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怎么又死了》秣蓿

8、迷途的过客 关于过客的

　　“第二天我们一定离开，我们愿意拿自己的食物作为交换。求求你们……”女人的声音凄烈，哽咽声几乎压过卑微的腔调，令人不忍回绝。
　　方懿敏锐觉察出不对劲，神经紧绷目光警惕看着大门，他脑海里闪过规则怪谈最后的那段文字——小心迷途的过客。这种时候门外的女人怎么看都像个陷阱，而且拿未知的食物作为押金来赌，对方的诚意未免也太少了些。

　　两人面对面谁也没开口，任由女人的哭泣声越来越缠绵，就像是贴着他们耳朵哀戚，如泣如诉，声泪俱下。方懿感觉自己的意志逐渐模糊，甚至在某一刻生了恻隐之心。

　　好可怜啊……

　　他眼神迷离呆滞往门口走，突然手腕被人抓住，皮肤传来细密的疼痛让方懿瞬间清醒。他快速回头，看见祁霖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他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咚咚咚——

　　“你好，请问有人吗？我们迷路了，请收留我们一晚上吧。”
　　他们再次听到相同的话语，祁霖微怔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听到熟人的声音，念琴女士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去看方父，兴奋地问：“是小柔吗？”
　　语调里满是再遇故友的喜悦，她娘家与温家是世家，自从嫁给老方后他们的关系才淡了点。

　　不顾方父疑惑不解的视线，她说着便要去开门，方懿马上拉住她。
　　“等等！”

　　她摆脱掉方懿的手，急切地往门口走道：“阿懿你不认识她，她是妈妈的好友，现在她遇到了困难，妈妈不可能不管……”
　　话音未落，她感觉脖颈骤然传来疼痛，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方父连忙去接住她。

　　方父焦急问：“阿璟你妈妈怎么了？”
　　祁霖言简意赅：“没事，把耳朵捂上。”

　　在她的手离大门只有几厘，祁霖动手把人打晕了。这时谁都看出了不对劲，众人捂住耳朵隔绝掉那声声哀戚，直到声音消失。

　　这次门外的人沉寂了很久，久到祁霖怀疑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清润的男声传来，塔外沙尘暴呼啸，但他还是从嘈杂声中分辨出这声极致熟悉的嗓音。
　　祁霖下意识紧绷身体紧，指节被手指捏得发白。几秒过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什么，舒缓眉眼，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
　　来得正巧，那就试试。

　　门外的人说：“你好，我知道里面有人。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试探，但真的是迫不得已。
　　“外面还在沙尘暴，我们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躲避一会儿吧，风暴一停我们就离开。”

　　祁霖和方懿对视一眼，他走上前谈判：“进来当然可以，我们也很愿意帮助人类。”
　　闻言方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冷静下来，他不相信祁霖不记得纸上的内容，但也相信他有自己的计策。

　　祁霖接着道：“不过或许需要你们拿些诚意我们才能确保你们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话冠冕堂皇，其实本质就是要东西，但祁霖相信温旬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过了一会儿，门外再次传来声音：“行，你们想要什么？”
　　祁霖一字一句：“我要地图。”

　　祁霖记得此次行动便是他们加入“档案馆”的投名状，这个组织是由“方舟”唯一建立的附属组织，一个现存归属于人类的记录历史与文化的组织。

　　温旬顿了顿：“我没有地图，否则也不会迷路了。”

　　撒谎！
　　祁霖默不作声，他记得上一世他们就是靠着这份地图，找到大逃杀后逃命的他们。
　　灯塔里没再传来任何回音，温旬静静站在门口，妥协般叹了口气：“可以，我可以给你们，请你们让我进去吧。”

　　温旬把地图从铁门缝隙塞进来，灯塔内，方懿紧紧蹙眉，警惕地看着祁霖蹲下捡起那张纸。他问：“你真要让他进来？”
　　祁霖却说：“放心，我之前和他打过交道。”

　　听这么说方懿放下心，转头祁霖让他把枪拿出来。
　　“嗯？”方懿有些疑惑，偏头看过来。

　　祁霖走到门口，下巴朝着侧边抬了抬。方懿拿着枪依言走到那个位置。
　　祁霖小声说：“我开门，你对着腿打。”

　　方懿点头，对某人的狠厉不作任何评价。铁门打开，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苍老浑浊的眼珠子陡然放光，探头往里面瞧过来，眼底尽是藏不住的贪婪。

　　砰！

　　方懿没看清人，只是听从下意识的选择，在那人进来的时候，一枪打在他的脑袋上。门朝外打开，灰蒙蒙的铁皮溅射上鲜艳的红色。
　　温旬站在离门有两个人远的距离，护着他身后的女性，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跪倒在地，一枪毙命。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脚没伸进来，脑袋先进来了。躺着血泊中的人大概也想不明白，一个新人居然会要了他的性命。
　　祁霖对他这种放松警惕的心态早有预感，这个世界不是一瞬间就腐烂的，坏的地方就像苹果腐烂的部分，在一点点吞噬好的果肉。而早就经历残忍淘汰留下来的人，天然比他们这些刚入的新人更有抢夺资源的能力。

　　放在枪上的手伴随着左轮爆发轻微颤抖，方懿还没反应过来，祁霖抢过枪对准冷眼旁看的两人。

　　“把东西放地上！”祁霖冷声呵道。

　　温旬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他把身上仅剩的东西放在地上，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害，他身后的女人大着肚子，也学着温旬的模样颤巍着举起手。
　　方懿蹲下搜寻，地上放着一把刀，一块破布包裹一些食物，其他再无东西。他把刀拿走对着祁霖点头。

　　祁霖收枪往里面走：“进来吧。”

　　两人一时失去了他们的爱人和父亲，却皆没有露出一点难过之色，方懿甚至在温旬眼里看出一点庆幸的意味。

　　方父看过来认出了两人，惊奇喊道：“小旬？！怎么是你们？”
　　温旬现在颇为狼狈不堪，早已看不出以往的模样，但方父还是认出了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杏仁眼。
　　他身旁怀孕的女人便是他的母亲，许柔。

　　“方叔。”温旬安置好许柔，勉强露出笑容，喊了一句。
　　“你们……来这里多久了？”方父话落顿了下。

　　方父当然也听清那声尖锐的枪鸣，他的尸体被遗留在外面，无需一晚，这个世界就会为他殓尸。

　　许柔扶着墙壁慢慢坐下，神情呆滞麻木，在无尽的绝望中，她对那个男人早已恨之入骨，每晚她都想怎么让他死，又或者让她死。
　　但现在他死了，她仿佛一下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动力。她不知道她还能干什么，拖着这个身体成为小旬的累赘吗。

　　“不知道，可能十几天，可能一个月。”温旬直言。

　　几人谁都没说话，方父又强行扯了些话题，颇有些套话的意味。
　　“方叔你是想问我外面什么情况吧？”温旬一语道破。

　　方父被点破有些尴尬，讪笑了下。温旬视线一寸寸扫过灯塔，再落到方懿和祁霖身上，接着说：“你们真幸运……”

　　“方叔你们知道在这世道，能遇到一个避难所有多难吗？无论在哪个组织，灯塔的持有者才具有人权，流落在外的流浪者在方舟就如贫民窟的奴隶，苟延残喘，任人宰割。
　　没有这座灯塔，你们会遇见数不尽的天灾人祸，随随便便性命就丢了，就算好不容易拼死活下来，还有跟绝望的灰境在静静凝视着你。说不定下一秒你就被它选中，最后连灵魂都被世界舍弃。”

　　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幸运，方懿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他们真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

　　“灰烬是什么？”祁霖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前世他们死亡的太早，对这个世界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

　　“灰境就像一块无形的镜子，这边是沙漠，而另一边是无间地狱。”

　　他顿了顿：“但我也听说那边其实就是我们原本的世界，不过已经变成怪物的窝了。灰境的边界不固定四处飘荡，被它不幸选中的人，没在第七天活着出来，那便再也出不来了。”

　　“为什么是七天？”祁霖问。

　　“没有为什么，有人根据数据统计出的规律罢了，七天可能是绝大多数人的极限，但有例外也说不定。”

　　祁霖再问：“你去过灰境吗？”
　　温旬：“没有”

　　祁霖点点头，众人又安静下来，都在消化这难以接受的事实。

　　祁霖突然问温旬：“你们要去档案馆吗？”
　　“什么？”温旬皱眉。

　　“……没事”，祁霖面上不显，内心早已惊涛骇浪。这一世居然改变了那么多，温旬居然真是逃命来的灯塔。

　　祁霖微微晃神，突然想起上一世的情景。

　　一间破败的房子里几人围着祁霖，他身旁一人早已是一具尸体，一人死生不明。
　　祁霖力竭地跪坐在地，一把锋利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他半阖着眼皮，勉强抬起看向坐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这人便是为他们雪中送炭却又将他们置于死地的虚伪之徒。他长着一张极有欺骗性的脸，温旬有五分像这个男人，而这五分里有四分是遗传他的温和清润的气质。但谁能想到，这样一张脸下住的却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

　　“小璟啊，你知道吗，叔叔真不是故意的。你妈妈可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但是不听话的小孩就是这样的下场。”
　　男人一步步引诱祁霖，他站起身蹲在祁霖面前，柔声细语：“乖啊，告诉叔叔你们看到的灯塔在哪里？”

　　祁霖狠狠在他脸上啐了一口，血液混杂着唾液，男人忍无可忍，抬手挥了挥，祁霖生生被打得晕过去。
　　过度虚弱的生命体征让他把呼吸放得极缓，温旬冷脸走过来掐住祁霖的脸颊探他的呼吸。

　　“爸，人死了。”
　　“人死了就丢出去，还要我说几遍。”
　　“好。”

　　他们被无情丢在沙漠之上，祁霖感受到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刮在脸上，他被疼醒迷离睁开双眼，最后看见温旬那张脸。
　　对方的视线落下来，仿佛带着悲悯又有点其他的意味。
　　但他和方懿就这么被温旬放了。

　　在听到温旬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个刽子手一定来了。
　　祁霖回过神，天已经黑了。

　　安排好所有人，祁霖这才注意到方懿有点不对劲，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杀人被吓到了，不过这次也算阴差阳错让他完成上一世最想完成的愿望了。
　　祁霖已经记不太清当时方懿醒来是什么表情了，他只是枯坐了一天，然后第二天和祁霖再次踏行在漫天风沙中，寻找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的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做不到，甚至生存都成问题，更何况报仇了。
　　但现在的方懿做到了。

　　“别太有负担，那人不是什么好人。”祁霖拍了拍方懿的肩膀，安慰道。
　　“我没有负担，怎么会这么想。”方懿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你一声不吭？”
　　“你要问的不是已经问了。”话外的意思是不需要他说了。

　　祁霖想了下，说：“那你笑一下。”
　　“……”
　　“…………”

　　对上方懿冷冰冰的脸，祁霖感觉有点强人所难了。
　　“那好吧。”

　　过来一会儿，方懿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祁霖偏头。

　　“没什么，你说你之前认识温旬？”
　　“不算认识，见过面。”他顿了顿问，“怎么了？”

　　“……没事。”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什么也没说走了。祁霖疑惑看着他的背影，沉吟片刻，追了上去。

　　“你想听听上一世的事情吗？”祁霖问。
　　方懿颔首看他，黑沉的眼眸轻飘飘落下，他在告诉祁霖，如果他想说的话。

　　祁霖捡了些重要的东西说：“我们之前被那个男人骗了，他杀了妈妈，但温旬放了我们。”
　　方懿却说：“他们不一定是你熟知的。”

　　人是会变的，上一世他们是屠夫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上位者可能会对他们怀有虚伪的悲悯。但当身份换过来，他们未必可以再次值得信任。
　　人都是自私的，祁霖暗忖，他有想过这种可能，但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那你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走？”
　　“风停就走。”方懿展现出极其冷漠的姿态，出乎意料地，祁霖欣然同意了他的决定。

　　方懿颇为诧异地看向他，祁霖感觉有些好笑：“怎么这个表情？”
　　方懿直言不讳：“我以为你会拒绝。”

　　“怎么会，温旬放了我们一马，我们也救他了一次，扯平了。”
　　方懿轻笑：“有道理。”
　　祁霖也笑：“我也这样认为。”

　　*

　　许柔一夜无眠，她悄悄听着周围的动静，直到众人呼吸放缓，灯塔里再无声音。
　　她扶腰慢慢坐起身，把手放在粗糙的墙壁上借力站起身。许柔目光深长，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她抬手想去碰温旬的脸，手指近在咫尺她突然放下手，转身决绝地踏上楼梯。

　　塔顶那扇生锈的铁门摇晃得厉害，但她废了好大一番劲才打开门，冷汗浸湿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黄沙，世界悄无声息，许柔跨坐在栏杆上，低头看见死亡正向她招手。

　　有一瞬间许柔感觉自己已经自由了，夜晚的风很大，发丝随风飞舞，仿佛扯着整个灵魂通往幸福的乌托邦。
　　她松开手闭眼，任由身体掉落。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许柔猛然抬头看见一张极其熟悉的脸——是温旬。他拉住她，却再没有任何动作。
　　那双温润如玉的脸上罕见露出悲戚的绝望，温旬焦急地想抓住他唯一的亲人，却看到掉在半空的女人在此刻笑了。

　　笑容温柔灿烂，一如每一次望向他时的模样。
　　“小旬，你放过妈妈吧。”

　　一字一句砸在温旬的脑海里，他一贯聪明的脑袋在此刻竟拼凑不出这句话的意思。他僵在那里，拼命抓着的手指已经麻木，温旬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一刹那定格。
　　许柔静静看着逐渐放开她的青年，有一瞬间她仿佛再见到那个追在自己身后跑的小孩，阳光温柔透过照在小孩稚嫩的脸庞上，许柔清晰记得她的心是在那时柔软的。
　　眨眼间，小孩长大成眼前年轻人的模样，他满脸泪痕，抓着即将赴死的自己。

　　许柔张嘴无声道别——对不起，妈妈爱你。
　　她松开手闭眼，任由自己掉落。

　　月亮尚未落下透着微弱的光挂在天边，温旬独自一人踏行在漫天风沙中，寻找属于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