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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望君临(八)     脉 ...

  •   脉滑如珠走盘。淳于衍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看了许平君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责怪,有一种“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以置信。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许平君——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比往日更重了,嘴唇的颜色很淡,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花瓣还挂在枝头,可那水分已经被蒸干了,风一吹就会碎。“你怀孕了,”淳于衍说,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许平君的意识里,“至少三个月了。”

      许平君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穿的衣裳宽大,看不出什么弧度,可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掌心里确实有一种微微的、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的隆起,像一块刚刚被翻过的土地,种子已经下去了,根正在悄悄地往深处扎,只是上面的人还看不见。“三个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她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熬夜批奏折,骑马去校场,跟那些老臣们争辩时气得拍桌子,弯腰抱起满地跑的儿子,把他举过头顶转圈。她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样,心就往下沉一寸,沉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一口被人打穿了的井,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可她没有力气把水舀出去了。

      淳于衍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帕子包了,塞进许平君手里。“安胎的,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你要好生修养身体,不然后患无穷——你现在年轻,觉得扛得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说话的语气很重,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许平君的耳朵上,可那锤子的手柄是软的,砸下去的时候带着心疼,带着着急,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还是要说”的无奈。

      许平君把药丸接过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淳于衍差点就信了。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拿起朱笔,继续批。淳于衍站在旁边,看着她朱笔在奏折上一道一道地画着红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泼在地上的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多少遍都没有用。许平君这个人,你告诉她前面有坑,她会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坑边她会绕过去,可她不会停。她不是不怕死,她是觉得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死可以等一等,等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再死。

      刘病已比许平君还忙。他每天卯时起床,亥时才回寝殿,中间这七八个时辰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接见大臣,不是在接见大臣,就是在跟霍光议事,不是在跟霍光议事,就是在太常寺、宗正寺、太仆寺这些衙门之间来回跑。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从早转到晚,转到精疲力竭,转到倒在床上的时候连衣裳都懒得脱,可第二天卯时一到,发条又会被人拧紧,他又得站起来,继续转。淳于衍找了两次,一次在御书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太监出来说陛下还在跟大将军议事,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一次是在他去偏殿用膳的路上截住了他,她开门见山地说冯厚的岗位太低了,她想让他调一调,调到稍微清闲一点的部门,好有时间照顾家里。

      刘病已端着碗,碗里的饭还没吃几口,听她说完,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可那歉意是短暂的,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这段时间太忙了,等忙完这阵子再说。”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得很快,几口就把剩下的饭扒完了,站起来,走了。淳于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还攥着那只药箱的提手,攥得很紧,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她去找了许平君。许平君正在哄孩子睡觉,孩子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打了好一会儿,可就是不肯闭眼,非要许平君抱着他晃,一停下来就哼唧,像一只不肯回窝的小猫。许平君一边晃着孩子一边听淳于衍说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转过身来,拉过淳于衍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去跟他说,”她说,“冯厚的事,我来办。”

      刘病已那晚回寝殿的时候,许平君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奏折,听见他的脚步声,把奏折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整日的疲惫,眼底的乌青比她还重,嘴唇有些干裂,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锁骨。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靴子,把脚缩进被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冯厚的事,”许平君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跟家人商量家事的寻常妻子,“你给调一下。不用调太高,就调到一个稍微清闲一点的岗位,让他有时间照顾家里。淳于衍每日在宫里帮咱们带孩子,她的功劳不比那些朝堂上站着的大臣小。你给她的丈夫调一个岗位,不过是你动动嘴的事,她记你的情,以后有什么事,她会更尽心。”

      刘病已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平君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涩的,不是苦,是涩,苦可以咽下去,涩咽不下去,它糊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干净。“冯厚这个人,不够聪明。他现在的岗位虽然低,可胜在安稳,不容易出错。调高了,责任大了,他扛不住。不是我不愿意帮他,是我帮了他,他接不住,到时候出了差错,不是调回去的问题,是连现在的岗位都保不住。你说,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许平君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冯厚确实不够聪明,他是一个好人,忠厚,老实,靠得住,可他不聪明。在这个世界上,好人能活下去,可好人加聪明才能活得好。冯厚只有前半截,没有后半截。这不是他的错,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谁也改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刘病已的手从被子上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刀握出来的。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又放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许平君把刘病已的原话跟淳于衍说了。她说得很委婉,把“不够聪明”换成了“不适合更高的岗位”,把“扛不住”换成了“需要更多历练”,可淳于衍不是傻子,她听得懂那些委婉的话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失望不是对许平君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她以为许平君当了皇后,她跟许平君的关系会跟以前一样,可其实已经不一样了。许平君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她的天平上有太多砝码,淳于衍和冯厚的那一块,已经被挤到了边缘,随时可能掉下去。

      “当年他还是个平民的时候,”淳于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人用力抹平的湖面,可湖面下的暗涌在翻腾,只是没有溅出水花来,“他说冯厚是个好人,忠厚,老实,靠得住,他就喜欢冯厚的傻。现在他当了皇帝,冯厚还是那个好人,还是忠厚,还是老实,还是靠得住——他怎么就忽然嫌弃冯厚不聪明了呢?”她没有等许平君回答,因为她不需要回答,她站起来,拿起药箱,走了。她的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可许平君看见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像一根琴弦在弹断之前发出的那一声细不可闻的颤音,然后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许平君没有追。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口被人拧得太紧的发条,再拧就要断了,可她不能松,松了发条就不走了,不走了一切就停了,停了她就对不起那些指着她吃饭的人。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她的父母,她的亲戚,她的朋友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她,每一个人都指着她,她没有资格松,也没有资格停。

      淳于衍过了大半个月才又来。这大半个月里,许平君的奏折堆得比往常更高了,孩子哭的次数比往常更多了,她脸上的黑眼圈比往常更深了,可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撑了过来。没有人知道她是靠什么撑过来的,也许靠的是那个在她肚子里已经四个多月的小东西——它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闹,不折腾,像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知道母亲忙,知道母亲累,所以它不乱动,不乱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等母亲忙完了,等母亲有时间了,等母亲可以坐下来好好歇一口气了,它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让母亲知道它还在,它很好,它没有给她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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