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刀客与狗 也是坑 ...
-
“在那东角处有一位脸上带着疤痕的人,是在逐鹿四十三年来到此处,人到中年也无妻无子,成日里就和巷尾那两条流浪狗相依为命,可怜得紧!客人您若是偶然遇见他,也请不要欺打驱逐,他不讨财物亦不要食粮,他只是待在那儿,看着天,摸着狗,安静地活着罢了。”
——引言
他的本名无人知晓,就连他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他只记得少时有令人依赖的声音唤他“刘儿”,又或者是“流儿”,记不得,他也无所谓。
自己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可他分明只是一普通凡人,无任何特殊,无丝毫力量,就像是……一锅好菜里出现的那一滴微不可见的油沫。
但他格外长寿。
来到界州时,是他流浪的第五十余年,他刚好走累了,不想再继续流浪了,于是在一处边陲小城里安了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然。
那只是一处用木板,干草与石块组成的“房子”,无法遮风挡雨,避寒取暖。
仅仅只代表着他,这位就连自己也想不起名姓来历的可怜人在走遍所有山河之后,终于真真正正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罢了。
他记不得自己诞生多少年岁,初时的记忆早已遗忘,只知自很早很早以前,自己就已经是这副模样。
他现在叫刘。
马市的人喜欢唤他“狗刀”。
……
界州是处不分春秋,只看冬夏的地方,骤降的气温使得昨日还是日暑天,今个儿却已经开始下起了雪。
刘从集市赶集回屋,将买来的牛肉挂在墙钉,后又从用三块巨石围绕而成的床底抽出几张巨大兽皮,这是他上个月进入森林猎杀的动物身上剥下来的。
用来为这间屋子保暖足够。
风雪伴着沙砾腾于空中飘旋,八尺之外不辨四地,刘推动木棍抵住摇摇欲坠木门,又将兽皮盖在其上,勉强挡住吹入屋中寒雪。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刘已经习惯。
他坐在铺好兽皮的石床上呆愣了一会儿,没走神,没犯困,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坐在那里。
那双呆滞贫乏的平静眼眸盯着只能关上一半的窗户外,外面一片白茫茫,如他的魂灵一样单调。
雪花从窗外飘进屋内,奇迹般悬立在寒冷地面,将刘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盯着这片雪花看了良久,直至雪花彻底融化,与本就湿润的泥地融为一体。
这时,刘才动了动已经僵硬冰冷的脖颈,恍然一抬头,此时,雪已经停了不知几日。
暖阳当空,天光大亮。
他推开石块打开门,外面积雪已然融化大半。
墙上原先还新鲜的牛肉已经冻成干,刘将之取下,放入囊袋。
他穿上厚棉服,将刀背上出了门。
路上遇见一位过路人,刘抬手拦住了他,在路人警惕害怕目光之下询问。
“这是第几天?”
“什、什么第几天?”
路人似乎很惧怕刘,但刘并不认识这位路人。
至少在如今已有记忆当中,他并未见到过这张陌生面孔。
若此时他的身前能出现一面镜子,刘或许便会发现,路人的惧怕并非没有原因。
面容沧桑,眉目无神,冰冷的身躯构建如死人复生的他。
像是刚从往生地偷渡而归。
“入冬的第几天。”他问。
“距离入冬,已、已是第十三天。”
“……”
路人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此处,刘也不在意,他知晓了时间后又站在原地走了一会儿神,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十几息时间。
来到界州安定下生活之后,他便时常如此。
反正,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马市连接淼界两州,往北面一直走,便能看见苍穹处倒流的海洋,那是淼州的天海。
刘从来不去往那个地方。
在潜意识当中,淼州,是个极危险之地。
他走进马市,从熟悉摊贩处又购置了两提新鲜肉,提在手上,迎着街角觊觎贪婪的眼神慢吞吞走着。
那些乞儿该有几日未曾吃上食粮,早已饿得没有丝毫力气。
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于是刘也不怕,再者,他还有刀。
马市不算太大,从东门走至西门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天很冷,刘手上的肉已经冻硬。
他走进一处无人暗角,熟练从墙壁抽出一块石砖垫在草堆上,放肉抽刀,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下来,肉已被砍成不均匀块状。
一两声轻快犬吠响起,刘面不改色将肉块往身后抛掷。
待将手上最后一块肉扔出,他垂眼看着身前对着自己摇尾巴的大黑狗,解开系在腰上装着肉的袋子扔到地面。
大黑狗“汪汪”两声,叼着袋子便又迅速离开了。
这不知是谁家的狗,每次跑出来都未见其主人出现,但总归不会是流浪狗。
刘认识它已有两年时间。
见证它从一只找不着回家路的矮狗长成如今这幅油光水亮,身高腿长凶恶样。
长这一副吃人样,偏偏胆子小的很,一见生人就会不停得发抖,叫声也胆怯,怂的不行。
也不知它那主人是如何养的。
刘庆幸自己没有养过狗。
至少,现在所剩不多的记忆当中,他没有养过。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原先那只大黑狗又去而复返,它摇晃着细长尾巴贴近他大腿,一双发亮的眼睛望着刘。
刘抬手摸了摸黑狗背部蓬松毛发。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狗不知是否听懂他的言语,它歪着头舔了舔刘的掌心,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刘目送它走至转角,身影消失,后才终于离开此地。
他,也该回“家”了。
……
后面的日子持续下了很长一段时间雪,刘便也没有出过门,待在家中约莫十几天,他不需吃饭,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食物充饥。
死的方法有千万种。
但刘知晓,自己不会饿死,也不会老死。
这一场雪又将刘扫出的一条路重新覆盖,整个世界再次归于一片雪白。
也不知这纯净白雪之下掩埋了多少枯枝,多少死亡躯壳。
又是一晚雪夜过去,刘从梦境中清醒,今日的梦仍旧没有记忆,他早已习惯。
不知为何,醒的时间比平时早上半个时辰,刘从又多垫了一层兽皮的石床上起身,他望着仍不见停的大雪,眼皮猛然一跳。
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他极相信自己的预感。
于是,
他踏出房门。
“……”
“这里发生了什么……”“别管这些了,咱快走吧,别惹祸上身了!”“可——”
“快走,那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呢,你就不怕脑袋也被割下来吗?”
青衣人被同行好友拉走了,临别时,他犹豫一番,还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庭院门开,似来者不拒,大风伴起飘雪四处飞扬,落进院中唯一站着的,佝偻着脊椎的中年人身上。
他的脚下放着一把刀,刀尖旁有几颗人头。
中年人未回头,青衣人没有看到他的脸,却仍旧无端觉得,那人,似在哀悼。
“……”
刘来到马市西门时,便看见自己时常踏足的地方空无一人,空气中凝结着血腥味,他看见某处敞开的大门,想了想,走了过去。
那是那条黑狗平时去往的地点,他猜测这就是它的家。
这该是一处曾经富贵过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