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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墨桐毹嘲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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葖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蝉鸣声在浓密的榕树叶间此起彼伏地叫嚣着，将午后的空气烘烤得有些发烫。可转眼间，天边便翻涌起大片大片铅灰色的积雨云，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高三（2）班的教室里，空气变得愈发沉闷。头顶的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吱呀”旋转，却搅不动这满室粘稠的湿热。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已经悄然翻到了“165”。
古少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盯着眼前这道解析几何题，仿佛要将那些交错的线条看穿。
不知为何，今天他的心绪总是有些莫名的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牵扯着他的神经。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邹湘妍正低头和一道英语阅读理解较劲，墨桐毹在后排趴在桌上补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轰隆——”
一声闷雷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像是沉睡的巨兽发出的低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同学起身去关窗，也有人在低声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放学的计划。
古少明停下笔，转头望向窗外。雨幕像是一道厚重的帘子，将远处的城市高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雾，下意识地望向了北方——那是横岭山市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毫无来由的、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咽喉。他仿佛透过这漫天的雨幕，看到了一双正在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听到了某种正在消逝的、微弱的呼吸声。
“古少明？”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邹湘妍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英语书，正侧着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脸色看起来好苍白。”
古少明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窒息感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过头，对着邹湘妍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了。”
邹湘妍显然不太相信，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真的没事。”古少明握住她停留在自己额前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柔声安抚道，“就是看着这雨，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邹湘妍眨了眨眼，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她很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古少明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沉稳，但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块地方是锁着的，是他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
“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古少明轻描淡写地带过，他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回试卷上，“快下课了，你把刚才那道阅读理解的生词再背一遍，等会儿我抽查你。”
“啊？还要抽查啊！”邹湘妍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双手合十冲他作揖，“小古老师，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一定记住！”
看着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古少明眼底的那抹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不行，必须抽查。要是背不出来，周末的奶茶取消。”
“不要啊——”
后排传来墨桐毹夸张的哀嚎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们：“老古，你这也太双标了！我昨天篮球训练投丢了十个球，你都没罚我，怎么湘妍背不出单词就要取消奶茶？”
“因为她是女朋友，你是兄弟。”古少明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理直气壮。
“噗——”邹湘妍没忍住笑出了声，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墨桐毹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一脸“没眼看”的表情：“行行行，重色轻友的家伙。我算是看透了，在你心里，我的地位连一杯奶茶都不如。”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活跃起来，窗外的暴雨依旧在下，却似乎再也无法侵入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古少明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心底那片因为莫名的恐慌而泛起的涟漪，逐渐归于平静。他告诉自己，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他已经来到了葖城市，已经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那些属于横岭山市的、灰暗的、沉重的过去，应该已经被那场跨越千里的大雨，彻底冲刷干净了。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古少明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和邹湘妍并肩走在回她家的路上。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某个瞬间交叠在一起。
“今天那道物理题，我回去又想了想，好像真的懂了。”邹湘妍踩着路边的积水，声音轻快地说道，“多亏了你讲得那么仔细，不然我肯定又要被老师骂了。”
“是你自己聪明，一点就通。”古少明微笑着回应，他微微倾斜着伞柄，将大半个伞面都遮在了邹湘妍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飘落的细雨中。
邹湘妍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她停下脚步，伸手握住伞柄，固执地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古少明，你是不是傻？淋湿了明天感冒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古少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路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她的眉眼间，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属于当下的、真实的幸福。
“好，听你的。”他顺从地任由她将伞推过来，然后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路边花坛里几片被打落的玉兰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入泥泞。
古少明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花瓣，眼神微微一黯。
“怎么了？”邹湘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古少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声音低沉而认真，“湘妍，谢谢你。”
“谢我什么？”邹湘妍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古少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邹湘妍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是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她低下头，小声嘟囔着：“说什么呢，突然这么煽情……明明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是你让我觉得，高三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古少明的影子。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红着脸跑开了几步。
“晚安，古少明！”她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比今晚的月色还要皎洁。
古少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像是一枚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看着邹湘妍转身跑进小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风，毫无预兆地从巷口灌了进来。
那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寒意，像是从遥远的北方吹来，穿透了他单薄的校服衬衫，直抵骨髓。
古少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伸手探入校服口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手机，也不是钥匙，而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有些皱巴巴的纸片。
古少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确定，自己的口袋里从来没有放过这样一张纸。
他站在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缓缓地将那张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长着翅膀的猪头，旁边还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老古，记得买水！——墨桐毹。”
古少明看着那个丑得令人发指的猪头，忍不住低笑出声。
原来是这个家伙，估计是下午打球的时候顺手塞进来的，自己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他摇了摇头，将那张纸重新叠好，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没有什么旧信，也没有什么来自远方的幽灵。
有的，只是属于当下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青春。
“古少明？”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古少明回过头，看到邹湘妍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她撑着一把粉色的雨伞，正站在几步之外，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是说要早点回去休息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近。
古少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将两人一同笼罩在伞下的方寸天地里。
“没事，”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刚才在找一张草稿纸，想记个公式，怕明天忘了。”
“你真是个大笨蛋，”邹湘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无奈与纵容，“都晚上了还想着公式。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好。”
古少明应了一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邹湘妍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在了他的肩头。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古少明，”邹湘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葖城市的晚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古少明低下头，看着身边这张明媚的笑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嗯，很舒服。”
不是横岭山市那种凛冽刺骨的风，也不是夹杂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风。
这里的风，是温润的，是潮湿的，是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
是只属于葖城市的、温柔的风。
“那你要多感受感受，”邹湘妍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红着脸跑开了几步。
“晚安，古少明！”她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比今晚的月色还要皎洁。
古少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像是一枚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看着邹湘妍转身跑进小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淡香气。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属于葖城市的、温暖而安宁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
那些属于横岭山市的、灰暗的过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人和事，就像是刚才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张废纸一样，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
少年的背影，融入了葖城市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夜色之中。
他迈开轻快的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走向的，是真正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