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胡柳败局 胡 ...

  •   胡柳陂的硝烟终于被朔风卷散的时候,西天最后一点落日正沉进染血的雪原,把漫山遍野的残旗、断枪、冻硬的尸身都浸在一片粘稠的猩红色里。风裹着铁腥味刮过土丘,吹得李存勖耳尖生疼,他蜷缩在陂南的土坡背风处,素白的锦缎披风被梁兵的刀划得只剩碎条,上面沾的血混着昨夜落的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硌得他后背的伤口一阵阵抽痛。那柄跟了他十年的定唐刀斜插在两步外的冻土里,刀身崩了好几道缺口,黑红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围在他身边的银枪效节军只剩不到八十七人,个个身上带伤,有人的断臂上胡乱绑着撕碎的燕云十六州军旗,有人的枪杆被砍成了两截,握在手里还在抖,呼出来的白气一碰到冻得发僵的眉毛,立刻结上了一层白霜,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晋王……”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坡下爬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半顶被枪尖戳烂的熟铜盔,盔上原本艳红的盔缨早被血浸成了黑褐色,“周老将军他……马陷进了前面的烂泥沟,被梁兵围了……属下赶过去的时候,已经……”

      后面的话亲卫再也说不出口,李存勖却没抬头,只是闭着眼,指尖死死掐进冻得发硬的泥土里。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晃着半个时辰前的画面,周德威骑着那匹踏雪乌骓,一槊捅穿了冲过来要砍他的梁军偏将,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三杆长槊,还回过头冲着他喊:“殿下往高坡走!老臣命硬,死不了!”那笑声还像往日一样洪亮,可那具被七八杆枪刃刺穿的身躯,终究是倒在了泥里,再也没能站起来替他挡开劈过来的刀枪。

      周德威战死的消息像块千年寒铁,沉沉砸在每个晋军将士的心上,原本还在低声呻吟的伤兵都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残旗的呜呜声,像无数战死的儿郎在哭。

      次日天刚亮,李存勖带着残兵退往濮州,一路上雪下得越来越大,车轮碾在冻硬的血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无数孤魂在车轮下哀嚎。清点伤亡的报信兵进帐的时候,手抖得连名册都拿不住,十万出军的河东子弟,折损了近六万,粮草辎重丢得一干二净,连先王李克用当年亲手批注的沙陀旧部名册,都在乱军里被烧得只剩半张焦黑的纸页,页角还留着半个没烧透的“周”字。

      临时搭起的帅帐里冷得像冰窖,案上摆着刚从战场上找回来的周德威的玄铁重甲,还有半块干得裂成好几瓣的榆树皮。那玄甲的肩甲处还留着一道深可见甲片的刀痕,是当年周德威跟着李克用讨黄巢的时候,被黄巢的部将砍的,甲缝里还嵌着胡柳陂的泥雪和血污。那半块榆树皮是七年前幽州守城的时候周德威送来的,当时幽州被契丹围了两百天,粮尽援绝,周德威领着军民啃树皮吃草根,给李存勖送奏报的时候特意夹了这块树皮,说“臣等食树皮尚能守,殿下勿忧北境”,那时候李存勖正忙着跟伶人们排新曲,嫌这东西晦气,随手扔在了帐角,还是亲卫偷偷收了起来,没想到今天又摆到了他的案上。

      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啪啪地拍打着帐布,发出像人呜咽一样的声响,帅帐里静得能听见案上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先王……”李存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昨天在战场上喊了一天,又呛了满肺的硝烟,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亚子不孝,不听周将军之劝,冒进轻战,败了先王的基业,损了河东的股肱……”

      他站起身,抱着案上的玄甲,对着晋阳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玄甲上的冰碴子被他的体温焐化了,混着甲缝里残留的血,一滴滴落在脚边铺的桐木板上,和他眼角滚下来的热泪砸在一起,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这一跪,跪的是自己的刚愎自用,跪的是周德威的战死,跪的是六万再也回不了家的河东儿郎,悔意像毒藤一样缠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血味。

      他想起先王李克用临终的时候,躺在晋阳的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拉着周德威的手腕,指了指跪在床前的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还反复念叨着“亚子年轻……你要多帮衬他……”,周德威当时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都是血,说“臣万死不负先王所托”。想起柏乡之战,他年轻气盛要带着骑兵直冲梁军大营,周德威跪在他的帅帐外拦了他三个时辰,他气得拔剑砍断了帅帐的门柱,骂周德威老而怯战,最后听了周德威的诱敌之计,才大破梁军,斩了梁军两万余人。想起幽州守城两百天,周德威的小儿子活活饿死在城头上,他都没写过一封求援的信,只说“臣在,幽州在”。想起半个月前的点将台,周德威劝他等李嗣源的骑兵到了再进兵胡柳陂,他当场就把将令砸在了周德威的脸上,说“你要是老了怕死,就回晋阳养老,少在这里说丧气话”,周德威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捡起将令,转身走的时候,背好像比往日驼了不少。

      原来那些他听着刺耳的忠言,是沙陀铁骑最结实的屏障,那些他嫌太过稳妥的计谋,是护着十万河东子弟回家的唯一生路。可现在屏障塌了,生路断了,那个永远站在他前面替他挡刀挡枪的老将军,再也回不来了。

      李存勖站起身的时候,往日里那双总是亮得像燃着火的眼睛,已经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盖得严严实实。他伸出手,抚摸着玄甲护心镜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那是周德威当年讨黄巢时留下的,他总笑着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军功章,现在这道疤,却像一把刀,狠狠划在李存勖的心上,血都流到了肚子里。

      “传我将令。”李存勖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军缟素,为周将军发丧三日。追赠周德威为燕王,谥曰武,幽州城内立忠武祠,四时祭祀,周氏族中子弟,一律从优抚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站着的诸将,李嗣源、李存审、符存审……这些都是跟着先王打天下的老将,此刻个个脸上都带着悲色,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胡柳陂之败,罪全在孤一人,与诸将无关。从今往后,凡军中大事,诸将皆可直言进谏,孤若再刚愎自用,不听忠言,任尔等军法处置!”

      帐内诸将纷纷跪倒,头盔碰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齐声高呼:“臣等遵令!”

      可没有人抬头看李存勖的脸,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周德威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敢拦在李存勖的马前,敢把他的将令扔回去,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劝他不要冒进的老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