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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望君临(七)     接 ...

  •   接着是论功行赏。群臣按功晋爵,各有差等。张贺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这位在刘病已最落魄的时候自掏腰包替他请先生、置聘礼、认义子的老人,跪在殿上接旨时,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觉得这三百户食邑太重了,他受之有愧。可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是刘病已的心意,推辞就是不领情。他把圣旨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退下殿去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旁边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冲那小太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我这辈子没白活”的圆满。

      舅爷被封了爵,舅奶奶被封了诰命。许广汉被封为昌成君,食邑二百户。这位在典狱司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狱吏,接到圣旨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圣旨递给许母,说了一句“收好了”,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许母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不高兴,是不会表达高兴。他的高兴都在锄头里,在那片他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他们这些人都没有换更大更阔气的新宅子,而是和皇后许平君一样节俭简朴,他们要做表率,他们的淡泊名利也是发自内心。

      五月,胶东郡和千乘郡的上空出现了凤凰。地方官上报的时候,用了最夸张的辞藻,说凤凰的羽毛五彩斑斓,鸣叫声响彻云霄,盘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离去。没有人亲眼见过凤凰,可所有人都相信凤凰是祥瑞,是上天对人间君主的认可和嘉许。刘病已看着那份奏报,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凤凰,也许是某种罕见的鸟,也许是地方官为了讨好他编出来的。可他不拆穿,也不附会,他只是顺着这道祥瑞下了一道诏令——赦天下。天下的囚犯,除十恶不赦者外,一律减刑一等。这道诏令比凤凰本身更让老百姓高兴。凤凰在天上,老百姓够不着;可赦令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因为偷了一只鸡、欠了一笔债、打架斗殴被关进大牢的人,可以回家了,可以跟家人团聚了,可以重新开始过日子了。老百姓不关心凤凰长什么样,他们只关心隔壁王老二能不能赶在秋收前从牢里出来,帮家里把庄稼收了。

      六月,长安城进入了雨季,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洗得锃亮,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刘病已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拟好的诏书草稿,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要做的这件事,是他登基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为他的曾祖母、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议谥号,设园邑。这五个人,是他血脉的源头,是他一路走来的根,是他为什么姓刘、为什么有资格坐上这把椅子、为什么有底气面对满朝文武质疑目光的最根本的答案。没有他们,就没有他。他们死了,死得很惨——卫子夫被逼自尽,刘据兵败身亡,史良娣、刘进、王翁须,都在那场巫蛊之祸中被牵连致死。他们是无辜的,可没有人替他们翻案,没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因为他们死了太久,久到活着的人都快忘了。

      刘病已不会忘。他不可能忘。

      他提笔蘸墨,在诏书上写下了第一个字。他的手腕很稳,笔锋沉着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石碑上一样,入木三分。他为祖母史良娣、父亲刘进、母亲王翁须分别议了谥号,每一个字都是他从《谥法》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挑了很久,挑得很仔细,像在沙里淘金,淘出来的每一粒都是真的,都是亮的,都不怕火炼。设置墓地园邑,每一座陵墓都配了专门的守陵户,负责洒扫祭祀,让死者在另一个世界不至于无人问津。守陵户不多,每陵只有几十户,可这几十户人家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座活着的纪念碑,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躺着的人,不是孤魂野鬼,他们有后人,他们的后人当了皇帝,他们的后人没有忘记他们。

      诏书下达的那天,刘病已去了一趟太庙。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随从,没有摆仪仗,穿了一身素服,跪在历代先帝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那炷香燃得很慢,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幽暗的太庙中飘散,像一个无声的、说了很久才说完的故事。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上,没有磕头,没有祷告,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在想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曾祖母,那个从歌女一步步走到皇后位置的女人,那个在最绝望的时刻选择以死明志的女人。也许他在想他的祖父,那个当了三十年太子、最后被迫起兵、兵败身亡的男人。也许他在想他的父亲母亲,他们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连画像都没有留下一幅,可他跪在这里,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活下来了,你们的孙子当了皇帝,你们的冤屈,我来替你们洗清。

      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未央宫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朦胧的光线里。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又哑又长,像一根被拉得变形的琴弦,发不出好听的音,可它在发出声音,它在告诉这个世界——我还活着,我还在叫,你听不听得到是你的事,叫不叫是我的事。刘病已站在太庙的门槛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余味,混着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前面的路还很长,可他不再急着赶路了。他知道路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会走下去,走一步,再走一步,走到该到的地方去。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人太多了——站着的、躺下的、活着的、死了的,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走错。

      本始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渭河解冻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岸边的柳枝已经爆出了鹅黄色的嫩芽,软软地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长安城外的麦田青了一大片,远远望去像一匹铺到天边的绿绸子,风一吹便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推着赶着往天边去了。

      宣帝下了诏令,以水衡钱修建平陵,迁移百姓到此起住宅。这不是一件小事,动用了国库的钱,征发了数万民夫,要在昭帝的陵墓旁再起一座新城。朝堂上有人反对,说国库不丰,民生未复,不宜大兴土木。宣帝没有驳斥,也没有解释,只是让人把那道诏令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说了一句:“先帝陵寝,不可不敬。”反对的人便不再说了,因为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敬重先帝,是任何人都不能反对的事。

      六月,为汉武帝立庙。这是一件比修建平陵更重大的事。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开疆拓土,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将汉室的威名播于四海,可他晚年也做了许多错事,巫蛊之祸、轮台罪己,功过是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他立庙,是宣帝在向天下人宣告——我是武帝的血脉,我以武帝的后人为荣。庙堂上的香火燃起来的时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穹顶下盘旋不散,像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急不慢地、稳稳当当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走,走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秋天,发兵助乌孙军队击匈奴。这是宣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对外用兵,不是大规模的征伐,是应乌孙的请求出兵助战。匈奴在武帝时期被打残了,可没有被打死,这些年又慢慢地缓过气来,时不时在边境上骚扰一下,抢几头牛羊,杀几个百姓,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你不踩它它就在你脚下爬,你踩它它就从你脚趾缝里钻出去。宣帝下旨发兵,骑兵从陇西、北地、上郡三路出发,与乌孙合击匈奴。这是他在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态度——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武帝说过的原话,可意思是一样的,谁都听得懂。

      许平君又怀孕了。这个消息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被发现的。她已经忙了好几个月,忙到连自己的月事没来都没有注意到。淳于衍每日来帮她带孩子,孩子已经会跑了,满院子跑,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谁追都追不上,只有淳于衍有办法——她蹲下来,拍两下手,孩子就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满脸口水蹭她一脸。这一日淳于衍照例来椒房殿,看见许平君在批奏折,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画到后来把笔一搁,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心烦,还有一种“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的赌气。淳于衍走过去,没有说话,抓起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她的指尖凉凉的,触在许平君温热的皮肤上,像三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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