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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赴七夕 可这一刻, ...

  •   五月的风温温软软的,吹进教室窗户,卷走了一点闷热,却吹不散我心底淡淡的沉郁。
      “哎,快要期末考了,又要期末考了,每天怎么都这么累呀?”
      董蕊垮着肩膀扒在我桌边,唉声叹气地耷拉着脑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戳着我的练习册。
      我握着笔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声音软软的:“再坚持一阵子,考完就能轻松些啦。”
      她立马抬头,眼睛一亮,一扫刚才的疲惫:“考完咱们立马冲小卖部!我请你喝热牛奶,再拿两包橘子软糖,冰汽水也安排上,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话才刚说完没多久,下午的随堂测验就来了。两张卷子写得我指尖发酸,胸口时不时漫上来一阵闷沉,我只能放慢呼吸,一点点撑着写完所有题目。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董蕊长长呼出一大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半点力气都没剩下。
      熬完满满一天的随堂测验,放学走出校门时浑身都泛着乏。推开家门,客厅安安静静,我爸闷头坐在书房,房门关得严实,隐约能听见翻报纸的轻响;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动静,是杨阿姨在忙着准备晚饭,齐暖安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
      没人顾得上搭理我,我也习惯了这份被忽略的安静,轻轻攥着书包带,径直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将客厅的烟火热闹尽数隔在外头。
      我伏在书桌边,缓了缓胸腔隐隐泛起的闷意,点开手机里和池愿的聊天框。今天测验很累,心里攒了好多细碎的心事,还有藏了许久关于江亦绪的小心思,只想说给池愿听。我敲下文字,顺带附上一个软软的微笑表情包发送出去:【池愿姐在吗?我想跟你分享一下今天的事情。】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顶端断断续续跳出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每次刚出现,没过几秒又消失,反反复复拉扯了十几分钟。我撑着脸颊耐心等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还在心里梳理等下要倾诉的话。
      【你好,我是池愿的母亲,小愿她去世了】

      视线钉在那行字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我手里的手机“咚”地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一股密密麻麻的窒闷猛地从胸口涌上来,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内里,我下意识弯下腰,指尖死死抓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息,连带着四肢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那些和池愿隔着屏幕谈心的画面一股脑往脑子里涌。
      现在才五月,离年末还有好几个月,从前我总偷偷盼日子慢一点走,总觉得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念书,慢慢藏着那份喜欢,慢慢和池愿说心里话。可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身边鲜活温热的人,会毫无预兆地留在某一个季节,再也不会往前了。
      这年的初夏,池愿走了。
      屋外传来杨阿姨隔着房门喊我吃饭的声音,热饭菜的香气隐隐飘进来,那片热闹温馨,却和我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我独自缩在昏暗的房间角落,任由无边的恐慌和难过裹住自己,胸口那股散不去的沉闷一阵重过一阵,连指尖都泛上一层淡淡的凉。
      我抱着膝盖埋着头,无声地掉眼泪,心里第一次生出无边无际的惶恐,原来没有人能笃定地握住往后的岁月。
      缓了许久,我才强压下眼底酸涩起身出去吃饭。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我低头扒着米饭,全程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池愿温柔安慰我的字句,味同嚼蜡。匆匆扒完几口,我便借口犯困逃回房间,一关上门,积攒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埋进枕头里默默哭到浑身发软。
      其实一切也不是毫无征兆。
      “我想去看海。”
      敲门声轻轻响了两下,节奏很轻,是齐颜歌独有的分寸。
      “芯瑜?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了平日的张扬,放得很低。
      我慌忙抹掉满脸的泪,哑着嗓子应了声进来。
      齐颜歌推门走进来,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到我床边,安安静静陪着我,也不多说宽慰的空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淌,我吸着发酸的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网上最好最好的朋友,她去世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我埋在她肩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我们明明约好了,等考完试,要一起去海边,她还说要带我捡好看的贝壳……她才十八岁啊。”
      “池愿那么温柔,肯定不希望你这样为难自己。”齐颜歌抬手,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你记得她,她就永远没有消失。”
      我心口一阵阵发闷,先天性的心悸顺着四肢漫上来,眼泪还是止不住。她察觉到我呼吸发沉,默默伸手揽住我,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熬过这阵崩溃,没有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突如其来的失去,终于有人愿意安安静静接住。
      哭到后半夜,眼泪才慢慢止住。齐颜歌安安静静陪我坐到很晚,不堆砌空洞的安慰,只是任由我攥着她的袖口发呆,一遍遍给我递温热的纸巾。后来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我蜷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一夜浅眠,梦里全是我和池愿聊天的零碎画面。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发胀发沉的脑袋起身,眼皮肿得抬不起来,反复用冷水敷了许久,才勉强遮住泛红,强撑着收拾好书包去上学。
      踏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董蕊一转头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浮肿的眼尾上,放下课本快步凑到我桌边。
      等周围同学都低头读书,她才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满是小心翼翼:“我早上听别的同学说了……网上那个和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出事了?”
      我鼻尖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她。
      董蕊拉开椅子挨着我坐下,悄悄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温温热热的。
      “我知道你特别难受,要是撑不住不用硬扛,课间咱们去走廊透透气也行。”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安安静静陪着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这边。”
      一整节课我都有些走神,胸口闷闷的,提不起精神。熬到课间,班里人三三两两出去打闹,我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桌放空。
      周遭吵吵嚷嚷的喧闹好像都隔了一层雾。我本以为今天就会这样安安静静熬过去,毕竟他在理科班,楼层不同,平时课间根本不会过来。
      可就在我昏昏沉沉发呆时,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下来一瞬。
      我下意识抬眼,直直对上了门口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江亦绪。
      他没有进来,也不会随便踏入别的班级。只是安静站在我们班教室的门框边,身姿笔直,和班里乱糟糟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他目光遥遥落过来,精准地停在我泛红未消的眼尾上,安静看了我好几秒。
      教室里太吵,他微微偏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压低了清冷的嗓音,轻声朝我开口,音量不大,刚好能穿透喧闹传到我耳边:
      “你哭过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整个人怔住,呆呆地望着门口的他。
      他显然又是特意从理科班绕了一大段路,专程过来看看我的。
      见我不说话,他沉默两秒,抬手,隔着空气、隔着教室的距离,轻轻隔空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克制。
      清冷的嗓音再次落下,温柔得不像话:
      “别总憋着。”
      说完,他没打扰太久,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看见他了,便转过身,安安静静离开了我们班门口。
      只留我坐在座位上,心口软软发酸,刚刚沉甸甸压在心底的难过,好像被他这短短几秒的专程探望,悄悄抚平了一大半。
      五月就在日复一日的刷题与压抑情绪里匆匆翻过,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教室吊扇昼夜嗡嗡转着,窗外香樟落了满地碎叶。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所校园,送走高三学长学姐,整栋教学楼空出大半考场,我们高二的期末复习也彻底进入尾声。转眼便是六月下旬,铺天盖地的试卷、模拟卷堆满课桌,期末考如期而至。
      长时间伏案刷题对我是极大消耗,常常写不完半张卷子,胸口就泛起沉甸甸的憋闷,指尖发软发飘,只能悄悄伏在桌面,小口小口喘气平复心悸。董蕊总会默默帮我整理散落的习题,齐颜歌一有空就往文科班跑,口袋里永远揣着薄荷糖,说能稍微压一压我心慌的不适感。
      偶尔课间,我会下意识望向走廊尽头,偶尔能撞见那个清瘦的少年从理科楼层绕过来,大多时候他只安静站在班门口远远看我两眼,确认我状态安稳,便安静转身离开,从不会过多打扰我备考。
      三天期末考终于落幕,最后一门收卷铃响起时,整栋楼瞬间炸开喧闹。积压半学期的压力随铃声消散,考完试休整两日,悠长暑假正式开始。
      六月末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得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整座城市烘得滚烫。校园里堆积了一整个学期的试卷与习题册被尽数收进书包,随之收起来的,还有高二这一年跌跌撞撞的心事、藏在眼底的难过,以及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隐秘情绪。
      身边所有人都沉浸在放假的松弛与欢喜里。教室里满是喧闹的笑声,同学们互相约着暑假出游、看电影、吃夜市,规划着漫长又自由的两个月假期。董蕊每天都会发来好几条消息,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去新开的甜品店,一会儿约我傍晚去河边散步,齐颜歌也总喊我出门透气,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出情绪。
      可我大多时候都是婉拒的。
      没有人知道原因,我只是莫名提不起半点兴致。
      这个夏天对别人而言是热烈、是自由、是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对我却格外沉重。我变得格外容易疲惫,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发呆,没有跑动、没有劳累,整个人也会轻飘飘的,浑身没力气。稍微多走几步路,呼吸就会不自觉变浅变快,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夜里更是睡不踏实,反反复复浅眠,偶尔会在深夜莫名惊醒,空空落落的房间里只剩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我从不和任何人细说这种不适感,只是习惯性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把自己藏在无人打扰的方寸天地里。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不慌不忙地往前滑,一日复一日,燥热的盛夏慢慢熬走了大半个暑假,转眼,就到了七夕。
      七夕这天的傍晚格外温柔,连日萦绕城市的闷热忽然消散了大半。天边的落日晕开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晚霞,晚风穿过街巷,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白日所有的燥热与沉闷。街边早早挂上了细碎的彩灯,一串串星星灯、暖黄的小灯笼沿着老街的屋檐铺展开来,光影摇曳,温柔又热闹。
      大街小巷都浸在七夕独有的浪漫氛围里,情侣结伴散步,商贩推着小摊叫卖,街边的花店摆满了包装精致的小花束,处处都是温柔鲜活的烟火气。
      我靠在卧室的窗边,静静望着楼下热闹的街景,看着来来往往、眉眼带笑的路人,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羡慕,也没有波澜,只是默默看着这人间烟火。
      手机安安静静躺了一下午,就在我以为这个七夕也会和往日无数个日子一样,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地过去时,屏幕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消息提示弹出的瞬间,我的心跳莫名轻轻顿了一拍。
      是江亦绪。
      班里不少同学总拿我们两个开玩笑,每次撞见他课间特意绕大半个楼层来文科班找我、趴在走廊栏杆上逗我说话,董蕊都会在一旁偷偷戳我的胳膊起哄,齐颜歌也总爱拿我们俩调侃两句。
      屏幕上的消息很短,随性又直接,很符合他的风格:
      【小许同学,傍晚有空吗?老街这边人不算挤,出来走走。】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轻轻弯起,没有丝毫犹豫,指尖飞快敲下回复:【有空,我马上出门。】
      这段时间我几乎整日待在家中,闭门不出,极少出门透气。难得傍晚晚风温柔,又是他主动邀约,我心底藏着几分浅浅的期待。我简单换了一身清爽的浅色短袖,随意扎好头发,换上舒服的小白鞋,便慢悠悠出门,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老街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整条街巷被暖黄的灯光笼罩。屋檐下挂满星星形状的彩灯,一闪一闪的,和天边残留的晚霞交相辉映,烟火气十足。来往的行人说说笑笑,大多是结伴出游的人,氛围温柔又热闹。
      我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街口路灯下的他。
      一身松垮干净的黑T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搭配简单的黑色长裤,身形清瘦又挺拔。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眉眼松弛,没了平时在学校偶尔吊儿郎当的痞气,多了点慵懒温柔,却依旧带着独有的随性少年感。
      他看见我走来,眼底立刻漫开一抹淡淡的坏笑,随意抬手冲我挑了挑眉,晃了晃手机。
      我快步走上前,轻声开口:“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就几分钟。”他嗓音偏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尾音微微带笑,“知道你天天在家闷着,怕你发霉,特意喊你出来透透气。”
      我被他说得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还不夸张?”他侧头看我,眼神带着惯有的打趣,“暑假大半段过去了,约你十次九次不出门。”
      我们并肩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他习惯性散漫地走着,却下意识靠在马路外侧,把平整安全的内侧位置留给我,是他看着不羁、实则藏不住的细心。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互相拌嘴,氛围轻松又自在。聊着期末备考他临时抱佛脚的糗事,吐槽暑假在家无聊度日的日常,偶尔他故意逗我两句,惹得我忍不住反驳他,整条路都飘着轻松的笑声。
      老街两旁的小摊琳琅满目,手工饰品、糖水凉品、文创小物应有尽有,空气中飘着甜甜的糖水香气和淡淡的花香。路过一个编织红绳的小摊,我脚步微微顿住,目光落在摊位上精致的编织手链上,看得有些出神。
      “喜欢这个?”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弯腰凑近我耳边,语气轻佻,故意逗我,“要不要挑一条?七夕戴,刚好应景。”
      我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凑近的气息耳根微微发烫,摇头嘴硬:“就是看着好看而已,戴着累赘,不挑。”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拆穿我,也不勉强,就那样单手插兜,安静站在一旁陪我看了许久,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
      等我看够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逛久了会不会累?”
      我下意识摇摇头:“还好。”
      嘴上这么说,可走路久了的虚乏感还是隐隐往上冒,脚步悄悄放缓了些许。
      他眼神很毒,一眼就看穿我强撑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偏头朝江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那我们往河畔那边走,河边风大,凉快。”
      我点点头,应声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巷口,开阔的河面瞬间映入眼帘。傍晚的江水静静流淌,落日的余晖洒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河边的风更大更柔,吹散了身上所有的闷热,岸边路灯暖黄,行人稀稀疏疏,少了老街的热闹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温柔。
      我们沿着河边步道并肩慢慢踱步,晚风轻轻吹动衣角,不用刻意找话题,偶尔随口聊两句,松弛又舒服。他依旧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样子,单手插兜,步子不疾不徐,全程迁就着我的速度。
      就在我静静望着远方河面发呆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忽然从身侧传来:“哥哥姐姐!等一下!”
      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扎着可爱双马尾、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满天星,小跑着停在我们面前。
      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来回认真打量着我和他,眼神天真又纯粹,随后仰着甜甜的小脸,认认真真对着他开口:“哥哥,你买一束花送给姐姐好不好?”
      我们两个人皆是一顿。
      小女孩抱着花束,奶声奶气地认真补充:“妈妈跟我说,看起来很般配、有夫妻相的两个人,就是最有缘分的人!你们两个超级般配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脸颊瞬间发烫,热度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开来,心跳猛地乱了节奏。我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身边的人,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了衣角,心里又慌又乱,还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余光里,我看见一向随性、从不在意旁人调侃的他,耳尖难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先是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坦荡又张扬,带着点少年人被说中心事的不好意思,却一点不躲闪。
      他低头看向面前一本正经的小女孩,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比平时温柔很多,却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的痞气:“小朋友眼光挺好。”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掏钱,弯腰从小女孩手里接过那束满天星,指尖捏着细碎温柔的花束,直起身,转头看向我。
      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平日里的随性张扬,剩下满眼认真的温柔。
      他抬手,将一整束干干净净的满天星递到我怀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拿着,七夕快乐。”
      “祝哥哥姐姐以后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我怔怔地抬手接住花束,细碎洁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轻轻蹭着我的指尖。
      晚风徐徐掠过江面,吹乱发丝,也吹乱了我一整个夏天的心事。
      原来这个所有人都在热闹的七夕,我也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又热烈的小浪漫。
      怀里的花很轻,可落在心底的分量却很重。我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脸颊的热度迟迟散不去,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浅浅的慌乱。
      他就站在我身侧,单手插兜,微微低头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带着几分惯有的痞帅慵懒。见我一直不说话,他故意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扫过我的耳尖,轻笑着打趣:“这会儿安静了?刚才跟我拌嘴的时候不是挺能说。”
      我猛地抬头瞪他一眼,连忙往后躲开半步,小声辩驳:“谁跟你拌嘴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低低闷笑出声,嗓音低磁松弛,一副成功逗到我的惬意模样。江面晚风层层卷过来,天色渐渐沉下去,沿街彩灯亮得愈发夺目。站了这么久,四肢漫上一层熟悉的酸软,呼吸也不自觉放轻变浅,我悄悄稳住身形,不愿扫了今晚难得的兴致。
      这点细微的异样终究没能瞒过他。他目光淡淡扫过我微微发沉的脚步,没有直白戳破我强撑的模样,只是随意抬下巴指了指老街来时的方向,语气散漫温柔:“还记得上次董蕊跟你念叨的那家手工糕点铺吗?就在巷口,他家现蒸的桂花糕口碑很好,我们过去坐会儿,歇一歇再走。”
      我心头轻轻一动。从前在学校董蕊总跟我提起这家铺子,说桂花糕软糯清甜,我当时只是默默听着,不曾想他竟默默记在了心里。我轻轻点头:“好。”
      他刻意放缓步子陪我折返,回程不再慢悠悠闲逛,步伐平稳舒缓,全程迁就我的速度。偶尔我脚步虚浮地顿一下,他便不动声色往我身侧靠一点,隔着半步距离,恰到好处地护住我,那些藏在随性外表下的细心,从来都不用刻意宣之于口。
      糕点铺藏在老街侧边的窄巷里,木质门头挂着浅黄灯笼,门口摆着竹制蒸笼,白雾丝丝缕缕往外飘,老远就能闻见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推门而入,微凉的风裹挟着糕粉与桂花蜜的甜香扑面而来,隔绝了街外的喧闹。店里客人不多,几张木桌错落摆放,墙上贴着素雅的桂花手绘,安静又治愈。
      我们选了靠窗的小桌落座,窗沿正对着外面流光闪烁的街巷。店员递来纸质菜单,上头品类简单,主打各式桂花点心。
      我指尖落在桂花糕那一行,目光微微停留。
      他撑着一侧脸颊侧头看我,眉眼带着几分散漫笑意,故意开口逗我:“眼睛都黏在桂花糕上了,就这么想吃?”
      我耳尖微微发烫,收回手故作平淡:“就是看着还行。”
      “还行?”他挑眉,抬手招呼店员,语气干脆利落,“两份现蒸桂花糕,一壶温桂花蜜茶,不要冰。”
      我连忙看向他:“不用特意点两份,一份就够了。”
      “七夕,分着吃才有意思。”他笑得带点痞气,尾音上扬,“况且你身子不耐凉,冰饮不敢给你点,温蜜茶刚好解腻。”
      我一怔,没想到他连我不能碰冰饮这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平日里他看着吊儿郎当,总爱跟我开玩笑拌嘴,可所有关乎我的小事,全都悄悄记在了心底。
      不多时,店员端着木盘过来,两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摆在白瓷碟中,表层撒满金黄干桂花,糕体软糯莹白,还冒着淡淡的温热,清甜香气直往鼻尖钻。一旁的瓷壶盛着温蜜茶,热气袅袅,中和糕点的甜腻刚刚好。
      我拿起小竹叉轻轻切下一小块,送入嘴里。米糕软糯绵密,桂花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甜度柔和不齁人,带着淡淡的谷物香气,是我想象中恰到好处的味道。
      “味道怎么样?”他手肘撑在桌面,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期待,“要是不合口味,下次就不带你来了。”
      我小口咽下糕点,抬眼回他:“挺好吃的,董蕊没骗人。”
      “那是,她跟我念叨好几次你惦记这个,我哪能不记牢。”他也叉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动作随性,却依旧留意着我的状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用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班里同学平日里的打趣,聊期末复习时他熬夜刷题的狼狈,吐槽漫长枯燥的暑假。他偶尔说几句玩笑话逗我,看我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泛红,便低低地笑,眼底的温柔藏不住。
      窗外七夕的人潮来来往往,彩灯映亮整条街巷,屋内却自成一片安静温柔的小天地。温热的桂花蜜茶握在掌心,驱散了走路积攒的疲惫,软糯的桂花糕抚平心底连日积压的沉闷。
      我捧着茶杯望向窗外,想起早早离去的池愿,想起常年萦绕周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他敏锐察觉到我情绪低落,收起了平日里戏谑的模样,语气放得轻柔:“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不合胃口?”
      我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有,就是觉得桂花很香,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追问我不愿提起的过往,只是安静陪在一旁,沉默片刻后,将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推到我面前:“多吃点甜的,烦心事能少想一点。”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安慰,却莫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低落。我看着眼前痞帅随性、此刻满眼温和的少年,又瞥了一眼桌边那束静静摆放的满天星,心口软软地发胀。
      原来这个闷热漫长、本应平淡无奇的七夕傍晚,会有人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桂花糕,会绕远路赴约陪我散步,会看穿我所有硬撑的疲惫,不动声色地迁就我的一切。
      歇了许久,身上酸软乏力的感觉散去大半,温热的桂花蜜茶暖着四肢。街边夜色越来越浓,游玩的行人渐渐散去,街巷慢慢安静下来。
      昏黄的路灯下,我定定的望着他的侧脸。
      可这一刻,我真的想自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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