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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黑色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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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跑车流畅地驶离市区主干道,转向通往郊外林荫大道的匝道。车内的喧嚣被过滤,引擎声变得平稳,窗外的景色也从密集的楼宇逐渐过渡为成片的绿意。这份相对的安静,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再次挣脱出来。
林惟谦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思绪却清晰地飘回了那个连空气都仿佛被晒化的夏天午后。
记忆里的画面带着阳光的颗粒感和植物蒸腾出的辛香。他们刚刚在清凉的河水里闹腾完,湿漉漉地爬上岸,胡乱擦干身体,穿上半干的衣物,背着洗净的土豆和一身的清爽,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林惟谦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出发时那身还算体面的T恤牛仔裤早就沾了泥土和汗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河水浸得半干不湿,几缕贴在额前,模样肯定狼狈。但他竟不觉得难受,山风拂过湿漉的皮肤,反而带来一种通透的凉爽。
走在他前面的白峙则自在得多。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湛蓝色汗衫,挑着扁担的步伐稳健轻快,裤腿挽到小腿肚,沾着水渍和泥点。他微微侧着头,似乎随时在留意身后的林惟谦有没有跟上。
山路崎岖,但并不难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林惟谦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在发问,白峙在认真回答。蝉鸣在四周的树丛里响成一片,聒噪的让人厌烦。
“阿努,”林惟谦抹了把额头的汗,快走两步与白峙并肩,“今年有女朋友了吗?你这模样,在学校应该挺招姑娘喜欢吧?”
白峙闻言,脸上泛起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摇了摇头:“没。”
“真没有?”林惟谦挑起眉,“在学校也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儿?不可能吧。”
白峙脚步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回想。“喜欢过的,”他声音轻了些,带着少年人谈起过往情愫时的青涩,“是班上一个女孩,她读书特别厉害,后来高考考出去了,去了外面很好的大学。”
“哦?”林惟谦来了兴趣,“那你怎么没想着努努力,也考去她那个学校?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白峙沉默了几秒,他目视着前方的山路:“想过的。也偷偷用功了,分数……其实差不多够上一个本科。但是,”他顿了顿,“那时候阿婆生了一场大病,眼睛更看不清了,耳朵也更背了。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惟谦侧目看着他,心里那点调侃的意味不知不觉散了。“……不遗憾吗?”
白峙摇了摇头,转过脸,对林惟谦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不遗憾。她学习那么好,出去才会有更好的前途。前途是很重要的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爱情……以后总会再遇到的吧?她有了好的前途,就会遇到更好、更合适她的人。这样很好。”
林惟谦当时就愣住了,脚步都慢了下来。他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生活在闭塞深山里的少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话里的清醒、克制、甚至带着某种牺牲意味的祝福,完全超出了他对山里孩子的认知,也超越了他所熟悉的、都市男女在感情中的算计或痴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白峙的内心世界,远比他那副阳光健气的外表要深邃得多。
“哥,你呢?”白峙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反过来问道,“你这么好,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林惟谦从怔愣中回过神,习惯性的玩世不恭面具瞬间归位。他嗤笑一声,扬起下巴,带着炫耀却又隐含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啊?你哥我那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对,是只留下钱财,不留下姓名!大家开心就好,何必认真?”他耸耸肩,试图用这种轻浮的姿态,掩盖内心刚刚被那番话触动的震动。
白峙听了,却认真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特别朴实、甚至带着点钦佩的笑容,由衷地说:“哥,你人还怪好的嘞!让她们都开心。”
“哈哈哈!”林惟谦被他这完全跑偏的理解逗得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惊起几只飞鸟。那一刻,阳光炙热,山风温柔,蝉鸣聒噪得让人恨不得把它们全赶尽杀绝,但心情却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简单畅快。
回忆的涟漪渐渐平息。跑车已经驶入别墅区,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园。林惟谦嘴角那丝因回忆而扬起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复杂。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滑向自家那栋气派而安静的老宅。庭院深深,与他刚刚脑海里那片喧嚣着蝉鸣与少年笑语的山野,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曾说出“前途更重要”、“爱情总会再有”的单纯少年,如今已成了他需要用一纸高价合约才能试图重新“绑定”的陌生的顶级模特。
车子停稳,引擎熄火。车内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林惟谦摘掉墨镜,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旧日画面暂时压回心底。
与其说是别墅,“庄园”或许更适合形容林家的这处宅邸。车驶过自动开启的锻铁大门,沿着一条私密的柏油路前行,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景观树,远处甚至能看到玻璃花房的一角,里面培育着各色珍奇花卉。庭院打理得极富匠心,既有西式的开阔规整,又融入了中式的移步换景,此刻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自从林惟谦的大哥二哥逐步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后,林父林立便带着夫人秋芷嫣安心退居二线,享受起莳花弄草、含饴弄孙的悠闲生活。
林惟谦将车停在主宅前,立刻有穿着得体制服的佣人上前,恭敬地拉开那扇厚重的双开雕花木门。
“三少爷回来了。”佣人躬身问好。
“嗯。”林惟谦应了一声,将车钥匙随手递给旁边候着的另一人,迈步踏入宽敞明亮、挑高惊人的门厅。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气息。他一边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边朝里面扬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哎呀,小谦回来啦!”一个温软悦耳、带着江南水韵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紧接着,一位穿着素雅香云纱改良旗袍的妇人便迎了出来。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更添风韵。这便是林惟谦的母亲,秋芷嫣。她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舒适中式绸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林父林立。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幅岁月静好,伉俪情深的画卷。秋芷嫣年轻时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女儿,嫁给林立业后更是被丈夫呵护备至,大半辈子顺风顺水,使得她身上总有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天真与乐观,心性烂漫如少女。
“就等你开饭了,”秋芷嫣快步走过来,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又仰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嗔怪道,“看看,眼底都有青影了,又熬夜!是不是又跟你那些朋友胡闹到天亮?”
“妈,我都多大了,还当小孩儿管。”林惟谦笑着任她打量,又看向父亲,“爸。”
林立业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回来就好。你妈从下午就开始念叨,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菜式不算极尽奢华,却样样精巧,显然是用了心的。清炖的蟹粉狮子头,鲜嫩的龙井虾仁,浓油赤酱的本帮红烧肉,碧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炖得澄澈的腌笃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今天就我们三个。”秋芷嫣一边给林惟谦夹菜,一边说道。
林惟谦心下明了。他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鲜得眉毛一扬:“还是家里的汤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你看你,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瘦了。”秋芷嫣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这肉炖了一下午,入口即化,快尝尝。”
林立业话不多,只是微笑着看妻子忙活,偶尔也给儿子夹一筷子菜,气氛温馨融洽。
吃着吃着,秋芷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谦啊,前几天我跟你李阿姨喝茶,她家小女儿刚从法国学艺术回来,开了个画廊,小姑娘长得秀气,脾气也好,很有灵气……”
来了。林惟谦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剔着虾壳:“妈,李阿姨家那女儿,我小时候见过,鼻涕虫一个,现在变秀气了?”
“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秋芷嫣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笑道,“女大十八变嘛。我是觉得,你总这么一个人,虽然自由自在,但有时候……家里也冷清不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总归不一样。”她说着,看向丈夫,“老林,你说是不是?”
林立点点头:“你妈也是关心你。不过感情的事,终究要看缘分,急不来。你自己觉得合适最重要。”
“就是就是,”秋芷嫣连忙附和丈夫,又转向儿子,“妈妈可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太太,非要逼着你结婚生孩子。我就是觉得吧,人生漫长,若是有个让你心动、想起来就觉得欢喜的人,两个人一起看风景,吃吃饭,说说闲话,那多好啊。”她托着腮,眼神有些向往,随即又洒脱地摆摆手,“当然了,要是没遇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咱们单身也快活!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精彩,是不是?妈妈只是希望我的小谦,不管是单身还是成家,都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让别人看着好看。”
她这番话说完,林惟谦倒是有些意外。他抬眼看向母亲。灯光下,秋芷嫣的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没有半分勉强或焦虑,只有对孩子幸福的期盼和豁达的理解。她不是故作开明,她是真的这么想。
林惟谦心里那点因为“催婚”话题而升起的细微烦躁,忽然就散了。他放下筷子,拿起公筷,给母亲碗里也夹了只虾仁,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得的正经:“妈,我知道。您放心,您儿子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真要遇到让我收心的,不用您催,我自己就蹦着高把人领回来了。现在嘛……”他顿了顿,脑海里极快地掠过一张冷峻的脸,又被他按了下去,“现在还是逍遥快活比较重要。您看爸把您宠得跟公主似的,我这标准可不得照着您来?难找啊!”
“油嘴滑舌!”秋芷嫣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就会哄我开心。”
林立也笑着摇了摇头,给妻子盛了碗汤:“孩子的事,让他自己琢磨。你呀,少操点心,多想想下周我们去哪里赏花。”
晚餐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继续。秋芷嫣又兴致勃勃地讲起最近新学的插花,抱怨林立把她一株珍品兰花浇多了水;林立好脾气地听着,偶尔辩解两句,眼底满是纵容。林惟谦吃着熟悉的饭菜,听着父母日常的“斗嘴”,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和父亲包容的眼神,心里那处从昨晚开始就隐隐躁动的地方,似乎被这平淡温馨的暖意熨帖了些许。
他心里跟明镜似得,这份开明与呵护,是他肆无忌惮的底气之一。也正因为如此,某些更深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波澜,才更显得……棘手。
饭后,林惟谦陪着父母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爸,妈,我跟大哥说了声,公司溯光那条线,我想签个新模特,我觉得气质挺合适。”
秋芷嫣对生意一窍不通,只当儿子难得对家业上了点心,高兴道:“好事呀!你也该多管管正经事。”
林立倒是看了小儿子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洞悉:“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别胡闹。”
“哪能啊,爸,我眼光您还不放心?”林惟谦笑嘻嘻地揽住父亲的肩膀。
夜色渐深,林惟谦告别父母,驱车离开这座温暖宁静的庄园。城市的霓虹再次映入眼帘,那份被家庭温情暂时安抚的思绪,又随着引擎的轰鸣,悄然浮动起来。母亲的豁达之言犹在耳畔——“若是没有心动的,单身又何妨”。
心动?
他嗤笑一声,踩下油门,黑色跑车驶入璀璨的车流。那种陌生的、烦闷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情绪,是心动吗?他懒得深究。
黑色跑车在返回市区的环城高速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林惟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目光扫过中控屏上显示的时间。这个点,大哥应该还没休息。
他按下方向盘上的蓝牙电话按键,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
“喂。”大哥林清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是在书房。
“哥,是我。”林惟谦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本来想晚上回家跟你说的,结果你没在。就跟你说一声啊,我跟溯光那边打过招呼了,白峙这个人,我要签。其他几个跟着一起来的模特,让王经理他们按正常流程评估就行,不用特别关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或许是在思考这个名字。“白峙?”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特意打电话来打招呼?”
林惟谦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或者说,这个说辞在他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甚至他自己都快信了。他故作轻松地“嗨”了一声,语调带着点往事重提的慨叹:“还不是托您的福?当年您二位不是把我发配到那西南深山老林里体验生活嘛,我住的就是这白峙家。人家当时对我挺照顾的。这不,现在人家在国外混出点名气回来了,咱们于情于理,总该还了这份人情不是?也算是……报答一下当年的收留之恩。”
他心里也确实有一部分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把这份合约给他,当年的那点亏欠就算两清了。钱货两讫,人情还清,往事随风,干干净净。
林清越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有点懒得拆穿的意味。“哦,这样。”他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还人情,你自己去跟品牌部、法务部对接清楚。该走什么流程,该谈什么条件,让他们按规矩办。这点小事还要我出面?林惟谦,你是吃干饭的吗?”
林惟谦早就料到大哥会是这个反应,撇了撇嘴,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声音却依旧带着点赖皮的笑意:“行行行,知道了,大总裁!我明天……不,我回头就自己去找他们,行了吧?这点小事哪敢劳您大驾。”他知道大哥这是默许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这点任性还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嗯。”林清越应了一声,算是放过他。
“那没事了,哥你忙吧,替我向大嫂问好。”林惟谦准备结束通话。
“知道了。”林清越言简意赅,随即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林惟谦摘下蓝牙耳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灯火璀璨,恍如星河倒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人情债,合同还。多简单,多直接。他林惟谦做事,向来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明明白白而变得轻松,反而像是被那纸尚未签订的合同,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遥遥拽着某个冰冷又熟悉的身影?他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烦躁归咎于夜晚开车的疲惫,脚下油门加重,朝着市区那片熟悉的、可以淹没一切情绪的光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