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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渡川 第四章 魂痕难愈, ...

  •   忘川的天光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没有昼夜更迭,没有寒暑交替,只有终年呼啸的冷风,卷着亡魂的呜咽,一遍遍掠过渡口,也吹进竹屋,撩动着屋内凝滞的气氛。

      谢清辞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天兵一击带来的伤势极重,半仙之力在体内紊乱游走,稍一动弹便牵扯着心口发疼。他却没半分心思顾及自身,目光始终轻柔地落在不远处的陆时衍身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

      陆时衍背对着他,立在药炉旁,身形绷得笔直,玄色衣袍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他脊背愈发孤直。他刚按照谢清辞平日里的习惯,守着药炉熬好了疗伤仙药,瓷碗里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白气,清苦的药香弥漫在屋内,冲淡了些许忘川的阴寒。

      可他就那样僵立着,迟迟没有转身,指尖死死攥着药勺,指节泛白,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紧绷的晦涩。

      他还陷在极致的爱恨拉扯里,走不出来,也放不开手。

      方才在谢清辞怀里的崩溃宣泄,耗尽了他积攒三百年的隐忍与疯戾。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恨,要怨,要记着那柄穿透心口的长剑,记着金銮殿上那彻骨的绝望,记着地狱三百年无边无际的煎熬。

      那道伤口,不在皮肉,而在魂灵深处。

      只要一闭眼,三百年前的画面就会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谢清辞身着白衣,手持符文长剑,眼神淡漠无波,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不忍,长剑入体的冰冷触感,魂魄被剑气撕裂的剧痛,还有那一刻,从云端坠入深渊的绝望,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魂体。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那个教他识文断字、陪他熬过深宫孤寂、护他避开明枪暗箭,被他放在心尖上奉若神明的先生,会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恨吗?

      恨。

      恨到骨髓发疼,恨到魂灵颤抖,恨到只要对上谢清辞的眼,那道魂间伤痕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被此生最信任之人,伤得片甲不留。

      可这份滔天恨意,在撞上谢清辞眼底的温柔与愧疚时,在感受到他为护自己不惜硬抗天兵、身受重伤时,又会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难以割舍的爱意。

      三百年执念,一半是恨,一半是爱。
      他被这两种极致的情绪反复撕扯,魂体都跟着泛起细密的痛感,进不得,退不得,连自己都搞不懂,该以何种姿态,面对眼前这个人。

      谢清辞看着他孤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又虚弱,打破了屋内的沉默:“药熬好了?”

      陆时衍的身形猛地一僵,握着药勺的手紧了紧,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谢清辞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怨,有痛,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他一步步走到榻边,将瓷碗递到谢清辞面前,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你的药。”

      谢清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伸手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

      只是一瞬的触碰,陆时衍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魂体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不是疼,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过往的温暖与当下的伤痛瞬间交织,让他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与谢清辞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魂体之中。

      谢清辞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那一剑留下的魂伤,早已深入骨髓,不是几句安抚、几分温柔就能抚平的。陆时衍的每一次躲闪,每一次紧绷,都是那道伤痕在作祟。

      他没有强求,只是端着药碗,慢慢饮下。仙药苦涩,可他却毫不在意,比起陆时衍所受的三百年苦楚,这点苦味,不值一提。

      “谢谢你。”谢清辞放下瓷碗,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这句谢,让陆时衍的身形愈发僵硬。

      他不要谢。

      他要的是答案,是解释,是三百年前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死不瞑目的缘由。

      终于,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再次冲破喉咙,陆时衍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谢清辞,眼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谢清辞,你告诉我,那一剑,你就没有一丝犹豫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三百年日日夜夜,反复拷问自己的问题。

      他可以接受天命难违,可以接受身不由己,可他接受不了,自己倾尽一生信任与爱慕的人,下手时那般决绝。

      谢清辞迎上他的目光,看着少年眼底的血丝与痛楚,喉间发涩,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满心的愧疚:“时衍,我从未想过要伤你,可当年,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陆时衍笑了,笑得眼底泛红,满是凄怆,“所以,我就该是那个被牺牲的人?我就该被你亲手刺穿心脏,魂坠地狱,熬上三百年?”

      “我把你当唯一的依靠,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他一步步逼近榻边,魂体因情绪激动泛起淡淡的黑气,那是魂伤发作、执念失控的征兆。每一个字,都带着魂灵深处的痛楚,恨得咬牙,却又爱得揪心。

      谢清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强撑着想要坐起身,想要伸手安抚他,却牵扯到体内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一声轻哼,瞬间让陆时衍紧绷的情绪破了功。

      所有的恨意、质问、不甘,在看到谢清辞虚弱的模样时,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心疼。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却又猛地顿住,僵在原地。

      他恨眼前这个人,可他更见不得他疼,见不得他受伤。

      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依旧如此。

      这份刻进魂灵的爱意,早已胜过了所有的恨意,只是他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承认了,就等于原谅了那致命一剑,原谅了自己三百年的煎熬,可那道魂间伤痕,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能忘。

      “你别乱动。”陆时衍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眼底的挣扎愈发明显,“你的伤……”

      “我没事。”谢清辞看着他纠结痛苦的模样,心头一软,放缓了语气,轻声解释,“当年天下大乱,妖邪祸世,唯有真龙太子之魂血,才能封印乱世祸源,换世间太平。我试过千百种方法,想要逆天改命,护你周全,可终究,抵不过天命。”

      “我若不动手,你会被权臣所害,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我亲手刺出那一剑,是为天下,也是……为了护你魂体完整,入忘川轮回,免受世间苦楚。”

      他从未对人说起过当年的隐情,这份愧疚,他独自背负了三百年。
      他以为,让陆时衍魂归轮回,忘却前尘,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想到,少年执念不散,竟从地狱爬回,带着一身伤痛,再次来到他面前。

      陆时衍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他想过千万种答案,或许是为了权力,或许是为了天命,却从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心底的恨意,瞬间松动了。

      可魂灵深处的剧痛,却依旧清晰。

      那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是临死前的不解与痛楚,是三百年地狱煎熬的阴影,不是一句“为你好”,就能彻底抹平的。

      他可以理解谢清辞的身不由己,可以体谅他的苦衷,可他做不到立刻释怀,做不到忘记那穿心一剑的痛,做不到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知道你有苦衷。”陆时衍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疲惫,“可我忘不了,先生,我真的忘不了。”

      “每次一闭眼,我就能感觉到那柄剑刺穿我的魂体,能感觉到你当时的冷漠,那种疼,刻在我魂魄里,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我恨你,可我更爱你。我想远离你,可我舍不得;我想留在你身边,可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疼得快要散了魂……”

      他说着,魂体微微颤抖起来,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被困在爱恨之间,进退两难,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谢清辞看着他这般模样,再也忍不住,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润,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一次,陆时衍没有躲开。

      他僵在原地,任由谢清辞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温柔,一点点抚平他魂体的颤抖,也一点点软化他心底的坚硬。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清辞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是我负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魂伤,是我欠你的。”

      “我不逼你释怀,不逼你原谅,你想恨就恨,想怨就怨,我都受着。往后,我陪着你,守着你,一点点帮你抚平这魂伤,多久我都等,哪怕等到你魂灵消散,我也绝不离开。”

      他从未想过推卸责任,三百年前的错,他愿意用余生所有的温柔来偿还。

      陆时衍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感受着他指尖的温柔,心底最后一丝紧绷,彻底瓦解。

      他再也控制不住,俯身轻轻靠在谢清辞身侧,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那样保持着一丝微妙的距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别离开我……就算我恨你,就算我会失控,你也别丢下我。”

      他可以带着恨意爱他,可以带着伤痛守着他,唯独不能接受再次失去。

      三百年前,他失去了一切;三百年后,谢清辞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我不离开。”谢清辞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肩,避开他的魂伤之处,动作温柔而坚定,“此生此世,我都守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苦楚。”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忘川的呜咽声隐隐传来,可竹屋内的气氛,却渐渐缓和下来,不再是之前的紧绷与酸涩,多了几分缱绻的温柔。

      陆时衍靠在他身边,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心底的爱恨拉扯,渐渐平复了些许。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恨意,魂间的伤痕依旧会疼,依旧会在某个瞬间,被三百年前的画面刺痛心神,陷入绝望与痛苦。

      可他不再迷茫,不再无措。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放不下眼前这个人。
      恨也好,痛也罢,都抵不过失而复得的庆幸,抵不过刻进魂灵的爱意。

      往后,他或许依旧会在爱恨之间反复挣扎,依旧会因为旧事而情绪失控,依旧会被魂伤折磨,可他知道,谢清辞会陪着他,会守着他,会一点点治愈他心底的伤痛。

      谢清辞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他,眼底满是坚定。
      他清楚,这条路很难,魂伤难愈,恩怨难了,天庭也不会善罢甘休,可只要能陪在陆时衍身边,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他便无所畏惧。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的药香愈发清淡,温柔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将过往的伤痛与恨意,悄悄包裹。

      陆时衍缓缓闭上眼,靠在谢清辞身边,紧绷的魂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睡得这般安稳,没有噩梦,没有煎熬,只有身边人带来的安心。

      谢清辞静静坐着,任由他靠着,目光温柔地看着窗外的忘川河水,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孤寂,只剩下满心的笃定。

      魂伤难愈,他便用一生温养;
      爱恨难平,他便用陪伴化解;
      天命难违,他便逆天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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