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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错位的深渊 邵娜欣回家 ...

  •   横岭山市的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闷热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邵娜欣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孤寂而细长。她刚刚从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冰冷对峙的公寓楼下走过。古少明早就离开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楼道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将自己和那个男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用夜风吹散心头的郁结。可刚走出没多远,胸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闷。起初,她只当是刚才情绪波动导致的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那股烦躁。

      然而,就是这一口气,成了噩梦的开端。

      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硬的墙,硬生生地卡在了气管里。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倒灌进她的肺叶。邵娜欣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试图扯开那并不存在的束缚,可肺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憋闷,连一丝新鲜的空气都挤不进去。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骤然爆发。她踉跄着扑向路边,双手死死撑住粗糙的砖墙,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熟透的虾米。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肺叶深处疯狂地搅动、切割,牵扯出阵阵钻心的剧痛。她咳得双眼通红,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向地面。

      “少……明……”

      她在剧痛中本能地呢喃出那个名字,可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肺部的纤维化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将她仅存的氧气一点点榨干。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条被无情抛上岸的濒死之鱼,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再也吸不进半点空气。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黑、摇晃,耳边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随后又迅速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所覆盖。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邵娜欣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滑落。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冲破了浓稠的夜色。

      “娜娜!娜娜你怎么了?!”

      是岳琳舒。她恰好路过,一眼就看到了瘫软在墙角的邵娜欣。岳琳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将邵娜欣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娜娜!你别吓我!我这就叫救护车!”

      ……

      横岭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重症监护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仪器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成了邵娜欣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全部世界。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的脸上扣着沉重的呼吸面罩,粗大的氧气管连接着旁边不知疲倦的机器。胸口随着呼吸机的强制起伏而艰难地上下运动着,每一次被动的呼吸,都像是一场耗尽全力的生死搏斗。

      病床旁,岳琳舒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她死死地盯着邵娜欣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双手紧紧地攥着邵娜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娜娜……”岳琳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邵娜欣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球,目光落在岳琳舒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与痛苦。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呼吸面罩挡住了她的声音,只有呼吸机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为什么……”岳琳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病床边缘,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质问,“为什么你病了就要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刚才在路边,你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邵娜欣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隐没在呼吸面罩的边缘。她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手,轻轻地、颤抖地覆在岳琳舒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她想告诉岳琳舒,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不想让古少明看到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想让他在失去妹妹之后,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她宁愿让他恨她,宁愿让他以为她是个骗子,也不愿让他在病床前看着她一点点走向死亡。

      “琳舒……”邵娜欣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答应我……不要……不要告诉他……”

      岳琳舒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邵娜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什么?娜娜,你都这样了,还不让我告诉他?他是你男朋友啊!”

      “不……”邵娜欣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决绝,她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不要……联系他……求你……”

      岳琳舒看着邵娜欣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她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眼泪和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

      而在1800公里之外的葖城市,夜色同样深沉。

      古少明正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迟迟没有翻动一页。窗外,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忽然,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怎么了……”他低声自语,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股心悸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他摇了摇头,试图将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算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旷,“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不够吧。”

      他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书本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横岭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深夜,静得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只有重症监护室门口那盏昏黄的壁灯,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病房内,呼吸机单调的“嘶嘶”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邵娜欣靠在枕头上,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岳琳舒刚才被护士叫去办手续,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邵母端着一个保温桶,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看到女儿醒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走到床边,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邵娜欣那张戴着呼吸面罩、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神里,有痛惜,有恐惧,更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

      “娜娜……”邵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门外的任何人听见。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着。

      邵娜欣转过头,看着母亲。她能感觉到,母亲今晚有些不一样。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妈……”她用气声呼唤,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而遥远。

      邵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无数个日夜的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娜娜……”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的,“有件事……妈瞒了你太久,也瞒了少明那孩子太久……”

      邵娜欣的眼神微微一动,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收缩。

      “你妹妹……茜茜……”邵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憔悴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当年……不是因为车祸死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邵娜欣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呼吸机的频率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死死地盯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

      不是车祸?

      那是什么?

      邵母看着女儿那双写满惊愕的眼睛,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她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邵娜欣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茜茜……是因为肺纤维化……急性发作……走的……”

      肺纤维化。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邵娜欣的心脏。

      她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眼底的光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一阵破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声。

      肺纤维化。

      和她一样的病。

      和她一样,被命运判了死刑的病。

      “不……不可能……”她拼命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崩溃,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邵母泣不成声,她将女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滚烫:“古少明那孩子……他曾经联系过我……他问我,茜茜到底是怎么走的……他想知道真相……”

      邵娜欣的身体猛地一僵。

      少明……他问过?

      他问过妈妈?

      “我……我没敢告诉他……”邵母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我怕他承受不住……我怕他知道,你也会……也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握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女儿就会像当年的邵娜茜一样,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我应该把事情真相告诉你的……”邵母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让你有心理准备……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怨我……”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想到……你也逃不了这宿命……”

      宿命。

      这个词,像是一道惊雷,在邵娜欣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慢慢地,慢慢地,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与悔恨。

      她想起了古少明。

      想起了他曾经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说:“娜娜,别怕,有我在。”

      想起了他为了给她买她最爱吃的栗子糕,在寒冬的深夜跑遍了半个城市。

      想起了他得知她“失踪”后,该是怎样的绝望与疯狂。

      而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把他推开,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他,用最冷漠的背影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她让他以为她是个骗子,是个为了攀附权贵而抛弃他的渣女。她让他带着对她的恨意和误解,在1800公里之外的葖城市,独自承受着失去她的痛苦。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从妈妈那里,知道了妹妹的死因。

      他早就知道,她可能会走上和妹妹一样的路。

      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异样。他只是用尽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陪她演戏,陪她争吵,陪她演完这场“负心汉”的戏码,只为了不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还要承受他的担忧和怜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邵娜欣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她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仿佛要将那颗被愧疚和悔恨撕扯得粉碎的心,从胸腔里挖出来。

      她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张着嘴,无声地哭泣着,每一滴眼泪里,都饱含着对古少明滔天的愧疚。

      她恨他。

      她曾经那么恨他。

      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无情”。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最该恨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将那个最爱她的男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她,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将他伤得遍体鳞伤。

      “少明……”

      她在心底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呼吸机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去按。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任由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愧疚和悔恨,将她彻底淹没。

      邵母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俩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和呼吸机冰冷而单调的声响,交织成一首献给命运的、最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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