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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马车晃 ...

  •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十天,终于在第十一天的傍晚进了京城。念陆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了一路,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疲惫,最后两天几乎都在睡觉。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醒了,爬起来揉揉眼睛,扒着车窗往外看。城墙很高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墙都高,城门很大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门都大。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的“哇——”。

      沈昭宁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惊奇的小脸,弯了弯嘴角。他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一年他十三岁,一个人骑着马,从老家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没有人陪他,没有人替他挡风遮雨。如今他十九岁,带着妻子、女儿、母亲和岳母,再次来到这座城。

      不一样了。什么都和六年前不一样了。

      马车在沈怀远的宅子门口停下来。沈怀远站在门口等着,穿着新做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念陆第一个从马车上爬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怀远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爷爷!”念陆仰起脸看着沈怀远,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牙。沈怀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孙女的脸,眼眶微微泛红。他抱起念陆,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周氏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沈怀远的目光从念陆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她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她看着沈怀远,沈怀远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念陆看看爷爷,又看看奶奶,忽然开口了。“爷爷,奶奶来了。”奶声奶气的,却莫名郑重,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怀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来了就好。”

      周氏低下头,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眼眶微红,没有说话。沈昭宁和陆青瓷下了车,站在一旁看着父母隔着几步远对视的模样,没有催促,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时间会替他们说。

      沈怀远的宅子不大,前后两进,比老宅小了许多,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留给了沈昭宁和陆青瓷,西厢两间屋子一间给周氏一间给陆母,东厢做了书房。念陆本来应该跟周氏住,但她不干,非要跟爹爹和娘住。

      “念陆要跟爹爹睡!爹爹答应过的!”她抱着沈昭宁的腿不撒手,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像一只小考拉。沈昭宁低头看着女儿这副无赖的样子,笑了,弯腰把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好,跟爹爹睡。”

      念陆开心得手舞足蹈,骑在爹爹肩上在院子里巡逻,像一个小将军巡视自己的领地。她指着院子里的花坛问这是什么花,指着廊下的鸟笼问这是什么鸟,指着东厢书房问爹爹以后是不是在那里看书。沈昭宁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给女儿讲述一个全新的世界。

      陆青瓷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在院子里转悠,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大的高高大大,小的圆圆滚滚。她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带来的那些箱笼。沈昭宁在京城安顿下来后,很快去兵部报了到。武选司主事,正六品,分管武官的考核和档案,事情繁杂但不算难,他上手很快。同僚们大多是科举出身,对他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位置有些好奇,但相处下来发现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又有一个在吏部当侍郎的父亲,渐渐也就服气了。

      陆青瓷在家里也没闲着。她用带来的银子在住处附近盘了一间小铺面,不大,前后两进,临街是店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她打算开一间书坊,还叫“青瓷书坊”,和老家那间一样。铺面收拾了好几天,念陆每天都跟着去,蹲在门口看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看得入了迷。

      “娘,他们在干什么?”“在给念陆的新家修房子。”念陆歪着头想了想,“念陆有家了。老家有家,京城也有家。爹爹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陆青瓷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念陆不到三岁,说出的话有时候会让人恍惚,不知道她是真的懂了,还是只是鹦鹉学舌。但不管怎样,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她是沈昭宁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她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家,就像他天生就知道什么是爱一样。

      六月,青瓷书坊在京城开张了。

      店面不大,书架是沈昭宁亲手设计和打造的。他利用每天下班后的时间做木工,做了整整一个月,手指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书架是浅色的松木,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保留着木头本身的纹理和色泽。和老家那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些,但更精致了。

      念陆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爹爹,书呢?”沈昭宁蹲下来,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诗经》,她当然不认识这两个字,但她认识这本书的封面。“这个是爹爹的书,爹爹书房里有。”她把书抱在怀里。“以后也是念陆的书。”

      沈昭宁看着女儿抱着那本《诗经》不撒手的样子,弯了弯嘴角。这本书他读了很多年,从少年读到青年,从老家读到京城。书页都翻得卷边了,有些地方还被他用墨笔画了记号,他从来没想过要换一本新的,因为他舍不得。那些卷边和记号是他成长的痕迹,他想让念陆长大后也看到。看到他的少年时代,看到他是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点一点变成她的爹爹的。

      书坊开张那天没请客,就家里几个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沈怀远也来了,坐在主位上,周氏坐在他旁边。念陆不肯坐自己的小椅子非要挤在爷爷奶奶中间,把两个人隔开了,又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着爷爷一手拉着奶奶。

      “爷爷,奶奶,吃饭了。”她把爷爷的手放在奶奶的手上,然后得意地拍了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沈怀远的手覆在周氏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没有动,周氏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皮肤松弛了,青筋突出,老年斑清晰可见。老了,他们都老了,她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佝偻了,眼睛也不如从前好使了。但那双手的温度没变,还是很多年前她记得的那个温度。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沈怀远也没有说话,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就这样放着,放了一整顿饭的时间。

      念陆三岁生日那天,沈昭宁送了她一件礼物——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玉兰树。比老家那棵小很多,只有一人多高,瘦瘦弱弱的,枝丫上挂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念陆蹲在树前看了很久,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树干。“爹爹,它什么时候长大?”沈昭宁蹲在女儿旁边,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念陆长大的时候,它就长大了。”

      念陆想了想,“念陆长得快,树长得慢。那念陆等它。”

      沈昭宁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弯了弯嘴角。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等过一棵树长大,那是院子里的玉兰树,他娘种的。他等了很多年,树长大了,娘却走了。现在他的女儿也在等一棵树长大。但他不会走,他会陪着她一起等,等到树长大,等到她长大。

      念陆三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沈念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沈”字的点写到了横上面,“念”字的心字底写成了三个圈,“陆”字的耳朵旁写到了右边。但沈昭宁觉得这是他见过的写得最好看的字,比书法大家的字还好看。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的信,她的信,念陆的画,念陆写的名字。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收在一个抽屉里,像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

      秋天来了,京城的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念陆学会了唱一首完整的歌。是陆青瓷教她的,那首她小时候母亲也教过她的童谣——“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念陆唱得还不太熟练,有些地方跑调了,有些地方词也记混了。但她唱得很认真,站在窗边对着窗外的雨唱,对着院子里那棵小小的玉兰树唱,对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唱。

      沈昭宁从兵部回来,站在门口听女儿唱歌。她唱到“快乐的歌声”时声音特别大,把“快乐”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好像要把所有的快乐都唱出来给他听。

      她看见爹爹站在门口,停下来,咧嘴笑了。“爹爹!念陆会唱歌了!娘教念陆的!”

      沈昭宁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念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爹爹,念陆唱给爹爹听。”然后她又唱了一遍。这次唱得比刚才好一些,跑调的地方少了,词也记对了。沈昭宁抱着女儿听着她奶声奶气的歌声,眼眶微微泛红。

      窗外雨还在下,秋雨绵绵的,打在玉兰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念陆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趴在他肩头。“爹爹,念陆唱得好不好?”“好,比谁都好。”念陆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她唱累了,要睡了,在爹爹肩头,在秋雨声中,在京城这个还不太熟悉但已经开始慢慢变成家的地方,她安心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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