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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琵琶语(三)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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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慷慨激昂,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刘病已觉得心疼得厉害。一个从小看着父亲受折磨、母亲以死明志长大的姑娘,她没有变得怨天尤人,没有变得冷漠自私,反而长成了一个会照顾陌生人家老太太的温柔的人——这需要多大的力气,他想都不敢想。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平君,你比你爹厉害。”
“嗯?”
“你爹审了一辈子犯人,也只能在典狱司这方寸之地里主持公道;可你不一样,”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要站到最高处,定义善恶——这事我愿意陪你一起做。你定义,我执行,咱们把这世道翻过来晒晒太阳,让底下那些发霉的东西都见见光。”
许平君从他怀里微微挣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表情又哭又笑,却又美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配不上他这番话的重量,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脑袋重新靠回他的肩窝。
她哭诉够了,该他了。
“我出生不久,我全家就死了,”刘病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案宗的卷首语,可揽着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许多,“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人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我祖父,我祖母,我的父亲母亲叔叔伯伯,我的姑姑姨姨——一个都没剩。我因为还在襁褓里,才被免了一死,关进了掖庭,跟那些犯了事的宫女太监住在一起。”
许平君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他的左手,十指交缠,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掌心那层薄茧的纹路。
“掖庭那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刘病已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淡然,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却更温润了,“又暗又潮,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臭得要死,老鼠比人多。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大人给我起的‘刘病已’这个名字,我是靠着几个好心的宫女和太监一口粥一口饭地喂活的。
我本不是天生体质弱,而是我被毒害了太多次,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才体弱多病的,因为我的血脉,多少人毒害我,各自暗杀我,我都靠着运气活过来。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早慧而无力,多么痛苦,我无力自保,无人可依,照顾我的宫女太监为了保护我挨了多少鞭子,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活下来了,他们有的人就没有活下来,后来有一个宫女,我叫她张姑姑,她对我最好,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我以为她会一直陪着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要翻过一道不高的坎:“可她后来跟我说,她要回老家了。她说她还年轻,不想把一辈子耗在掖庭里养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我也哭了,可我没有留她,因为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对——她没有义务养我。”
许平君的眼眶红了,攥着他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走了以后,我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刘病已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河面上,那里有一艘画舫正亮着灯,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金,“从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应该对谁好。别人对你好,是情分;不对你好,是本分。所以从小到大,谁对我好一分,我就记十分;谁对我坏一分,我也记着,但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许平君听出来了,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一个孩子,从记事起就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可以依靠,靠着自己的察言观色苟全性命,靠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硬撑着活到今天。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轻描淡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刻在心上的。她也敬佩他说出曾经的苦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哭,没有情绪化,而是一直理智在线,此等心性,果真是年少早慧的天之骄子。
“后来我大了一些,终于有机会出去读书了,住到我舅爷家里,”刘病已的声音微微扬起了一些,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可即便是舅爷家,我也不能太张扬。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住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饭,花别人的钱,你连笑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笑得太过分了,让别人觉得你不知好歹。我舅爷家的人不坏,可我也不想欠他们太多——每次他们给我钱,我都只拿一半,另一半说‘够了够了’,其实哪里够?不过是咬着牙撑过去罢了。我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人想要毒死我,只是因为我的血脉,是因为我的爷爷是刘据,可我内心就是觉得我爷爷没错,大汉的江山就该属于我爷爷,就该传给我,我就要拥有这一切,我不会放弃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要当皇帝。”
许平君终于忍不住了,从他怀里坐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刘病已,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刘病已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是因为你看王五的眼神。你给他治伤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防备,甚至没有那种‘我施恩于你’的居高临下——你就是觉得他受伤了,应该治。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刘病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让他鼻子发酸的感动,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涩涩的沉默。
“你刚才说你要当皇帝,你要夺回属于你的东西,”许平君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风吹不动的磐石,“我信你。不只是信,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帮你——我爹的力量,我认识的所有人,我将来能攒下的每一文钱,我全都给你。你想收买人心,我帮你收;你想培植亲信,我帮你培植。你可以踩着我往上走,踩多高都没关系,我会托着你,让你站得比我高,走得比我远。”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河面上了收了回去,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长安城像一颗被点上光的巨大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酒楼里不知哪一桌客人也借了把琵琶,叮叮咚咚地弹着,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欢快,像是有人在笑着说话。
许平君靠在他肩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嘴角却弯得像新月:“你再给我唱支歌吧,刚才那支我没听够。”
刘病已“嗯”了一声,重新将琵琶抱起来,调了调弦,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姑娘,嘴角一弯,指尖拨弦,清澈的音符便从琴弦上流了出来。
这一支曲子比方才的更轻快,像春天的雨落在青瓦上,滴滴答答地,不急不慢,每一滴都落到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歌声也比方才更放松了,不再是一个人在台上唱的郑重其事,而是像两个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看雨落下来时随口哼出来的调子,随意又自在。
许平君侧着脸,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目光落在他按弦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按在弦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急不躁。她的目光从手指移到他的手腕,从他手腕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移到他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像一个乐师面对空无一人的大厅独自演奏,可她知道,这支曲子是为她唱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
她忽然想起山洞那晚,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刘病已”,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却没有想过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重的过往。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这个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坚韧、都明亮。
她收回了目光,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他的歌声和琵琶声,窗外是渭河上的桨声灯影,更远的地方是整座长安城沉入夜色时的喧哗与宁静。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要陪一辈子的人了,不管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刘病已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琵琶声收了,他将琵琶轻轻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姑娘。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他没有叫她,也没有动,只是将揽着她的那只手又紧了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长安城万千灯火,不及她靠在他肩头的这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