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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苗寨的 ...

  •   苗寨的夏日,天亮得极早,鸟儿在窗外啁啾,声音清脆得扰人清梦。林惟谦来这儿已经一个多月了,最初那点“体验生活”的新鲜感早就被无边无际的、慢到凝固的时间磨得精光。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在这里,真是想睡懒觉都难啊,生物钟完全被山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给掰正了。

      前些天他好不容易找到个信号稍好的地方,给他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事情还在查,对方咬得很死,让他千万藏好,别露头。“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以为闹着玩?现在外面多少人想把你揪出来,露个面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当然,大哥的话多少有些夸张,案情其实已在暗中推进,几方势力都在角力调查,但危险是实实在在的。他只能继续当他的“山顶洞人”。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划拉着空空如也的屏幕。无聊,真他妈无聊。耳边是永无止境的鸟叫蝉鸣,眼前是看了一个多月、快要看吐的景色——前面是层层叠叠、绿到发黑的远山,左边是山,右边是山,后面……还是他妈的山。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莺声燕语,连瓶像样的酒都难找。

      银花阿婆总是寨子里起得最早的那批人之一,天蒙蒙亮就收拾利索,佝偻着瘦小的身子,挎着个小竹篮,慢悠悠地往后山自家的菜地去了,说是去摘点新鲜的瓜菜。

      林惟谦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作响。他瞥了一眼对面那扇虚掩着的木门——白峙的房间。山里人家,尤其是熟识的寨子里,睡觉不锁门是常事,白峙更是从来不上锁。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白峙的房间比他那个“客房”稍有人气些。同样简陋的陈设——木板床,旧桌椅,但靠墙多了一个手工做的原木小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窗台上还放着几个用边角料雕的小玩意儿,木头小狗,歪脖子小鸟,透着稚拙的趣味。

      白峙还在睡。夏日炎热,他只盖了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薄被单,此刻早就被踢到了一边。他睡得毫无防备,四仰八叉,古铜色的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他侧着脸,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鼻梁高挺,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因为熟睡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十九岁的年纪,正是褪去最后一点青涩、迈向成熟青年的交界,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英气勃勃,又带着沉睡时独有的无害。

      林惟谦原本只是想恶作剧,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眼神四处瞟着,想找根草叶或者鸡毛之类的东西,弄他痒痒。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白峙的下半节时,整个人顿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笑容。

      白峙穿的是一条宽松的平角短裤,棉布材质。此刻,那布料被顶起了一个异常醒目高高的帐篷,轮廓着实醒目。而且,顶端那一小块深色的布料,明显被某种液体濡湿了,颜色更深。

      林惟谦先是一愣,随即差点乐出声。这青春期的大小伙子……晨那个勃就算了,还梦那个遗了?啧啧,看这规模……白峙这小子,本钱够雄厚的啊。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的无聊被一种恶趣味的兴奋取代。

      他目光一转,看到门后挂着的鸡毛掸子,轻手轻脚过去,小心地拔了一根最长的鸡毛下来。

      然后,他屏住呼吸,凑到床边,用那根鸡毛柔软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扫过白峙高挺的鼻尖。

      睡梦中的白峙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抬手就在自己脸上胡乱拍了一下,没拍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林惟谦忍着笑,又凑过去,这次更轻、更慢地扫他的鼻翼和人中。

      “啪!”白峙这次准确地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力道不小,把自己给打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神还涣散着,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前站着的人。

      “哎?哥?”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有些沙哑,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这儿啊?天亮了?”他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想坐起来。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小子还睡呢?”林惟谦直起身,手里捏着那根鸡毛,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是促狭的笑,“阿婆早就去菜地了,勤快着呢,哪像你,懒虫一个。”

      白峙这才彻底清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带着天然微卷的深棕色短发。他的脸型是那种很有棱角的俊朗,眉骨高,眼窝深,此刻刚睡醒,眼神湿漉漉的,配上有些懵懂的表情,冲淡了五官带来的凌厉感,显出几分大男孩的憨直。“没事的,阿婆就喜欢早上到地里转转,一天不去看看她就不踏实。地不远,周围寨子里的人都认识她。”

      他说着,似乎想掀开被单下床,动作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

      “轰”地一下,白峙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薄被单,胡乱盖在自己腰间,眼神躲闪,不敢看林惟谦,整个人窘迫得快要冒烟。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纯情少年被抓包的窘样,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哈哈笑出了声:“嘿,我说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这还支棱着呢?怎么,没跟女孩儿睡过?”

      “没……没有。要结婚,两个人才能……才能睡在一起的。”

      哟呵!林惟谦心里更乐了。这年头,这么纯情、还守着这种朴素观念的男孩,可真是凤毛麟角了。他本就无聊透顶,看着白峙这副羞窘又认真的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像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他,找点乐子。这个念头很随意地冒了出来。

      “那你这……”林惟谦用下巴点了点他被被单盖住的地方,笑得意味深长,“梦见什么了?该不会是……梦见你那个考上大学、远走高飞的‘初恋’了吧?”

      白峙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血。他用力摇头,蓬松的头发跟着晃动:“不、不是……我忘了,哥,真忘了梦见什么了。”

      “哈哈哈!”林惟谦大笑,觉得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好玩,“都这样了,还能忘?你小子骗谁呢?”他凑近一点,仔细打量着白峙红透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哎,我说,你怎么看着……好像也不是特别惊讶自己这样?就只是害羞?”

      白峙抬起头,看了林惟谦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疑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生理卫生课上都讲过的,男孩子到一定年纪,早上……这样,是正常现象,正常生理反应。要是没有……那才有问题吧?”

      林惟谦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科普给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更好笑了。他眼珠一转,问出了一个更促狭的问题:“那……你有没有自己,那个过?”

      “那个?”白峙一脸茫然。

      “就是……就是自己解决?”林惟谦想了想,换了个更直白但依然带着调侃的词,“撸?”

      “撸什么?”白峙更懵了,浓黑的眉毛蹙起,满脸问号。他是真没听过这个词,也完全没把“自己”和“解决”这种事联系起来。山里闭塞,性教育仅限于生理卫生课本上那点干巴巴的知识,对于更隐秘的自我探索,他可能连概念都未曾清晰形成过。他的世界简单而干净,欲//望像山间的晨雾,或许存在,却从未被刻意凝视或把玩。

      看着白峙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困惑的眼睛,林惟谦明白了,他是真的不懂。这让林惟谦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掺杂进了一丝更复杂、更微妙的情绪。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孩,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像这深山本身,蕴藏着原始的力量,却对自身可能引发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站在他面前的林惟谦,这个来自繁华都市、见识过无数欲//////望浮沉的情场浪子,此刻正无聊透顶,并且……突然对“雕琢”这块璞玉,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好奇心。

      林惟谦看着白峙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更微妙的痒。他抬起手,在白峙那头睡得蓬松乱翘的深棕色短发上揉了揉,手感粗硬又温暖。

      “这个嘛……回头有空,哥再好好‘教教’你。今天干什么?”

      白峙对他话语里那点微妙的不同毫无所觉,听到说不急,立刻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心思跳到了今天的安排上。他掀开被单,动作麻利地套上放在床边的干净T恤和裤子,将那点尴尬的生理迹象掩盖住,脸上恢复了自然的笑容:“今天啊,后山的魔芋可以挖了,挖点回来,让阿婆做魔芋豆腐吃!阿婆做的魔芋豆腐,拌上她调的酸辣汁,可好吃了!”

      他对那个未解的话题好奇心为零,但说到吃和干活,立刻来了精神。

      清晨的山寨,空气清新微凉,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给古老的吊脚楼和苍翠的山林都镀上了一层柔光。林惟谦坐在二楼走廊的小竹凳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白峙忙进忙出的身影,一早上脑子里转的,竟然都是怎么“逗”这个大男孩。

      他是真觉得白峙有趣。单纯得有点傻气,说什么信什么,让干什么就高高兴兴去干,勤快得像只小蜜蜂。长得更是没得说,高大挺拔,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深刻俊朗,是那种带着山野气息的帅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阳光洒在脸上,那真是……阳光灿烂,能晃花人眼。和他平时在城里见的那些或精致或妖娆的男男女女完全不同,是一种未经雕琢、生机勃勃的俊美。

      对比之下,林惟谦自己则是另一种好看。他生得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冷白皮,眉眼清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斯文俊秀的书卷气,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泄露了他内里绝非表面那般人畜无害。

      早餐是银花阿婆做的,极其简单:熬得稠稠的白米粥,一碟她自己腌的酸辣萝卜条,还有几个蒸好的红薯。林惟谦吃惯了山珍海味,起初觉得寡淡,但吃了这么久,竟也慢慢品出了米粥的清甜和萝卜条的爽口。阿婆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不时用苗语嘱咐白峙多吃点。

      白峙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吃完后,他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后的水池去洗。林惟谦慢悠悠地喝完粥,走到廊下,就看到白峙已经搬了个大木盆到院子里,里面泡着他自己昨晚换下的衣物,还有林惟谦胡乱扔在椅背上的T恤。

      山泉水哗哗地流进木盆,白峙蹲在那里,挽起袖子,开始用力搓洗。

      林惟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孩子,真是……好看,又勤快。他见过的漂亮男女多了,会伺候人的也不少,但像白峙这样,把干活都干出一种干净利落的美感,并且做得如此自然、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的,几乎没有。这种质朴的“好”,对他这个看惯了虚情假意、等价交换的浪荡子来说,有种陌生的吸引力。

      而台阶这个蹲在阳光下,认真搓洗衣物,英俊又单纯的山野少年,对他所有微妙心思都一无所知。

      “啧,我们阿努真是贤惠。”林惟谦踱步过去,蹲在白峙旁边,随手捡起盆里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抛了抛,“这要是放到外面,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抢着要。又会干活,长得又帅,身材还好……”

      白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手上动作没停,憨憨地笑了笑:“哥你又拿我开玩笑。这有什么,衣服脏了就要洗啊。阿婆年纪大了,这些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他完全没听懂林惟谦话里那点狎昵的意味,只当是普通的夸赞。

      “哦?那你帮哥洗衣服,也是该做的?”林惟谦挑眉,凑近了些。

      “哥是客人嘛,而且……”白峙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哥你不会洗。上次你自己搓了两下,泡沫都没打匀。”

      林惟谦被他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行,我们阿努最厉害了。”他伸手,指尖飞快地弹了一下白峙沾着水珠的鼻尖,冰凉湿润的触感,“那……作为报答,晚上哥给你讲点‘城里’好玩的事?或者,接着早上没说完的‘课’?”

      白峙眨了眨眼。他对“城里好玩的事”显然更感兴趣:“好啊!哥你说什么都行!”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信赖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和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逗着他,看他脸红,看他傻笑,好像比城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调情,有意思得多。

      “那你快点洗,”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洗完带哥去挖那个什么……魔芋?让哥也体验一下,我们勤劳善良的阿努的日常生活。”

      “哎!马上就好!”白峙用力点头,搓洗衣物的动作更快了,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好跟这个有趣又好看的“哥哥”一起上山,听听他说的那些山外的新奇事。

      他显然不知,身边这个看起来斯文俊秀的“哥哥”,心里正转着怎样“不斯文”的念头,并且已经不知不觉地,将他视为这个漫长夏日里,最有趣的“解闷”对象。而猎人往往在凝视猎物时,最先迷失的,可能是自己的心。

      上午的山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空气里飘着植物和泥土被蒸腾出的清新气息。白峙手里还拎着个篮子,林惟谦则空着手,悠哉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寨子后山一处背阴的坡地找到了几株叶片宽大、茎秆粗壮的魔芋。白峙用随身带的锄头挖出两个块茎硕大、外皮黑褐、疙疙瘩瘩的魔芋,丢进篮子,沉甸甸的。

      “走,哥,去河边洗洗,顺便把皮刮了,好拿回去。”

      他们又来到了寨子边那条清澈的河边。白峙熟门熟路地找了块半浸在水里、表面平坦的大青石。两人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河水清凉,瞬间驱散了爬山的燥热。白峙将装着魔芋的竹篮浸在旁边的浅水里,自己则从河滩上随手捡了块边缘相对锋利的黑色扁平石块,开始就着河水,“唰唰”地刮起魔芋粗糙的黑皮。黑色的碎屑随着水流漂走,露出里面雪白黏滑的魔芋肉。

      林惟谦没帮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坐在大石头上,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一双常年不见日头、白得晃眼的小腿和脚丫浸在清凉的河水里。他百无聊赖地用脚趾拨弄着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看着小鱼苗惊慌地窜开。

      “哥,你真白。”白峙刮着魔芋,偶尔抬头,目光落在林惟谦浸在水里的脚上,随口说了一句。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与他自己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脚白了好几个度。

      林惟谦闻言,挑了挑眉,故意将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晶莹的水珠顺着脚踝和光滑的脚背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晃了晃脚:“是吧?没办法,哥这叫做天生丽质,你想晒都晒不黑,气不气人?”

      白峙被他逗乐了,憨憨地笑出声:“嗯!哥你长得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说得特别认真,眼神干净,纯粹是陈述一个他眼中的事实,不掺杂任何恭维或别的意味。

      “哦?”林惟谦将脚放回水里,激起一小圈涟漪。他侧过头,看着白峙,拖着长音问:“那……哥和你那个考上大学的‘初恋’小妹妹比,谁更好看?”

      白峙手上动作都慢了一拍,连忙摇头辩解:“不是初恋……没、没恋呢。这怎么能比……”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继续说,“不一样的。她是女孩儿,是漂亮,像山里的杜鹃花。哥你是男的,是英俊,像……像后山那棵笔直的大青树。都好看,但不一样的好看。”

      “那就是说她更好看呗?”林惟谦不依不饶,非要逗得他面红耳赤。

      白峙被他逼得没办法,耳根都红透了,憋了半天,才小声地说:“都好看!”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样子,心情莫名愉悦,低低地笑了几声。

      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对了,阿努,我住你家,吃你家的,用你家的,我大哥他们……给你们钱了吗?”这事儿他之前没细想,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白吃白住一个多月,似乎不太妥当。虽然他平时花天酒地,但有一条原则是刻在骨子里的——玩归玩,浪归浪,绝不白占人便宜,尤其是对他好的人。这点良心,他自问还是有的。

      白峙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笑容朴实:“哥,你住我们这儿不用给钱的。我们寨子里孩子上的学校,村长说,就是你们家出钱修的。你是我们寨子的贵人,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且你吃的又不多,米是自家田里种的,菜是地里摘的,鸡是家里养的,不费什么钱的。”

      林惟谦听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合着我这不仅是来避难的,还是来蹭家族福利的?大哥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他摸了摸鼻子,又问:“那……寨子里人家也不少,怎么就安排我住你家了?”

      白峙用河水冲了冲刮得差不多的魔芋,答道:“寨里年轻力壮的男人少,都出去打工了。会说普通话的就更少。剩下的人家里,要么是老人带着小孩,要么家里有年轻的女性,哥你一个大男人住过去,你可能会不自在,人家家里也会觉得不方便,要避嫌的。所以那天村长在寨口问谁家合适,我就说我家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就我和阿婆,阿婆年纪大了,平时都在一楼,也清净。”

      林惟谦点点头。但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他又多问了一句:“你家不是还有阿婆在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有点蠢,也有点越界。

      白峙刮魔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惟谦,眼神依旧清澈。他笑了笑:“哥,阿婆她……眼睛看东西很模糊了,只能看见个大概影子。耳朵也背得厉害,要凑很近、很大声说话,她才勉强听得见。她晚上睡得早,也睡得很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在林惟谦看来需要“避嫌”的银花阿婆,在日常生活里,其实并不能构成通常意义上的“监督”或“妨碍”。她更多是白峙需要精心照顾、默默守护的亲人。

      林惟谦顿时哑口无言,脸上换上了尴尬和懊恼。

      最后,他只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低声说:“……是我唐突了。”

      为了掩饰这片刻的凝滞和心头那丝莫名的酸软,他试图用调侃打破沉默。他踢了踢水,溅起一点水花到白峙裤腿上,撇撇嘴道:“啧,合着我是被发配到你们这‘老弱病残’之家了?你大哥我还真是会挑地方。”这话听起来是抱怨,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更像是一种自嘲和转移话题。

      白峙却没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情绪,只当他又在开玩笑,憨厚地笑了笑,露出白牙:“哥你别这么说,我家很好的。阿婆很好,我也……我会照顾好你的。”

      林惟谦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唐突”而起的懊恼,忽然都化开了,一种奇奇怪怪的情绪,堵在胸口,有点闷,又有点……奇怪。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苍翠的群山和澄澈如洗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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