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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重见 “我开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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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戎宪站了起来,碰到马灯晃了一下,眼前的光影也跟着晃。他闭眼又睁开,沈霁的的确确站在他面前。腿不听使唤,他用力拔动,不敢眨眼,怕一眨,沈霁就消失了。
沈霁没叫他等太久,这短短几步是他朝他走来,他站在了他的面前,双手背后,弯腰往纸面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脸笑盈盈问:“亲爱的少将,你在写什么?”
傅戎宪一把将那张纸扯下,潦草塞进口袋,随后定住了。
马灯温暖的光将面前的人照亮,熟悉的面庞,熟悉的笑容,傅戎宪伸出手,一点一点靠近过去,快要触碰时突然停住了,手指胆怯地蜷缩。
刚才还在纸面上的名字突然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人,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湿润的光亮,小心地问出声来:“沈霁?”
沈霁笑了,侧脸贴上去,轻轻蹭着傅戎宪的掌心。
掌下的皮肤细腻温热,傅戎宪确认了这是真的,一把抱住,紧紧搂着。沈霁感到浑身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可他却祈祷傅戎宪更用力,他闭上眼,双手环住了傅戎宪宽阔的后背。
老杨离开了,特意将帐篷的门帘贴牢,站在外头大口呼吸,他挥手赶走靠近的人,回头望了一眼。
帐篷布不透光,看不见里面,但猜也猜到了,久别重逢,可不得干柴烈火么。老杨对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捂得温乎的照片,看着上面的人无声笑了。
帐篷里,傅戎宪低头,双手捧着沈霁的脸细细端详,从额头到眉毛,从鼻尖到嘴唇,他小心又虔诚,好像捧着一簇随时可能融化的雪。
随后他看到自己手指还沾着脏兮兮的灰泥,与那白皙的脸蛋对比鲜明,忙要撤开,被沈霁一把抓住,继续贴在自己脸上。
傅戎宪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嘴角直往上咧。沈霁也望着他笑,两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来的路上沈霁在想见面要说什么,故作轻松的“惊喜吗”,或是坦诚的“我想你了”。一年没见,彼此是否会生疏,是否有隔阂。
其实什么也不必说,所有担忧都融化在了这执手一笑里。
沈霁拉过傅戎宪的手掌,低着头,挨个捋他的手指。傅戎宪的手变得粗了,也糙了,掌心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指腹也磨出新新旧旧的茧,无名指的关节多了一道凸起的疤,像是被弹片灼烧后留下的。
沈霁忍不住凑近吻那道疤,嘴唇贴上去,若即若离地磨蹭。
来之前,傅戎宪注射了足量的抑制剂,就是为确保在战场不会受影响,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要发.情了,沈霁只是吻他手指,他鲜红的嘴唇贴到那丑陋的疤痕上,就叫他呼吸急促浑身发热,颈部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傅戎宪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他将沈霁牵到旁边的床垫坐下,声音都不太自然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杨带我来的。”沈霁挨着他坐,告诉他前因后果,傅戎宪开始还在笑,很快笑容就消失了,他的嘴角往下瞥,眉心也拧起来,“所以你在吉森的基地做心理医生?”
“是。”
傅戎宪腾地站了起来,来回快速踱步,停下后对沈霁说:“你不能留下,你得回去。”
沈霁也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回去,回去岚京,或者首都,总之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傅戎宪说,“我叫老杨送你,明天天一亮立刻走!”
他朝外走高喊着“老杨,老杨”,沈霁伸手拦住他。
“傅戎宪,”沈霁看着傅戎宪严肃的表情,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我不会走的。”
“哦,这可由不得你。”傅戎宪双手环胸,“这是命令,你想违抗命令吗?”
沈霁没想过傅戎宪的发号施令有天会用在他身上,他想笑,笑不出来:“我不是你的士兵,我是军部直接派遣,你无权命令我。”
傅戎宪脸颊绷紧了,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那我说我对你不满意,叫他们换人。”
沈霁抿了抿唇:“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傅戎宪说不出话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沈霁得在天亮前回去,他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里,他伸手拉了拉傅戎宪衣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撒娇了。
傅戎宪很吃这一套,眼神软化,嘴上却坚持:“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很危险。”
“不,你不知道。”傅戎宪低声吼道,“多少人以为自己可以,枪声一响动都动不了。”
“我动得了,我能跑,我跑得还很快,我不是没上过战场。”
傅戎宪皱眉:“你说什么?”
沈霁看向别处:“总之我不会走。”
傅戎宪有些气急败坏了,还想说什么,沈霁抢先,一字一顿说:“因为你在这里。”
傅戎宪张开的嘴闭上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还有夜鸟悠长的啼鸣,沈霁看着傅戎宪的脸,很认真地看,像是用尽全部力气那样看。他刚才一直不敢看,他怕他忍不住,他才明白原来只是这样看着一个人也会想要落下眼泪。
傅戎宪愣了,慌忙伸手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从沈霁通红的眼里流进傅戎宪的心里。傅戎宪不擦了,伸手抱住了他。
沈霁没动,脸埋在傅戎宪肩膀,放任了情绪的宣泄。许久他收住泪:“有天晚上我看到你突然出现,就站在我床的边上,低头跟我说'我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可当我睁开眼,床边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一场梦。
那天我没能再睡着,每间房子我都推开看了好几遍,我上下来来回回地走,我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傅戎宪,”沈霁抬起头,声音已然哽咽,“你给管家的信里叫我等你回去,可是还要等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
傅戎宪也哽咽了:“我保证很快,很快我就会回去。”
沈霁摇头:“等待的滋味太难受了,我们分开六年,又因为那该死的规定浪费了一年,我不想再等了,从现在起我要随时能看到你,我要你在我身边,我不要未来的保证,我要此时,我要此刻。”
他注视傅戎宪,坚定地说:“所以我是不会走的,不管你——”
沈霁没能说完,因为傅戎宪堵住他的嘴。傅戎宪深深吻他,倾注了全部的爱意,然后在那能说会道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你知道吗,我发现你我之间,我从来不是那个能做主的人。”
沈霁张开嘴要说什么,傅戎宪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低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都听你的。”
太阳升起在营地上空,穿过密丛丛的枝叶顽强地照射下来,在帐篷顶上洒下碎金似的点点光亮。不过沈霁没能看见这美丽的一幕,他在天亮前就回去了,老杨送他,叫他十分不好意思。
老杨摆摆手,笑了笑,掉头开走了。
车轮扬起尘土,沈霁双手插兜,踏着清晨的露珠走回自己的营房。
一早操练过后就有人来,自从皮耶归队,陆陆续续有人主动来找沈霁,开始只有一两个,不过每天都在增加。
或许仍有人将信将疑,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破偏见,恐惧和担忧不代表软弱,在极度高压的环境下,再强大的人也需要出口。
沈霁没再去指挥部,不过经常接到指挥部打来的电话。
沈霁瞥了眼假装看地图实则竖着耳朵的吉森,背过身去,平静无波的脸顿时变得生动,犹如百花在春天里齐齐绽放。
来到基地第二个月,有天深夜,除了夜值的士兵所有人都在睡觉,突然的炮声打破了美梦,沈霁披着衣服往外跑,远处天空连二连三升起火球,一团团,伴随震耳的爆炸声,光芒照得天地亮如白昼。
士兵们几乎眨眼间整装完毕,吉森带一队人去外围,另外一队人留守,沈霁和其他人则顺着长长的通道躲进了防空掩体。
没人能再睡得着,军营医靠墙缩起身体,控制不住在发抖,这是本能的恐惧。他看向沈霁,沈霁表现得过于镇定,刚才他甚至确认其他人都进来了自己才最后进来,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军营医抱着膝盖问:“你不害怕吗?”
沈霁摇头。
军营医羡慕道:“你胆子真大。”
沈霁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向通道外弥漫的黑夜。
炮声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逐渐平息,吉森带人回来,喜气洋洋宣布又拔掉A国一个据点,所有人欢呼。
又过半个月,月亮从弯钩鼓胀成莹润的圆盘,第二天傍晚,傅戎宪来了,带来了两大卡车的物资。沈霁远远站着,看吉森指挥人往下卸。
傅戎宪一下车就看到了沈霁,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自动扫描,精准定位。沈霁不用穿制式军服,也没穿白大褂,还是自己平常的衣服,叫他异常显眼,好像原始丛林里落下的一颗明亮珍珠。
傅戎宪跟他隔着攒动的人头相互对望,眨眨眼,勾勾唇,传递彼此才明白的信号。不过很快,傅戎宪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还有其他人也在看沈霁。
傅戎宪喊了一声:“吉森!”
“到!”吉森转身,立正站好。
“你怎么回事?”
吉森莫名其妙:“少将,我怎么了?”
傅戎宪不爽:“你老看他干什么?”
吉森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下意识否认:“我没看他,我才不会看他。”
傅戎宪更不爽:“怎么,听你这口气对他不满意?”
那鹰似的眼神盯得吉森头皮发麻,吉森嘟囔:“我没不满意,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他,我怀疑他动机不太单纯。”
“你见过他?”傅戎宪狐疑,“胡说八道,你在哪儿见过?”
“两年多以前在北部前线,当时上头也派过一队心理医生。”吉森肯定说,“他就在里面。”
傅戎宪一下愣了。
“他没事喜欢到处走,盯着每个人的脸看,不爱说话,心思深得很。”吉森压低声音,“少将,我们是不是该把情况往上报?”
傅戎宪心跳加快了,抬手打断:“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你跟我详细说说。”
老杨也在分物资,就见吉森突然贴近傅戎宪,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傅戎宪面无表情听着。等吉森走了,老杨走过去,傅戎宪根本没注意他,盯着沈霁的方向发愣。
老杨心想说好的关系保密呢,这么露骨的眼神,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俩什么关系。
他走过去挡在傅戎宪面前,重重咳嗽,压低声音说:“少将,收收你的眼神。”
傅戎宪眼珠动了,慢慢扭头看老杨,直勾勾盯着他:“你知道你没查出来那半年,沈霁干什么去了吗?”
这算是老杨战绩里难得折戟的一次,他立刻问:“他干什么去了?”
傅戎宪又不说话了,老杨着急:“快说呀。”
傅戎宪突然笑了,笑得无比灿烂以及欠揍,一扬那帅酷的下巴:“就不告诉你。”
老杨:“……”还就不告诉你,听听,这是一个沉熟稳重的将领该说的话吗?
傅戎宪一整军服衣领,扶了扶腰带,绕过他昂首阔步地走了。
沈霁也分到一份补给,正跟军营医看包裹里都有什么,午餐肉、新鲜水果……
“哇,”军营医惊喜道,“还有一块巧克力!”
一道声音插进来:“沈医生,方便讲两句话吗?”
沈霁抬起头,对上了傅戎宪礼貌的笑容。他将自己的补给包搁在地上,在军营医张大的嘴和来来往往的注视里一本正经回应傅戎宪:“好的,少将。”
两人走去角落,面对面站着,开始距离不算近,傅戎宪转身用宽阔的后背挡住好奇的视线,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彼此都笑了。
傅戎宪从兜里掏出巧克力:“这是我那份里的,也给你,你不许给别人。”他知道沈霁带了巧克力,自己一块也没吃,全给了需要的士兵。
沈霁伸手去拿,傅戎宪抬了一下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霁就知道傅戎宪不会轻易给他,笑着问:“什么问题?”
“两年前,”傅戎宪边说边盯住沈霁的脸,“准确说你毕业前的那半年,你去哪儿了?”
沈霁眨了眨眼,他想傅戎宪应该是知道了,他平静说:“那时候联盟北部发生冲突,我申请跟老师一起去了前线。”
“你去前线……”傅戎宪顿了一下,喉结紧张地来回滑动,“是为了什么?”
沈霁沉默了,抬起头,夕阳下傅戎宪一身笔挺的制服,眼神异常明亮,他直视那双眼:“我那时候面临毕业,急需积攒资历和个案,前线是最好的去处,要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这么快就能开自己的诊所?”
傅戎宪眼里的光亮迅速消失,撇撇嘴,干巴巴“哦”了一声。
沈霁从他手指间抽出巧克力,轻巧地塞进自己兜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你觉得我为什么去?”
傅戎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偏头看向一边,吉森时刻关注着,此时走过来,往沈霁看了一眼,直截了当说:“少将,我想提出申请,我的队伍不需要心理医生。”
沈霁不意外,也没有生气,依旧平静问:“吉森少校,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吉森说不出来,硬邦邦地昂着下巴:“总之不需要。”
傅戎宪盯着他看,问:“你是不是觉得面对心理医生说出自己的问题是件特别软弱的事?”
吉森抿紧嘴唇,默认了。
傅戎宪严肃起来:“六年前那场战役还记得吗?”
吉森立刻说:“当然,您获得了玫瑰勋章。”
傅戎宪却摇头,用不大也不小的音量告诉吉森和周围的人:“荣誉和勋章只是表象,事实上我在战斗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被炸成两截,在那之后我开始失眠,哪怕短暂睡着也会做噩梦,我开始喝酒,不分白天黑夜,过得好像一只惊弓之鸟,甚至出现幻觉。”
吉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沈霁动容地看向傅戎宪,心中五味杂陈。
傅戎宪目光扫了一圈,继续说:“意识力再强大的人也需要释放压力的出口,承认自己的脆弱才是真正的强大。”他拍拍吉森的肩膀,“这没什么可丢人的,你得改变你的看法。”
物资发完,傅戎宪也呆得够久,得走了。沈霁看着他朝车子走,边走边留恋地往这边张望。他突然动了,双脚不受控制地快步追过去:“少将,再耽误你一分钟可以吗?”
傅戎宪停下,两旁的老杨和吉森也都停下,还有几个领到补给却不愿散去的少将崇拜者。
沈霁在众目睽睽中大大方方地走到傅戎宪面前:“关于刚才那个问题,前线的确是能快速积攒个案积累经验的地方,但那不是我的目的。”
“其实,”飞快的语速停了一下,沈霁微微抿了抿嘴唇,被夕阳照着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我是去找人的。”
周围许多双眼睛,他的视线只在傅戎宪一人:“我心里一直有个人,即便分开了,我也期待能再次见到他。”
吉森再次呆住了,张口的瞬间被老杨拉住,老杨直冲他摇头,把他拉到旁边。
傅戎宪压抑着笑,极力克制却并不成功,嘴角依旧咧到耳根:“那你见到了吗?”
“上一次没有,但这次见到了。”沈霁回以微笑,“我开始期待下一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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