考试得来的合影与奖状。
唯有放在左上角的一张吸引住了李既明的目光,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仰起头,能看见照片上一个陌生人正搂着艾森的肩膀,朝着镜头灿烂地大笑。而艾森虽然表情平静,但微微弯起的眼睛能看出他的心情不错。
李既明从来没见过艾森穿这样的衣服,他屏住呼吸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陌生人的脚步声。
之前在梅普尔庄园就听见过声音的男人再度开口道:“好久不见,李将军。”
李既明转过头,看见了一位年轻男人,年龄不过二十五岁上下,容貌优越,脸庞微圆,看上去还稚气未脱。
他没有穿军装,只选择了一套常服,全身着黑,看上去很是稳重成熟,唯有一点在发丝间挑染的白色出卖了他,显出他内心的跳脱。
李既明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回忆,确认自己没有见过类似的人。
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但还是礼节性地与对方握了握手:“您好。”
他紧接着就提出了问题:“我们之前见过么?”
“虽然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对方笑了笑,“其实一开始我对您有些意见,但现在想来,也许是我想错了。”
他向李既明打了个手势:“我们去书房里坐下说吧。”
李既明没动步子,皱着眉盯着他。艾森的照片……年轻的Omega,他忽然开口:“你是提奥·洛朗。”
“没错,李将军。”Omega弯了弯眼睛笑道,这一点上他就和艾森很不一样,“哥哥和您提起过我?”
“没有。”李既明说,“我和他待在一块的日子里,他失忆了。我是到联盟之后才知道的。”
李既明跟着他走进书房,发觉墙上挂着不少植物标本,桌上摆放着的书籍和钢笔整洁,还有厚厚的保密文件。
几张相框坐落在保密文件附近,一张男人自己的照片,一张另一个陌生男人照片,还有一张……似乎是一封信。
只是还没等李既明看清楚笔迹,提奥已经抢先一步扣下了相框。
他朝李既明尴尬地笑了笑:“请坐吧,李将军。”
“首先我要感谢您在梅普尔庄园的援助。”李既明没有坐下,反而在原地站得笔直,朝他敬了个礼,“如果您没有出手,想必我已经命丧当场。您又为我准备了最好的药,我的感激实在是无以言表,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会全力以赴。欠下的钱请您送一张账单给我,改日我会还清的。”
他话音刚落,提奥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蹿了起来。之前的淡定荡然无存,他连连摆手,结结巴巴道:“您太客气了,其实是我应该做的……不,我也不是必须来救您,我其实另有所图……不对,我是想来救您的……”
李既明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不管怎么说,您救了我是事实,那我就应感谢您。”
提奥只好局促地点点头,又连忙转了话题:“我们之间,也别称呼您了。请坐吧。”
等李既明入座后,提奥才说:“我已经从安德烈那里听说了,你去梅普尔庄园,是为了找哥哥的线索。”
李既明摇了摇头:“可惜我一无所获。”
提奥站在椅子边,手垂在桌边,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而轻声地开口道:“我不想问这个,我想问别的。”
李既明坦然地回答道:“我知无不言。”
提奥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这个气质沉稳的Alpha,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向来是严肃的,缺少生气。
书房内的灯光将他的脸庞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边,他像一块固执的雕塑矗立在水流中,不为任何人和事所动摇。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李既明,你对我哥哥,究竟是什么感情?”
雕塑动了动,一双黑眼睛深深地直视他,李既明回答得很笃定,没有任何犹豫:“艾森是我唯一的爱人,我永远爱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他说到“死”的时候语调也没有变化,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提奥却为他的笃定吓了一跳,他毫不怀疑李既明说的是假话,因为李既明的语气听上去,已经时刻为此做好了准备。
提奥哽住了一会儿,接着问道:“那些模仿成艾森样子的人是怎么回事?”
李既明的手指摩挲过手下的椅子,语气低沉地回答道:“那时候我在帝国找他,不少人想靠着整容成他的样子来我这里招摇撞骗,消息传遍了边境,到最后不少人不明所以,竟然成了一种时尚。”
李既明苦笑:“当时大家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坚信他没有死。”
他盯着眼前的空气走神,轻声说:“真好,我的愿望实现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并没有轻松起来,像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话音尽处。
提奥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最后他说:“那你为什么又说和他两不相欠?”
李既明的手攥紧了手下的扶手,他呼出一口肺里憋闷许久的浊气,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回答道:“因为是他先开口的。”
他甚至反问提奥:“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他不想要认识我,我便不去打扰他;他说两不相欠,我就一直忍着不再靠近他一步;他失踪了整整十年,却一句话都懒得对我提起,看着我在边境翻天覆地地找人,任由我被人嘲笑为‘疯子’。我还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又反问了一遍:“我还能怎么样?”
提奥没想到事情在李既明看来是这样的,准备好的一腔质问和斥责都毫无用武之地。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李将军,你其实弄错了一件事。”
“哥哥不告诉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一直在休眠。他的逃生舱被陨石撞击,燃料不足,不得已启动了休眠。十年后他才到了联盟,甚至我也是最近才和他重新相认的。”
李既明听到这句话,一时间心神震荡,像被人在脑海里狠狠敲了一记,一时间天旋地转,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怪不得……怪不得艾森十年间都杳无音讯,怪不得他的容貌依旧丝毫未改。
他早该发现的,可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直没注意到,甚至还错怪了艾森。
椅子扶手在他掌下发出扭曲的怪响,李既明想要开口,却字不成句,似乎是第一天才学会说话。
他条件反射想要询问细节,但不知道从何开始。面对着提奥带着点怜悯的眼神,他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都是他的自以为是,都是他的错。
巨大的懊悔吞噬着他的内心,李既明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重回在暴风雨星的那天。
如果他早就发觉真相,那么他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艾森的要求。他会一直跟着艾森,寸步不离,也许那天的悲剧就不会重演。
李既明愣愣地想: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的爱人……我的所爱本不该受如此的折磨。
可如今他只会说几句苍白的“对不起”,话音飘散在老宅里,很快就没有了回响。
提奥望着他的神情,内心唏嘘,虽然不忍,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李将军,我今天找你是因为一件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在伊林法尔的遭遇。我是抵抗小队的队长,我奉命在这里搜寻艾森的遗迹,和我对接的就是政府。”
李既明垂着眼睛,只低声回答道:“是。”
提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的事情是错还是对,但他知道,如果为了绝大多数人,他必须这么做。即便这样违背了艾森的意愿。
“因此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提奥顿了顿,“托马斯,请进来吧。”
李既明意外地转头,没想到一直负责自己的医生也和提奥要开口的事情有关联。他看见托马斯和一个陌生女人进来。女人已上了年纪,赤色的眼睛与红玉耳坠相得益彰,外貌犹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痕迹在她刻意的装扮下反而成为了一种独特的点缀。
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瓶身剔透,里面充斥着荧蓝色的培养液。女人将其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桌上,李既明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玻璃瓶,见到了其中像蚕豆一样的东西,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悬浮在玻璃瓶的正中间。
也许是刚刚艾森的消息让他太过于自责,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地回过神来,只按照本能注视着这个玻璃瓶。
“这是什么?”恍惚间他听到自己说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盯着久了心中却有点点预感,不受他控制地、从盖得严严实实的内心像火星一样窜了起来,沿着他浑身的血液一路蔓延至大脑。
李既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他已经在军中多年,成为了将军,理应遇事镇定,而不是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对着这个没见过的玻璃瓶渐渐红了眼睛。
鼓噪的胡思乱想像燎原的火一样越烧越旺,席卷过他的脑海,最后被提奥一句话引爆,轰然炸开。
他甚至花了许久才分辨出耳朵里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提奥说:“这是你和艾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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