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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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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雨落得无声无息,整座皇城笼在一层薄雾里。
沈渡站在寝殿门外,甲胄未卸,剑柄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身后是三百亲兵,将整座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今夜便会成为一段历史。
他本该如此。
三个月前他坐镇北境,收到的密报上写得分明——女帝沈昭,以摄政王功高震主为由,密诏北境副将陈垣接管兵权,就地格杀,不必留活口。那封密诏被他的暗拦截获,一字一句,皆是她的笔迹。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忌惮他,这他知道。从她十四岁登基,他一手将她从血雨腥风中扶上龙椅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总有一日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她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于是他率三千精兵回京,一路破关而入。朝堂上人人自危,连丞相都以为他要篡位。可沈渡没急着动手,他甚至没有去见她。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今夜,他等不了了。
寝殿的门从里面推开,不是宫人,是她自己。
沈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披散,赤足站在门槛内。殿内的烛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柔软而模糊。她看见他满身杀气的模样,没有惊惶,也没有退让,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沈渡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昭。”他叫她的名字,不带任何尊称,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怕?”
“怕。”她说,声音轻得像落在这场雨里,“但你是沈渡。”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你是沈渡,所以我不必怕。因为你爱我爱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连密诏杀你都未能让你立刻挥兵相向,你等了三个月,等到了皇城之下,还是没有直接闯进来杀人。
你是在等我给你一个解释。
沈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
他抬脚走进了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亲兵的视线。沈渡的目光扫过寝殿——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她惯用的熏香,案上摊开的折子,甚至还有一盏他上次落在这里的茶盏,被妥帖地收在托盘里,像是等着主人随时来取。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密诏的事,是真的。”沈昭先开了口,她背对着他,走向案前,将那份折子合上,“我确实写了那封信,让陈垣夺你的兵权。”
沉默在殿内蔓延,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为什么?”
沈昭转过身来,烛光落在她脸上,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神情。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愧疚、解释或者辩解,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她说,“陈垣是我的人,他不会真的杀你。他会将你押解回京,那时我便会下旨削去你的兵权,将你留在皇城。”她停顿了一下,“留在我的身边。”
沈渡瞳孔骤缩。
“你疯了。”他说。
“我疯了。”沈昭点头,“你一年有十个月在北境,我写给你的信你从来只回‘已阅’二字,我派去的太医你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连你受了伤都是从别人的折子里看到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沈渡,我是女帝,可我对你毫无办法。我让你回京述职,你推托军务繁忙。我说要为你选妃,你回我‘不劳陛下费心’。你什么都要自己扛,什么都不同我说,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沈渡的声音骤然拔高,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手下的暗探没有截获那封密诏,陈垣那个蠢货真的带人来抓我,北境三万铁骑会以为是朝廷要杀我,他们会反!你坐在这把龙椅上,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毁了你自己?”
“那你呢?”沈昭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仰起脸来看他,眼眶微红,“如果你真的造反了,你会杀我吗?”
沈渡的呼吸顿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脸。他的笑意都已经快要从眼底溢出来了,偏偏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像一只固执的幼兽,明知山有虎,偏要向虎山行。
“……不会。”他哑声说。
沈昭笑了,眼泪同时落下来。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敢赌。”
沈渡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指尖却还是贴着她的皮肤,舍不得放开。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十四岁那年,先帝驾崩,宗亲夺位,是他带着三百死士将她从行宫中救出来,一路杀回京城,血染十里长街。她坐在马背上,抱着他的脖子,一声都没哭。
想起她登基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在所有人面前牵住他的手,说:“摄政王,你哪里都不许去。”
想起这些年,她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手段越来越凌厉,可每次他回京述职,她都会亲自来宫门口接他,手里捧着的永远是他爱喝的桂花酿,像是怕他喝完就要走。
她写了一封要杀他的密诏,却不是真的要杀他。她只是想逼他回来。
这个女人。
沈渡忽然俯身,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铁甲冰冷,他怕硌着她,又仓促地松开,开始解自己的甲胄。沈昭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动作,看他把甲胄一件件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他终于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然后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没有那么冷了。
“沈昭。”他埋在她颈间,声音发闷,“你赢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以后不许你去北境了。”她说,“兵权你拿着也行,但你不许去了。”
沈渡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好。”
一个月后,沈渡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这段时日嗜睡得厉害,早朝时差点在龙椅上打盹,被太监总管轻声提醒了三回。他以为是入春的缘故,吩咐御膳房做了她最爱的青梅羹送去,结果她吃了一口就吐了,小脸煞白地摆手说不要了。
然后就开始了。
吃什么吐什么,连闻到他身上的熏香都要皱眉。沈渡连着换了三种香,她统统摇头,最后他只能什么都不用,干净得像块新裁的布料,她才勉强肯让他近身。
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地把完脉,跪在地上,声音都是抖的,却不是害怕,是激动。
“恭喜陛下,恭喜摄政王,陛下有孕了,两月有余。”
殿内静了一瞬。
沈渡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沈昭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惊喜,有茫然,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
沈渡大步上前,一把将太医拎了起来:“她前些日子还在喝药,是治旧伤的药,会不会影响——”
“回王爷,陛下所用的药方臣已查验过,皆是温补之药,并无妨碍。”太医被他的脸色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松开太医,转向沈昭,蹲下身来,与坐着的她平视。
“你知道了?”他问。
“我不知道。”沈昭摇头,声音有一点点发颤,“我没有……我以为是春日困乏。”
沈渡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大,常年握剑,指腹全是粗粝的茧,动作却轻得像在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寝殿门外,手按剑柄,满心都是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差一点就动了手。差一点,就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沈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沈渡,你哭什么?”
他没有哭。他只是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昭。”他说,“不许再写那种东西了。”
“那种东西?”
“密诏。”沈渡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你以后要让我回来,就写‘沈渡,我想你了’。我看见了,飞都飞回来。”
沈昭怔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揉进了他的头发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殿内安安静静,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藏在胸腔深处、迟迟不肯安稳下来的心跳。
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场风雨。
从此往后,山河万里,岁月绵长,都抵不过此时此刻,他跪在她膝前,将这天下最坚固的铠甲卸了个干净,只做她一个人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