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64、温柔的水（3） 好久不见，

　　谢利独自驾驶着飞船飞向伊林法尔，背后站着李既明。随着他们与蓝色星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李既明能感觉到自己像走入了望远镜中的视野中，能够清晰地看见星球上蓝色的大气层与宇宙以一道金线做了明显的分割。
　　上面是黑暗无垠的星空，下面是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舒展着飘过海洋，投下灰色的阴影。海面波涛汹涌，涌起的海浪还悬停在半空中。

　　他能看见不少飞船还停留在空中，想必奇点到达的时候，不少人想坐着飞船逃跑，但谁也没有想到奇点打击来得如此之快，致使他们从起飞到加速之时，都没有逃离伊林法尔的引力范围。
　　飞船上镶嵌的时间钟如实地指示着时间，为了防止曲速飞行干扰这里本就脆弱的时空，他们只用了最基本的飞行方式，因此无法抵消时间带来的差别。
　　越靠近伊林法尔，三棱镜散发的七彩光芒中，指针一个个掠过颜色，越来越接近末尾的紫色。
　　就在飞船即将越过视界的那一刻，谢利启动了干扰装置。

　　‘海洋之心’在干扰装置中缓慢悬浮了起来，蓝色的波光熠熠生辉，像是从星球上最纯净的海洋里掬出了一捧水，洒在白色的机械装置中。
　　李既明抬头，看见了原本漆黑如圆盘的视界外围，光环开始泛起水波样的纹路，缓缓绕着奇点旋转，越来越快，接着一点白色的亮点没入圆盘中心，像白色颜料跌入漆黑的墨池，接着一圈圈荡漾开去。

　　飞船进入大气层，他听见了空气灼烧着飞船外壳的声音。
　　风再次回到这颗星球，凝固的云开始流动，风暴汇聚在海洋上方，涌起的海浪跌下，回归岸边。
　　时间重新回到此处，大地却开始震颤，海浪一丛比一丛高，谢利接入该星球的广播，听见机械男声播报：“检测到毁灭性打击！请立即撤离！”
　　强烈的潮汐力渐渐开始撕扯这颗星球，一些大陆开始地震，地表裂出几十道缝隙；海底火山爆发，在海上冲出巨大的爆炸声；充满空洞的岩石漂浮在海面上，蒸汽通过空洞上升，形成一大团浓雾。
　　这一切都昭示着这颗星球即将毁灭。

　　停在空中的飞船猛地跃出云海，飞入银河，刚接触到视界线，李既明便看着飞船从顶端开始，像一座倒塌的积木，一寸寸崩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零件。
　　错过的时间有着无穷的威力，奇点是单向线，所有未来只朝向它，因此在这个时间的人们必须走向死亡的命运。
　　飞船毫无眷恋，与无数条飞船背道而驰。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见到人们脸上以为自己大难不死的表情，却不知死神已经轻柔地抚摸过他们的头颅。

　　早在飞船上，谢利已经和李既明一同锁定了伊林法尔上的建筑。李既明提供的特征虽然微小，却很容易识别。很快，谢利没费多少功夫，就锁定了一幢建在名叫‘晚安海岸’上的白色洋楼，它漆成红色的屋顶在已经阴暗下来的天色中仍然显得异常夺目鲜明。
　　它棕色门扉上正别着一束盛放的黑色鸢尾，像有人已听见死神的脚步，事先准备好了葬仪。

　　飞船降落在海岸边的海面上，李既明跳下飞船，海水瞬间没过他的小腿。谢利坐在飞船中，没有下船，拿出钟表与李既明点点头，便撇过头静静地凝视着远方的海洋。那里有鲸鱼越出水面，发出哀鸣。
　　奇点锁定了时间，进入视界，相当于走入不同于现在的时间维度。李既明是人类，本来无法做到这一点。但谢利是机器人，他的存在本身就适合时间穿越，因此由他携带着李既明的投影进入伊林法尔。

　　李既明涉水而过，汹涌的海浪几乎将他全身上下都打湿了，他的脚步却没有停留，“哗啦哗啦”的脚步踏起水花，李既明走过沙滩，然后走上堤岸，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进入右侧的花园深处。
　　眼前花园植物茂密，栽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色彩缤纷，但最瞩目的依旧是一丛在窗沿下的骨百合，雪白的花朵在风中左右摇晃。
　　李既明站在雕花铁栅栏前，伸手按响了门铃。

　　赛琳娜听到门铃声来开门的时候，见到就是一副如同惊悚电影里的画面。一个陌生的Alpha男人站在花园外，浑身都湿透了，水珠滴滴答答落成了线，身后都是他一个人踩出来的湿漉漉的脚印。
　　来人身材高大，脸色阴沉，一双浓重的眉目在昏暗的天色中更显得冷漠，配上他黑发黑眼睛，惨白的皮肤，还有脖子上来路不明的大片淤青，更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死神一般。

　　赛琳娜下意识尖叫了一声，手抓紧了自己的裙子，站在门廊处，小心翼翼地对Alpha说：“您、您是谁？有什么事吗？”
　　Alpha动了动嘴唇，他似乎是想笑的，但没能成功。
　　他的声音很哑：“请问您的丈夫是安东尼·布莱克吗？”
　　赛琳娜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您认识他？他现在在哪儿？我联系不上他！我给他发了讯息，可他不回我！”
　　谈起自己的丈夫，女人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害怕，走下台阶，离李既明靠近了几步：“如果您联系得上他，请帮我转告一声，伊林法尔遭到了打击，让他快走，别回来了！”
　　女人恳切地望着他：“请替我告诉他，我稍后就到，好吗？”

　　李既明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伊林法尔是颗已经要毁灭的星球，而安东尼·布莱克更是在维斯塔原已经化作了灰烬。一句“稍后就到”，跨越的茫茫时间已经足以将两条生命都抹去痕迹。
　　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打破假象：“我会的。”
　　“那就好。”女人的眼睛中闪闪发光，她笑了一下，笑容十分短暂，金色的鬓发在她耳边晃动，“您来找谁？伊林法尔要毁灭了，您还是抓紧时间走吧。”

　　李既明慢慢抬起头，在二楼落地窗后，纱帘长至垂地，在转角的柱子边，似乎有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呆在那儿，侧头打量着楼下，身形看不真切。
　　“我来找你二楼的住客。”李既明没有移开眼神，他盯着那团黑影说，“我和他有约。”
　　“您叫什么名字？”赛琳娜轻声问道。
　　“李既明。”李既明收回目光，“或者说，叫我米洛。”
　　赛琳娜伸手挽起头发，为他打开了铁栅栏。
　　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致意道：“久闻大名，将军。”

　　李既明跟着她走进这幢洋房，里面的摆设一切简略，除了平常起居用的家具之外别无他物。白色的轻纱拂过同样白色的家具，白色的花卉雕塑插在白色的瓷瓶中，什么多余颜色都没有，干净地仿若一场人造的天堂。
　　赛琳娜送他到楼梯口就没有上去，李既明的靴子踏上楼梯，沉重的“噔噔”声在这座不大的房子中回荡，越往上走，李既明就越感到脚步声沉重。
　　尽管他知道艾森当年是陨落在暴风雨星，但他现在仍然怀有一丝不该有的希望。因为他实在是欠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似乎找个机会能倾泻而出，他就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的安慰似的。

　　风越来越大，李既明听见了窗帘被风不断吹起又吸出窗外的巨响，随后有人伸手“咔哒”一声锁上了窗，室内重回安静。
　　伴随着“咔哒”那一声，李既明的脚步也正好踏上最后一阶台阶。

　　他抬头望去，在灰蒙蒙的天色前，乌云翻滚如海潮，风雨欲来。金头发的男人侧站在窗边，一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烟，和艾森酷似的蓝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李既明的脚步声只顿了一下，他便开了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奥利弗·珀西。”

　　“你好啊，米洛。”男人轻轻抿了口一次性香烟，转过身来，“现在我该称呼你什么比较合适？”
　　“李既明。”
　　“啊，我想起来了，夏洛特和李亦深的孩子。”奥利弗打量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姓克拉克呢。”
　　他毫不意外地在旁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星历2171年。”李既明回答道。

　　“过去两百多年了啊。”奥利弗感叹了一句，“联盟和帝国还是在开战吧？”
　　李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奥利弗的问题，问道：“为什么会是你在这里？”
　　“怎么？你想在这里见到大哥么？”奥利弗促狭地眯起眼睛笑了，“重活一遍，你还是没变啊，李既明。”
　　“那为什么‘海洋之心’会在你手上？”李既明冷冷地问道，“这是我向艾森求婚的戒指。”
　　“艾森？”奥利弗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名字指代谁，他的手指摩挲过香烟，“因为这是个障眼法。”

　　“想必卢克已经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吧？”奥利弗说，“现在的我，很不幸，没能竞争过你们时间的奥利弗。”
　　李既明沉声说：“他已经死了。”
　　奥利弗不意外：“想必他一定是为了智群献身了。”他端详着李既明憔悴的神色，“大哥也去世了，是么？”
　　李既明只保持沉默。

　　“早在你委托谢利打开伊林法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所有可能都被扼杀了，你们也不会采取这一步。一开始我和大哥的规划就是，他牺牲自己，消灭智群。”奥利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卢卡斯还是个孩子。”
　　“我原本来伊林法尔，就是为了装作障眼法，假装来到此处把大哥的生物资料藏起来。”奥利弗说，“把智群的目光吸引到此处，能给你们的行动争取些时间。谁都知道，伊林法尔出产的萨菲石，质地纯净，坚硬无比，能够保留信息很长一段时间。”
　　“但没想到，杨汇文竟然启动了人工奇点打击。伊林法尔与外界隔绝，智群不可能拿到生物资料，但代价是却杀死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奥利弗转头，看着天空中乌云也无法遮蔽的漆黑色的圆盘，所有光线进入其中就再也不能逃开。
　　“打击来得太突然了，安德烈只来得及发出一次警告。幸好‘海洋之心’一直都被安放在空港的最快的飞船中，我手上还有一颗新研发出来的抗重力强化剂。我想，安东尼·布莱克应该刚好坐上了那艘船，带着‘海洋之心’逃了出去。”
　　李既明听完之后，只沉默点了点头。
　　奥利弗轻声叹了口气：“但我们的计策最后还是失败了。”他抽完了香烟，将它在自己的手心按灭。红色的烟蒂很快就把他的手掌烫出了一个泡，奥利弗却眼睛眨都没眨。

　　“卢克和莱娅他们好吗？”他垂下眼睛问道。
　　李既明盯着他：“卢卡斯·珀西之前被智群控制了，现在已恢复了清醒。莱娅·珀西在查理麾下的撤离飞船中，目前也仍然平安。”
　　“那就好。”奥利弗流露出浅浅的笑容，又有些怅然。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掌中心的烟灰抖落，拿起桌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李既明这才看到里面放着的动态照片正是四个人的合影，穿着衬衫的艾森坐在最中间，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右手边他环着奥利弗，左手边坐着莱娅，而卢卡斯则站在最右边，背着手，腼腆地笑。
　　他把相框拿起来，随后站起身，与李既明点头：“接下来，还有人在投影里有话对你说。我想这些话的确由他来对你说更合适，你想知道的问题，他都能回答。请恕我不能久陪。”
　　李既明愣了一下：“……什么？”
　　奥利弗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匆匆下楼，似乎是急于想看一看相框里的照片，又或者很害怕面对接下来的那个人似的。

　　稳定的脚步声自李既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走近。
　　李既明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是生锈了，使他不得不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去。
　　从下到上，他看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浅灰色的西装裤侧线笔挺，笔直修长的双腿在里面晃动，白色的衬衫勾勒出良好的腰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
　　以及一张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孔，金发拂过苍白的脸颊，蓝眼睛纯澈得胜过世界上一切海洋。
　　而对方微笑着，用一贯的清冷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唤他：“好久不见，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