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23、寂静的爱（9） 病人已

　　病床平稳地往前飞行，艾森侧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按在自己腹部。一抽一抽的钝痛让他浑身都出了不少冷汗，头发被汗打湿，紧紧地贴在几乎没多少肉的脸颊旁。
　　他弓起身子，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好让自己能尽量维持清醒。
　　医疗助手给他上各类监测线，艾森忍着疼，一把掀起线头，对摄像头说：“我要让姨妈来。”
　　医疗助手愣了一下，接着停住了机械手，信号跳动，显示在发送通知。
　　随后钱莲搭乘着巡游板匆匆赶到，在艾森目前暂时休息的最高级套房里，先是反锁上门，再快步走过来，跪在床边，紧紧抓住了艾森的手：“塞尔瓦！”

　　她已经是泪眼婆娑：“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也需要钱……”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她拿手背匆匆擦过，不想让自己太狼狈，但眼泪掉的速度更快，一会儿她的手上和脸上都沾满了透明的水珠。
　　“别哭，姨妈，你怎么和他一样。”艾森无奈地笑了笑，用气声说，“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呢。”
　　钱莲已经不问他是什么要求，只一个劲地点头：“你说，姨妈豁出命都给你办到！”
　　艾森颤抖着手，从胸口掏出项链，对钱莲说：“里面有一片芯片，把它插到医疗助手上。”
　　钱莲伸出的手还在发抖，但很快就她就稳定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打开小盒子上的开关，看见了里面如纽扣大小的芯片。
　　钱莲不由得一愣。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这片芯片，芯片在医院的暖光照明中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光滑的外表如实地倒映出艾森与钱莲的眼睛。
　　像海一般蔚蓝的眼睛和如红宝石般的眼睛隔着中间的蚀刻互相对望，在模糊的灯光中异常鲜明，两个人都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与对方的眼神，一个人平静，一个人犹豫。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东西，钱莲非常明白，如果帮助了艾森，自己相当于也就成了同谋。

　　艾森眨了眨眼，轻轻说：“去吧。”
　　钱莲没有再犹豫，把芯片握在手心里，站起来，插入了附在床上的医疗助手的插口。

　　生物芯片外表快速跑过一圈光线，被激活后的程序反向编入这座医院的网络，轻而易举地就在多年无人维护的后台修改了艾森的个人数据。原本黑色的屏幕立刻跳出了一条白色的进度条，花了短短几秒的时间就走到了头。
　　钱莲拔下芯片，重新把芯片放回项链挂着的盒子中。艾森抬手把冰凉的项链藏回领口下，垂下眼睛：“谢谢。”
　　钱莲沉默了片刻，站在病床旁，低声道：“是我应该说谢谢，塞尔瓦。”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开反锁的门，托马斯立刻冲了进来，用自己的智脑接入医疗助手查看艾森的情况。
　　艾森闭着眼睛，在床褥间安静地休息，呼吸沉稳。
　　托马斯看着看着，由于匆匆赶来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静下来，艾森的各项指标已经渐渐稳定，只是因为低血糖和剧烈活动带来的脱力，没什么大事。

　　他如释重负，笑了笑，想对艾森说什么，接着目光扫到了下一行，脸色忽然变得精彩纷呈，像是刚刚惊喜地捡到宝贝，却发现上面刻着失主的名字。
　　他像只被人提住了嗓子的鸭子，过了许久，只能愣愣地挤出一声：“喔。”

　　托马斯露出为难的神色，本想抬头与艾森说话，却发现脸色苍白的Omega好像已经睡着了，对此毫无反应。露出被子外的胳膊上青色的血管一览无余，皮肤薄得似乎吹弹可破。
　　钱莲站在门口，察觉到了他反应的不对劲，走过来问道：“托马斯，出什么事了？”
　　托马斯表情僵硬地转头，把屏幕让出来，使得钱莲一低头，顿时也将那行字一览无余：

　　病人已怀孕十三周。

　　钱莲的脸色顿时也像被人锤了一下般空白，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些端倪。
　　怪不得这几天艾森老是想吐，起床也比平时迟多了，她还以为是诊所里的活太多，把他累到了。
　　可他的Alpha是谁？艾森来这里两个多月，对人际关系不热衷，虽然确实有些Alpha有心想和他交朋友，但艾森总是用那种淡淡的态度避开了抛出的橄榄枝。
　　他似乎对这种情爱之事毫无兴趣，至少，目前没有考虑的意愿。

　　哪个Alpha能有本事，能让艾森怀孕？
　　而且这还是在没有标记情况下完成的结合，这证明这个Alpha的信息素绝对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水平。
　　钱莲心里的怀疑又往上攀升了一层，她想起艾森所说的身份，她一直都是将信将疑，难不成还真是像他说的那样，他和某个贵族有些隐秘的关系？
　　艾森安静地躺在床上，对此一无所知。他整个人都非常消瘦，怎么看都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两个人面面相觑，托马斯似乎都不会说话了，只能一个劲地朝钱莲打手势，又向窗外疯狂地努嘴，演了一出滑稽的默戏。
　　最后是钱莲率先做出了决定，一锤定音：“这件事，谁也不要告诉，包括戴文先生。等他醒来，我会亲自和他说的，让他自己做决定。知道了吗？”
　　托马斯点点头，随后又沮丧地垂头丧气，刚刚用水紧急塑形的发型也因为水分蒸发而失效，头发重新软塌塌地垂落在额前。

　　钱莲见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提着托马斯的耳朵对他小声道：“你怎么没在他刚进医院的时候发现！”
　　“检测怀孕要另外加钱啊，姨妈！”托马斯被扯得张牙舞爪，“要不是这次戴文先生包了全套检查费，我也没想到会查到怀孕！”
　　钱莲听到“全套检查费”的时候，神情动了动，托马斯对此浑然不觉。

　　他捂住自己的脸，用屏幕对钱莲说话：“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命中注定的Omega！”
　　钱莲只觉得他既可怜又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出门，安慰道：“听姨妈一句劝，联盟这么多Omega，你迟早能遇到更好的。”
　　托马斯耷拉着脑袋：“但塞尔瓦也太好了吧，又漂亮，又聪明，还那么会开飞车！我今天在湖边见过他开着飞车和我问话，我都感觉我的心要跳出来了！我觉得网上那些明星都不如他。”
　　他不知道脑瓜里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带着恍然大悟的笑容对钱莲说：“既然塞尔瓦一个人逃到联盟来，会不会是因为他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他兴高采烈地一锤手掌：“这可是我的好机会啊！”
　　钱莲：“……”
　　钱莲还来不及说什么，托马斯已经跳上了巡游板，朝钱莲潇洒地挥挥手以作告别：“我去工作了！等着我！”

　　远在永恒花园接驳处的李既明捏着车票，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鼻子，站在透明的廊桥上，眺望着远方如仙境般的永恒花园。十年前，艾森也是站在这里看着永恒花园的么？
　　惊叹的旅客像阵云涌过来，把李既明团团围住，对着永恒花园发出七嘴八舌的感叹，纷纷拨出通讯，将美景与家人分享。
　　李既明站在人群中，什么也没动，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不知道有谁能听他漫无目的地聊天。

　　他把手里车票反过来，看到了EKV-4030的这行数字，这就是当年艾森所在分区。如今他要踏上一模一样的旅途。
　　他本来就不抱着什么希望，站在窗前，视线却走了神，在心里想到：“当年你也会对永恒花园发出赞叹吗？”
　　又或者，如果你知道之后的命运会如此多舛，你还会踏上永恒花园的接驳船么？

　　不过很快李既明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艾森一向来不惮于知道未来，相反的是，他是知道未来是何样也会坚定走下去的人。
　　他一向来是很坚定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妥协和动摇，而李既明也因为这点格外爱他。

　　头顶传来广播声，通知旅客们登船，打断了李既明的思绪。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响起，李既明最后透过窗户看了永恒花园，转身就走。
　　坐在位子上系上安全带的那一刻，李既明甚至还升腾起一种幻想，会有人截下这艘接驳船，然后他就能靠在附近护航的帝国军队拦下对方，逼问出艾森的下落——可惜接驳船从头到尾连大的颠簸都没遇到，一路平静且快速地到达了目的地。

　　旅客们依次下船，顿时都被近在咫尺的花海吸引走了目光。人群四散开来，李既明捏着车票，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为了避开人流，便随便挑了一条铺满绿苔与花瓣的小路走了进去。
　　山泉一直在脚边汩汩流淌，李既明听着泉水漫无目的地散步，抬手也想拍几张照片，却不知道该寄给谁。唯一喜欢永恒花园的人也不在了，他拍照片又有什么用呢？
　　但最终李既明还是随便抓拍了几张，打算改天放在艾森与母亲的墓前，就当作替他们看了一遍。

　　他最终把脚步停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个半圆形的露台，用白色的石栏围住，前面就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有瀑布自上而下奔流，跌入水潭，不间断地溅起水花。
　　山樱紫色的花瓣随水漂流，在涟漪外打转。其他游客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仿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既明侧头，意外地看见露台上最大的一颗月桂树下，居然还放着一张白色的圆桌与四把椅子，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看样子是银河时代的家具，并没有特意做成仿古的产物。
　　他诧异这里怎么还会有桌椅摆放，随即想到应该是给走累了游人休息用的。永恒花园关闭多年，自动清洁装置仍然保证桌上纤尘不染。

　　一片月桂树叶子悠悠飘落，停在桌子上。李既明走过去，替桌子拂去。没想到刚走几步，就感觉胸口处传来怪异的感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领口中挣脱出来一样。
　　他愣了一下，想起胸口挂着的项链，连忙解开扣子，把项链掏出来。

　　随即他就震惊地看见藏着艾森照片和芯片的吊坠自动浮起在空中，从缝隙中露出幽幽的蓝光。
　　像是触发了什么样的机关一般，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滴”的一声轻响，于是原本空荡荡的桌前椅子上慢慢出现了投影出的人。

　　其中一个女人剪着齐肩黑发，神情冷酷，翘着二郎腿，一双蓝眼睛如冰川般毫无感情，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李既明认得出她，他在枢密院中的投影见过她，她是楚梦。
　　他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看着投影依次投出下一个人的身影，是个男人，身材高大——李既明没来由地有些泄气。男人坐在楚梦对面，拾起掉落的月桂树叶子，轻轻地将他们洒落在灌木脚下的泥土里。
　　最后一个投影出来的人，坐在楚梦身边。她金发及腰，双手交叉架在下巴前，绿眼睛灵动地朝李既明眨了眨，露出微笑，李既明对此再也熟悉不过——那是他的母亲，夏洛特·克拉克。

　　夏洛特带着笑说：“真抱歉，吉米。你想见到的那个人并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