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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望君临(二)     她 ...

  •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有些过分,像一个被人吹得太满了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可它没有炸,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看着底下的人间。

      “邴叔没来,淳于衍被叫走了,面色大变。能让一个御医面色大变的事,不是谁摔了一跤,不是谁吃坏了肚子,是那座宫里最重要的人——出事了。皇帝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她说完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枝上新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声响,那种声音太小了,小到白天根本听不见,可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候,它像无数只小小的铃铛,在黑暗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摇得人心头发痒。

      刘病已把手臂从她肩上收回来,双手撑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慢,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然后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新鲜的、带着春夜凉意的空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很平,像一面被人用心磨平的磨盘,上下两扇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找不到一条能插进针尖的缝隙。“皇帝没有子嗣,他若真的不好了,下一任皇帝就要从宗室里挑。宗室里那些人,该站的站了,该等的等了,该争的已经开始争了。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不想做,是我做不了,我没有那个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种地磨出来的,是握刀磨出来的,是在典狱司里翻案卷磨出来的。这双手能做很多事,可它做不了那件最重要的事——它够不着那座宫,够不着那把椅子,够不着那个他从小就被告知不属于他、可他从来不肯承认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激动,是一种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像地热一样的东西,看不见,可你站在那片土地上,你能感觉到脚下的土是温的,“如果这座宫真的空了,如果那把椅子真的需要有人去坐,如果宗室里那些人真的需要一个——一个说得过去的人来收拾局面——我不一定是最差的。”

      他说“我不一定是最差的”而不是“我可能是最好的”,许平君听出了这个用词的微妙之处。他不是不自信,是他学会了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把话说得软一些,给自己留余地,也给老天爷留面子。

      许平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凉,她的手温热,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你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可你知道它们缠在一起,比分开的时候更稳,更抗风,更能从更深更远的地方吸到水。

      “你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许平君忽然问了一句。

      刘病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小时候我见过他一面,”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单纯的对另一个人的评价,“几年前,我还在掖庭附近住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城外春猎,我的马惊了,冲撞了仪仗,侍卫要拿我,他摆了摆手说‘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还让人赏了我一匹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怀念,有感慨,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怅然。“他是个好人。年纪轻轻的,比我想象的年轻,比我想象的和气,比我想象的不像一个皇帝。他坐在马上,穿着猎装,笑起来的时候像个邻家的大哥哥。我那时候就想,这样的人当皇帝,挺好的,老百姓不会受苦。”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可他偏偏没有子嗣。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好人的心肠,给了他一个皇帝的位置,可没有给他能把皇位传下去的儿子。他再好人,也扛不住这个。”

      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你为他难过?”

      刘病已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坦荡。“有一点。不是那种哭出来的难过,是觉得可惜。这边咱们孩子在过百天,胖乎乎的,能吃能睡,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咱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边他一个人在宫里,身体不好,没有孩子,连个端汤递水的人都不一定是真心实意的。我不能幸灾乐祸,我做不到。”

      许平君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光点,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不是在看他,是在欣赏他。欣赏他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种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像一杯被人捧在手心里太久的茶,不烫嘴了,可它还是茶,还是香的,还是能让人在喝了之后觉得心里踏实。

      “病已,”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不管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不管将来能不能成,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不是要你高兴,是要你知道——你有希望了。你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被人家压了这么久,被人家看轻了这么久,你没有放弃,你没有认命。现在,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不是,可它至少是一个信号——老天爷没有忘掉你。”

      刘病已伸出手,将她拢进了怀里。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一点灯火,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不是怕赶不上,是太久没有看见光了,太想靠近了。

      院子里的月光像水一样铺在地上,铺在石凳上,铺在老槐树的枝干上,铺在灶台上那口还没洗的锅上,铺在水缸里那半缸水上。水面映着月亮,风一吹,月亮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谁打翻了一盒银粉。风停了,月亮又圆了,圆圆满满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张安静的脸,在看着这个院子里的一切。

      里屋里,孩子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跟这个他还不太了解的世界说“我在这里”。没有人看见,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可它就是弯了。弯了就好,弯了就说明他在梦里是高兴的。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可它一定比这个有时候太复杂、太沉重、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世界,简单得多,也快乐得多。

      元平元年四月,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腻的香气,可那香气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传来的,巷口的更夫敲着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两下,三下,最后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给许平君熬好的红枣小米粥,听见那锣声,手上的碗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动,可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崖底传来的那一声闷响。

      举国服丧,长安城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红灯笼摘了,红对联撕了,连街上的叫卖声都压低了几个调,像一个人在大哭之后嗓子哑了,再怎么使劲都喊不出原来那个声调了。许平君把家里的红布都收了起来,压在箱底,孩子的百天宴刚办完没几天,那热闹劲儿还没散尽,这屋子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了下来。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花被风吹落,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邴吉没有来。从始至终,没有消息,没有口信,没有只言片语。刘病已知道他在宫里,知道他一定在忙着那件谁都不敢明说可谁都在私下里议论的事——下一任皇帝是谁。他没有去打听,不是不想,是打听了也没有用,他现在的位置太低了,低到连宫墙的影子都够不着,那些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要经过无数道门槛、无数张嘴、无数个各有心思的人,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被改了多少遍,不如不听。他信邴吉,信他一定在为自己打算,信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信他不出手的时候不出手,一出手就不会落空。这份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邴吉在掖庭里一碗粥一碗粥地喂出来的,是那些年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时唯一没有熄灭的灯火。他信那盏灯,就像信自己脚下的路。

      许广汉把典狱司的差事放下了大半,整日在家,跟张贺通了几封信,信都不长,字迹潦草,可每一封都用了火漆封口,那火漆上印着张贺的私章,章不大,可那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在说同一句话——小心,再小心。张彭祖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一个消息,消息不大,有时候是“听说昌邑王进京了”,有时候是“听说霍光不太满意那个新皇帝”,有时候是“听说那个新皇帝又不干正事了,在宫里斗鸡玩狗”。刘病已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收在心里,像收棋子一样,收进来,摆好,等着它们自己连成一条线。他的那帮兄弟们也开始忙了起来,周二郎在武馆里暗中训练了一批可靠的年轻人,吴三郎在杜县衙门里留意着各方动向,王四郎的酒楼成了消息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在喝酒吃饭的时候总要说几句闲话,那些闲话里藏着比酒还烈的信息。刘病已没有让他们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让他们看,听,记。机会来了,就要抓住;机会没来,就要等。等不是闲着,是准备好了一切,只等那扇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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