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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望君临(三) 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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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王刘贺即位后的所作所为,像一出荒诞得不像真的戏。刘病已是从吴三郎那里听到的消息——说刘贺在进京的路上就开始抢民女了,车载斗量地装了一路,进了宫更不得了,把先帝的乐工都召了来,吹拉弹唱地闹了几天几夜,不守丧,不理政,不把霍光放在眼里,连霍光的面都不见。郎中令龚遂是个耿直的老臣,当面指出刘贺的不是,说得刘贺掩着耳朵起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郎中令真会使人羞愧”。刘贺与奴仆和膳食人员等吃喝玩乐,赏赐没完没了,龚遂跪在地上哭着劝谏,刘贺才勉强把那批小人赶走了,可没几天又都叫了回来,一个不落,比赶走的时候还多几个新面孔。
许平君听完这些,把孩子放在炕上,转过身来看着刘病已,那目光里有光,可那光不是亮堂的,是幽深的,像一个人在夜里打开了一只很久没开过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还在,可她需要时间看清。“病已,”她的声音很轻,“你明白了没有?”刘病已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孩子的小脚丫,那脚丫只有他手掌长,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花生米,粉嫩嫩的,一碰就蜷起来。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可那个“嗯”字里有一种被验证了什么的笃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墙壁,墙是实的,不是虚的,他可以把整个人的重量靠上去了。
许平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孩子的小脚丫从他的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手比他的更有力,不是力气大,是她在替他握住一些他暂时握不住的东西。“邴叔是故意的,”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给迷路的人指路的人,不说快,说快了人家记不住;不啰嗦,啰嗦了人家嫌烦,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故意选了一个最蠢的。不是蠢的里面挑一个,是所有的里面挑最蠢的。为什么?因为只有最蠢的,才能让所有人后悔。满朝文武,谁选的?霍光选的。霍光选了个什么样的人?选了这么个东西。霍光的脸往哪儿搁?那些跟着霍光站队的人,脸往哪儿搁?等他们都被这个傻皇帝拖累得喘不过气来了,就会想——当初要是选了一个聪明能干的就好了。而你就是那个最聪明最能干的。”
刘病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被点燃的激情,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透出来的、持续的、不会熄灭的光。他没有说“你说得对”,也没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在孩子脚丫上的那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孩子那双比所有的手都小、都嫩、都干净的手。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脚丫被人握住了,痒痒的,他蹬了两下,没蹬开,便不蹬了,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一圈一圈的,不着急,不偷懒,织得又密又匀。孩子看着那只蜘蛛,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浅浅的、好看的小弧度。
后面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刘贺即位二十七天,干了上千件荒唐事,平均每天四十多件,有人统计过,有人没统计过,可不需要统计,光是那几件大的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在服丧期间饮酒作乐,把先帝的乐工召来奏乐,与先帝的宫女□□,把国库的财物随意赏赐给身边的小人,甚至企图除掉霍光。霍光不是傻子,他能在汉武帝晚年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能从一个普通的外戚做到大将军、大司马、录尚书事,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他没有给刘贺更多的时/间。二十七天,够了。足够他把所有的罪名罗列清楚,足够他让所有的朝臣签字画押,足够他找到一个新的、更听话的、更聪明能干的、更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刘病已是在一个傍晚知道刘贺被废的消息的。那天许母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孩子已经会翻身了,在炕上翻来翻去,像一只小乌龟,翻过去了翻不回来,就趴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叫人。许平君放下筷子去把他翻过来,他又翻过去,反反复复的,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那笑声还没落,邴吉来了。
邴吉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戴冠,没有穿官袍,像一个寻常的邻家老者,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寻常——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抬得比平时高,那双不大却格外有神的眼睛里有一种刘病已从未见过的光亮,不是喜悦,是“成了”的笃定。他看了刘病已一眼,没有笑,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意思是——跟我来。刘病已放下碗筷,站起来,朝许平君看了一眼,她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他点给邴吉的那样。两个人就这样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懂的秘密,像两根琴弦在被同一只手拨动后发出了同一个音,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可那声音是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
邴吉和刘病已单独聊了一个多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许平君不知道,许广汉不知道,张彭祖不知道,连许母端去的茶都凉了又换、换了又凉,门始终关着。门里的声音不大,偶尔传出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那语调是从容的,是不慌不忙的,是两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的人在讨论最后几步该怎么走时才会有的那种从容。一个时辰后,门开了。刘病已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压抑的平静,是已经被压过了、被揉过了、被反复掂量过了、最后被确认了“没有问题”之后的那种平静。他走到许平君面前,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身边,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许平君听完之后,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吗?
秋七月,霍光在朝堂上奏议,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礼制,人重视血统关系所以尊重自己的祖先,尊重祖先就会敬奉祖宗的事业。昭帝无嗣,应选择支子孙贤德的为继承人。武帝曾孙名病已,有诏令由掖庭进行照管。至今已十八岁。从师学习《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而爱人,可以作昭帝的继承人,奉承祖宗大业,统驭天下臣民。”上官太后表示同意。没有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人想反对,是不敢。霍光刚刚废了一个皇帝,他的手还热着,他再废一个也不嫌多。
宗正刘德到尚冠里刘病已的住处来接他。刘病已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他自己原来的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是宫里送来的新衣,御府衣冠,暗红色的深衣,黑色的外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还是他,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成了一个他以前只敢在梦里想、醒了就不敢再想的那种人。太仆用軨猎车奉迎他,先到宗正府斋戒行礼。七月庚申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朝见皇太后,先封为阳武侯,随即群臣奉上玺、绶,刘病已即皇帝位,谒高庙,是为汉宣帝。
一切快得像一场梦。从宗正府到未央宫,从阳武侯到皇帝,从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热水、手被烟熏得发黑、蹲了一天一夜不敢合眼的少年,到端坐在龙椅上、穿着十二章纹冕服、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这个转变太大了,大到刘病已坐在龙椅上的时候,觉得屁股底下不是木头,是一团云,软的,飘的,随时都可能散。他把手按在扶手上,扶手上刻着龙纹,龙纹凹凸不平,硌着他的掌心,那股实实在在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梦不会疼。
许平君被封为婕妤。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孩子已经快半岁了,力气大得很,吸得她生疼,她咬着牙忍着推开哭闹的孩子,听见太监宣读完旨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连孩子都感觉到了,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她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她的心里却在翻涌——婕妤。不是皇后。她不是皇后。她知道有无数大臣在议论,在写奏折,在私下串联,想让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做皇后。霍成君是上官太后的姨母,霍光的女儿,背后是整个霍氏家族,是朝堂上最粗的那棵大树。她许平君是谁?典狱官的女儿,种过地,织过布,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差点死在产床上。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父兄可以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她只有一个人,和一个吃奶的孩子。她拿什么跟霍成君争?
入夜,孩子睡了。许平君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冷冷清清的,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好看,可没有温度。刘病已从前殿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怕吵醒孩子,可他看见许平君还没睡,便知道她有心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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