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原名：等一场风经过我）》薇风细羽

7、破碎的镜像 梦幻乐园易

　　横岭山市的雨，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葬礼，将整座城市淹没在潮湿与阴冷之中。

　　古少明站在废弃的“梦幻乐园”中央，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最终汇聚在下巴尖端，砸在满是泥泞的碎石地上。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节奏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在呐喊着一个名字——邵娜茜。

　　易小惜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切割。

　　“那天她来游乐园找你的时候，就遇见车祸……邵娜茜死了，你失忆且命大的活了下来。”

　　记忆深处，那团混沌的迷雾似乎被这道惊雷劈开了一道裂缝。刺眼的远光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玻璃炸裂的脆响，以及……那一抹在血泊中逐渐凋零的白色裙角。

　　“啊——！”古少明突然抱着头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易小惜站在摩天轮的阴影下，黑色的连帽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痛苦挣扎的古少明，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想起来了吗？”易小惜的声音穿透雨幕，冷得像冰，“还是说，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选择继续装睡？”

　　古少明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你当时在哪里？易小惜，你两年前突然消失，到底去了哪里？”

　　易小惜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消瘦且阴郁的侧脸。

　　“两年前，我转学去了临市。但我没有走远，我一直盯着你。”易小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雨中瞬间消散，“我看着你像个傻子一样活着，看着你忘了自己是谁，甚至看着你……去招惹邵娜欣。”

　　“我没有招惹她！”古少明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想要冲向易小惜，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不得不扶住身旁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我和娜欣……我们是朋友，是……”

　　“是共犯。”易小惜冷冷地打断他，“你们一个忘了杀人的罪，一个背着害死亲人的债。你们在彼此身上寻找慰藉，这难道不是最讽刺的共犯吗？”

　　“闭嘴！”古少明怒吼道，他死死盯着易小惜，“告诉我真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失忆？娜茜……她真的死了吗？”

　　易小惜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死人就是死人。但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古少明，你以为你失忆是意外？你以为邵娜欣建那个所谓的‘安图拉’是为了逃避？别天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古少明，压低声音说道：“有人在操控这一切。那场车祸，你的失忆，甚至你和邵娜欣的相遇……这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那个发短信的人，那个一直监视我们的人，他就是这场戏的导演。”

　　“导演？”古少明瞳孔收缩，“你是说……”

　　“今晚只是个开始。”易小惜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个导演在看着我们。他在测试你，也在测试邵娜欣。他想看看，当真相被撕开一角时，你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易小惜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扔给古少明。

　　古少明下意识地接住。袋子里装着一个旧旧的MP3，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那是一朵手绘的向日葵。

　　“这是邵娜茜的东西。”易小惜转过身，背对着古少明，“那天车祸现场，唯一留下的东西。警察以为它摔坏了，但我捡到了。里面有一段录音，是邵娜茜出事前十分钟录下的。”

　　古少明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着那个MP3，指节泛白。

　　“别在这里听。”易小惜的身影逐渐隐入黑暗，声音飘忽而来，“回去听。如果你还有胆量面对那个被你‘遗忘’的女孩的话。”

　　“易小惜！等等！”古少明大喊着追过去，但黑暗中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雨声，早已没了那人的踪迹。

　　古少明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让他冷得发抖。他低头看着手中的MP3，那朵向日葵贴纸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嘲笑他的遗忘。

　　……

　　与此同时，横岭山市的另一端，邵娜欣的公寓。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抓挠。

　　邵娜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已经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她的周围散落着无数撕碎的画稿，那些曾经承载着“安图拉”梦想的纸张，此刻变成了苍白的碎片，像是一场大雪后的残骸。

　　那本《海蒂》被扔在墙角，书页翻开，那张写着“给最勇敢的安图拉女王”的书签已经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在地板上显得格外凄凉。

　　“骗子……”邵娜欣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砂砾。

　　她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易小惜的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害死你妹妹的，不是意外，也不是你，而是这个站在你面前，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的男人！”

　　古少明。

　　那个会在银杏林里陪她搭建“使馆”的男孩。
　　那个会送她书，告诉她要治愈一切的男孩。
　　那个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海边看月亮的男孩。

　　竟然是杀死娜茜的凶手。

　　“为什么……”邵娜欣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划破了头皮，渗出丝丝血迹，“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个地狱里还要对他产生依赖……”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绝望和疯狂。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向书桌。她拉开抽屉，翻找出一把美工刀。

　　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邵娜欣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缠着一圈圈染血的创可贴。那是她过去的伤痕，是她试图用疼痛来麻痹自己的证明。

　　“既然安图拉亡国了，那女王也该殉葬了，对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然一笑。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张拍立得照片上。

　　那是上周在银杏林里，古少明偷拍的她。照片里，她正蹲在地上画着“疆域图”，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的笑意。而照片的背景里，古少明的手正伸向镜头，似乎在比划着什么。

　　那是她这两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少明……”

　　邵娜欣的手颤抖着，美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抓起那张照片，死死地按在胸口，眼泪决堤而出。恨意与爱意在她体内疯狂交织，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她恨他是凶手，可身体却记得他掌心的温度；她想杀了他，可心却在为他刚才在雨中痛苦的样子而绞痛。

　　“我该怎么办……娜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许久，雨势渐小。邵娜欣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她捡起地上的美工刀，却没有割向手腕，而是走向了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她画的“安图拉疆域图”。

　　她举起刀，开始疯狂地切割那些图纸。

　　“嘶啦——嘶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某种生物在垂死前的哀鸣。她割断了蜿蜒的蓝色河流，割断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也割断了那座用碎砖块和胶水 painstakingly 搭建起的“使馆”。

　　最后，她停在那片用红笔圈出的区域——那是娜茜看见“另一个自己”的地方，也是“安图拉”崩塌的起点。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圆圈，刀尖在纸面上颤抖，却迟迟没有落下。

　　易小惜的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害死你妹妹的，不是意外，也不是你，而是这个站在你面前，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的男人！”

　　如果一切都是戏，那她就不该是那个在角落里哭泣的配角。

　　邵娜欣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但依然能亮。她点开那个陌生的号码，那是之前发短信给古少明，也发给她的那个号码。

　　她颤抖着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你看。”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绝望似乎被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了。

　　……

　　古少明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像个游魂一样走进房间。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坐在书桌前，将那个黑色的防水袋放在桌上。

　　MP3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古少明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的杂音滋滋作响，紧接着，一个清脆、活泼，带着几分俏皮的女声传了出来。

　　“喂喂？试音，试音~这里是邵娜茜的秘密电台！”

　　古少明的呼吸瞬间停滞。这个声音，和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重叠了。

　　“今天是十月十四号，天气晴。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哦！虽然姐姐说不要理他，说他是个笨蛋，但我觉得他其实很温柔。他叫……”

　　声音突然中断了一秒，似乎是被风吹到了麦克风。

　　“哎呀，风好大。我在‘梦幻乐园’门口啦。他说他在那里等我，要给我一个惊喜。嘿嘿，不知道是什么……如果是戒指就好了，开玩笑的啦！不过，如果他真的忘了我，我就……我就把他画成大猪头贴在安图拉的城墙上！”

　　录音里传来女孩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充满希望和快乐的声音，与后来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孩判若两人。

　　“好了，不说了，我要进去了。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听到这段录音的人，一定要告诉姐姐，我不怪她。还有……”

　　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刚才有个奇怪的人在跟踪我，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相机。他一直在拍我……他说，‘游戏开始了’。好可怕……我要快跑……”

　　“啊——！”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录音的宁静，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女孩最后一声微弱的呢喃：

　　“少明哥……救我……”

　　录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