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击鼓报案 是虎,来了 ...
-
“苏妙儿”一早便来了县衙,在街道上最热闹的时候击响了县衙门口那面陈百姓情的鼓。
县尉大堂中,“苏妙儿”跪在正中央哭诉:“县尉大人,您要为妾做主啊!妾的夫君,他被人给害了!”
县尉周武,三十多岁,身形颇为富态,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
见“苏妙儿”哭得梨花带雨,立刻想扶她起来,却碍于一众年轻下属在场,实在下不了手。
“咳,你是何人?你的夫君又是何人?死在何处啊?”
“苏妙儿”用袖子抹去眼泪,抽噎着回答:“回大人,妾姓苏,夫家姓林,名唤林潜。他死在扬州城外,一处荒山里。”
“哦……等会儿,你说你夫君是林潜?死在扬州城外?”
“苏妙儿”被吓得往后一缩,缓缓点点头:“没错,妾的夫君正是林潜,在去东都赴任时偶遇盗匪截杀,不幸殒命。
“苏妙儿”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妾侥幸逃生,又害怕盗匪与扬州府衙沆瀣一气,这才跑回苏州提告,望苏州父母官能惩治那伙盗匪,为我那九泉之下的夫君报仇雪恨!”
周武用手抵着眉心,慢慢在脑子里捋清“苏妙儿”的话。
林潜死在扬州城外。
那昨日进城的那个林潜是谁?刺史大人不是说他已经让人昨夜解决掉林潜了吗?
这个“苏妙儿”又说她是因为害怕扬州府衙和盗匪沆瀣一气才跑回苏州报案,这个借口太生硬了,一定有问题。
“你说你是林潜的内人,你有何凭证?”
“苏妙儿”委屈地别过头:“妾原是山塘街春云楼跳舞的红娘,被夫君从楼里赎走纳为妾室,这事山塘街的姐妹和妈妈都知道,大人若是疑心妾,尽可拉人来问。”
周武给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上前行礼询问,看起来十分生疏。
周武不耐烦地瞪了衙役一眼,附耳说了几句后,衙役才领命离开。
“本官自会去查证的。不过你说林潜已死,还说是盗匪干的,又有何证据?本官怎么知道不是你杀了林潜,然后再栽赃给盗匪的。
唉,你可千万别说因为你若是凶手,怎么可能来府衙报案这种话,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苏妙儿”直起腰身辩驳:“妾有物证。”
她从身后包袱里拿出一件香云纱制的男子外袍摊在地上。
“这是夫君所穿的衣物,他被盗匪杀害,夺走了所有的财物,唯有这件衣裳,因为已经残破,盗匪并未抢走。妾当时藏身在一野坟之后,等那群盗匪离开了,才出来剥下了这件外袍当做证据。”
周武在“苏妙儿”掏出这件外袍时就看出那确实是林潜之物。香云纱金贵,林潜难得大方一次,恨不得让所有苏州人都知道。
不过他还是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在手臂、胸口、后背都有破口。
“一件外袍,如何能证明是盗匪所为?”
“苏妙儿”听周武这么问,捂嘴轻笑:“县尉大人难道不能从衣衫上的破口看出是什么武器所致的吗?妾还以为每个县衙里查案的官老爷们都有这个本事呢?”
周武沉下脸,“苏妙儿”一个春云楼出身跳舞的,怎么可能有这种见识,又怎么可能敢这么和他说话。
他刚想拆穿这个假的“苏妙儿”,就见对方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
“县尉大人,恕妾无知,这外袍上的致命伤,应是横刀所致,对吧。”
周武本想反驳,但对着“苏妙儿”的眼神,却开始不笃定起来。
这个女子绝对不简单,她决不是苏妙儿,那她是谁?有什么目的?
周武只能先说实话:“没错,的确是横刀所致。另两处破口则十分不规整,像是被某种钝器撕裂的。”
“苏妙儿”吸吸鼻子,掩面哭泣:“是石头,那些天杀的盗匪先拿石头砸夫君取乐,再一刀杀了他,妾的夫君实在死得太惨了。”
周武站起身,长叹一声:“原是如此,林潜确实命运坎坷啊。扬州盗匪竟猖獗至此,本官定会一查到底,还林潜一个清白。
苏氏,本官会立刻派人去扬州寻找林潜的尸体,而你只须留在县衙中静待消息便可。”
说罢,周武扶起“苏妙儿”,把人往县衙后院拖去。
管她是什么人,只要进了县衙就别想再重见天日。
是虎,来了也得趴着,是龙,来了也得潜着。
“苏妙儿”显得有几分不安:“妾已订好了客店,不必麻烦周大人的。”
周武笑着应是,突然身形一顿,转过头看着“苏妙儿”,问道:“本官何时说过,本官姓周。”
“苏妙儿”展颜一笑:“周大人这是什么话,妾自幼长在苏州,怎么可能不知道县尉大人姓什么。”
周武也笑了:“可本官是今年刚上任的,上一任县尉姓苏,真巧,和你同姓。”
“这只能说明,周大人虽然只上任半年,却能让每一个苏州百姓都印象深刻,不是吗?”
周武想想平时做的那些事,就当“苏妙儿”是在夸自己了。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接着,他将“苏妙儿”推进一个房间里:“案件查清前,你就住在此处,本官会派人看守,你可千万不要想着逃跑哦。”
“苏妙儿”被推到圆桌边,痛苦地捂着腰,转头看着大门一点点在眼前关上。
“不——放我出去!”
隔着门板听见高声呼救的尖叫,周武十分满意地离去。
他要去寻刺史,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
何欢敞着衣襟,拿着文竹扇拼命给自己扇风。
七月的苏州,实在是太过闷热,闷得人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去,但又实在抛不下礼教脸面,只能眼馋着干着急。
周武随意拱了拱手,话中带话道:“何刺史,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同下官通个气啊。”
何欢停下扇扇子的手,斜眼看向周武:“周县尉,你这是在怀疑本官?你是什么身份,这么跟我说话?”
周武揉了揉鼻子,嗤笑一声,垂眸看着何欢:“何大人这是失忆了?忘了自己这刺史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了?罢了罢了,我不同你争辩这个,我只问你,林潜是不是你杀的?”
“自然不是,本官为什么要杀他?你真是疯了,莫名其妙!”
何欢说完又疯狂地扇起了扇子。
周武眯起眼睛打量着何欢,看破不说破,转而说道:“那个叫‘苏妙儿’的女子,自称林潜的妾室,还随身带着物证,何大人,你觉得这个女子究竟要做什么?”
“本官怎么知道?周县尉,你才是捕贼官,你才是办案的,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啊!”
周武彻底忍不了了,揪起何欢的衣襟把人拎了起来:“如果你还是听不懂,那我就直白地告诉你,林潜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查我们,被查到之前你做过的事,会让我们都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听懂了吗!”
何欢本就身体文弱,一被周武拉住就抖若筛糠,什么都兜不住了。
“我……懂,懂了。林潜,是我让王书吏去杀的,他找了,找了姓蔡的两兄弟,昨晚……”
何欢被周武双眼里的杀气吓得实在说不下去了,好像一下子他又回到了从前,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
周武松开手,任由何欢栽倒在地:“何时?何地?”
“啊?”
“我问你,何时!何地!”
何欢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勉强说出口:“昨晚,寻香客店。”
“尸体?”
何欢垂下眼不敢看周武:“尸体……不知道。”
周武揉了揉太阳穴。尸体不见了,“苏妙儿”却拿着有刀口的外袍来县衙报案,那尸体呢?被“苏妙儿”藏起来了?她究竟想做什么!
“那对兄弟呢?”
“也不见了。”
周武用指节重重敲击眉心,指骨和眉骨碰撞发出“咚咚”的响声。
尸体不见就算了,杀手也不见了……
难道说那个“苏妙儿”从林潜那里知道了什么,然后和那对兄弟联手,藏起尸体想要来讹他们?
有可能啊,毕竟这个“苏妙儿”也跟了林潜一段时间,林潜喝多了嘴巴就没把门的,就被身边服侍的女子听了去。
若是如此,只要杀了这个“苏妙儿”就行了。
不不不,还得把那对兄弟找到才行,不能留一个活口。
想到此处,周武才抓着何欢的发髻把人拉起来问道:“王书吏在何处?”
王书吏此刻正在寻香客店。
站在大开的衣柜前,王书吏找遍了两间房才发现柜门内侧有血迹擦拭的痕迹。
蔡虎独自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起疑心了,只是他没有当面拆穿,而是偷偷跟着蔡虎,看着他又回到了寻香客店。
之后,他在寻香客店对门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蔡虎出来,才意识到不对劲。
冲进店里,给了店主一些钱包下了昨晚蔡虎兄弟和林潜的房间,一点一点查探过去,终于被他发现了这一点血迹。
这代表这里原来放了具尸体,但现在不见了。
但这是大白天,蔡虎为什么要等到白天才来取尸体?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那不是具尸体,而是一个大活人,所以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
但他们却没有正门离开……
蔡虎发现他了?
王书吏双手放在柜门上,就这么站了一刻钟才慢慢走出房间,等下了楼梯,走出寻香客店,站在阳光下,他突然升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沮丧预感。
今日便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