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乡” 这个他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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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李由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
四个半小时的高铁，再加一个半小时的城乡大巴，四十分钟的中巴，最后是一段连导航都开始犯迷糊的村道。
中巴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跟副驾上的熟人大谈今年白菜的行情，唾沫星子飞过三排座位。
李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他上次走这条路是十八岁，拖着行李箱，兜里揣着学校录取通知书和一张单程车票。
那时候他想的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李由下了车。
村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去上学，去打零工，去给喝醉的父亲买酒。
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来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狗都嫌弃都年纪，劲儿大的很。
那男孩穿着崭新的大红色羽绒服，脚上一双会发光的运动鞋，正咧着嘴瞪他。
“你撞我！”小男孩抬脚就往李由小腿上踢，声音又尖又亮：“你瞎啊！”
那双发光鞋踢人不算疼，但李由低头看了一眼，小孩羽绒服上的logo他认识，不是什么特别贵的牌子，但一件至少也得三四百。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穿的棉袄，是隔壁邻居家儿子穿剩下的，袖口短一截，棉花从接缝里往外钻，他穿了好几个冬天，直到胳膊肘再也塞不进去才扔掉。
“耀祖！”女人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又急又高，脚步声哒哒哒地追过来。
“耀祖，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跑。”女人蹲下来给小男孩拍裤腿上的土，语气透着担忧：“摔疼了没有？让妈妈看看。”
小男孩嘴一瘪，指着李由大声道：“他撞我！”
女人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女人的手还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脸上的温柔神色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那么僵住了。
四目相对，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妈。”李由先张了口。
女人也反应了过来，眉头瞬间皱起来：“你回来干嘛？”
李由沉默着。
“是不是厂里不要你了？”她的语速很快：“李由我告诉你，你要是没工作了别想着回来啃老，我们家什么情况你知道，你爸那点工资还不够给你弟弟交幼儿园费的，家里没有闲钱养你，你趁早出去找活干，城里机会多的是，别赖在家里。”
她果然没变。
现实从来不让人失望。
“这个月的钱还没打。”她补了一句。
李由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我刚毕业，每个月你们要两千，这几年变成三千五，现在又要四千，说不够花。”
他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语气很轻：“原来是因为你们有孩子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那股尴尬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就被更高的声调盖了过去：“那又怎么了？你弟弟出生你当哥的不该帮衬？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出去这么多年就这点出息？”
她扫视了一眼村民偷来的目光，止住了话头：“进屋说，别在外面丢人。”
李由跟着她往巷子里走。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的门框上贴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陈耀祖小朋友荣获亲子活动第一名，特此鼓励”。
李由收回视线，开门见山：“我要看我的出生证明。”
女人的表情先是困惑，迅速变成警惕：“什么出生证明？都多少年了，谁还留着那东西？”
“那去村委会调档案。”李由说：“户口本总有吧？”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怎么着，你在外面惹事了？犯法了？警察要找你了？李由我告诉你，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扛，别连累我们！”
“如果有人找你们，”李由打断她：“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怎么回答？”
女人的脸色变了：“你在外面发达了？”
她上下打量他，语气里的鄙夷多过担忧：“就你这样的？谁瞎了眼找你？”
她声音压低却更用力了：“我告诉你李由，是不是亲生的又怎样？生恩不如养恩大！”
这就是承认了。
李由站在那，觉得这个场景荒诞透顶。
他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把底牌全摊开了。
堂屋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男人走进来，身上棉袄沾着灰点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拎着半瓶散装白酒。
他看到李由，脚步顿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李由说。
女人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男人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不耐烦，拿起酒杯灌了两口。
“这些年你在外面打工，我和你妈没亏待过你，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大了你翅膀硬了就想飞。你自己飞不动了就想回来找麻烦，对吧？我们可没指望你养老，你也别想再往回要什么说法。”
他的话像他手里的酒杯一样粗粝。
“我没想找麻烦。”李由摇头：“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有什么好问的！”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洒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淌：“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出去几年回来就这态度？”
李由忽然觉得很累。
他转身就走。
“你站住！”男人在身后吼了一嗓子：“你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跟我吵架？！”
李由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圈，嘴角动了动：“你们还留着我的房间吗？”
没有人回答。
欢快的儿歌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音乐，是他们的儿子在看动画片。
李由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子里，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灌进空荡的天与地。
回程的车票他没有买，本来计划的是，如果今天谈完了，时间还早，他可以买当晚的票回去，运气好的话明天早上就到了，还能赶上给只只带个早餐。
但现在太晚了，车早就没了，下一趟是明天早上六点。
他沿着村里的主路往前走，漫无目的。
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他都踩过。
夏天在河边摸过鱼，秋天在田埂上烤过玉米，冬天在结了冰的坡道上摔过无数个跟头。
但这些记忆里从来没有“爸妈”这个词，有的只是他自己，和那些打发不掉的无聊时间。
再往前走是杂货铺，看起来已经关了很久，卷帘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
他记得老板娘人很好，有一回他饿着肚子上学，老板娘塞给他一个馒头，没收钱。
他当时想，以后打工挣了第一份工资，想回来还这个人情，但现在，那家店已经不开了。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村尾。
村尾有一条小河，河面结了薄冰，冰层下隐约能看到枯黄的水草。
河对岸是一片荒地，以前是村里的打谷场，后来没人种谷子了，就荒了。
他小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天，看云，看过路的人。
李由在河堤上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冷风吹得他耳朵生疼，他拢着衣服蜷缩起来。
几个村民从村尾的大路上经过，有个大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嗓子：“哎，那不是老陈他们家那个小子吗？回来啦？”
李由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大爷还想再唠几句，被旁边的同伴拉了拉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从他旁边经过。
她认出李由，慢慢停下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他：“李由？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好多年没见你了。”
李由认出她是住在隔壁的邻居王婶，小时候她偶尔会隔着墙头递给他一碗热汤。
他站起来，对她笑了笑：“王婶，好久不见。”
王婶张了张嘴，大概想问他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冷，别在外头坐太久，早点找个地方歇着。”
她重新拧了拧车把，电动车无声地滑远了。
李由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他在河堤上坐了整整一夜，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浓，又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泛白。
手机震了好几次，是林芝发的。
问他饭吃了没，在干什么，不要不好意思花钱，字不多，像怕打扰他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好不好。
李永辉也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注意身体。”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李由的脸上，他感到无比刺眼，难以适应。
李由盯着这几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眶发酸，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除，最终也没有发出去。
阳光开始变暖了，很舒服。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村里的广播准时响起，放了一首他上小学时就在放的起床号。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声音又脆又亮，气喘吁吁，像跑了很久的路，声音里鼓动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哥哥！”
李由瞳孔骤缩，猛地转过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