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渡川 第三章 旧剑痕,心 ...

  •   天兵退去后的忘川,依旧笼着化不开的灰雾,只是渡口的风里,多了几分未散的血腥气,还有竹屋里,淡得小心翼翼的药香。
      陆时衍坐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昏睡的谢清辞,指尖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他的先生,一身素白的长衫染了血,胸口的血迹晕开一大片,脸色白得像忘川边终年不化的雪,连唇瓣都没了半点血色。方才为了护他,硬生生接下天将那一击,半仙之体受了重创,此刻昏睡着,眉头还微微蹙着,透着几分虚弱的疼意。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疼得他呼吸都发紧。
      他多想伸手,轻轻抚平先生眉间的褶皱,多想触碰他苍白的脸颊,像年少时那样,赖在他身边,蹭一蹭他的衣袖,听他温声叫自己的名字。
      可指尖刚要碰到谢清辞的脸颊,却猛地顿住,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百年前的画面——
      金銮殿上,血流满地,曾经温润如玉、待他如师如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先生,手持一柄刻着符咒的长剑,眼神淡漠得陌生,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刺破心脉,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先生那一刻,毫无波澜的眼神。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是刻在魂魄里,永世无法磨灭的创伤。
      他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胸口血肉撕裂的疼,是从心底炸开的、彻骨的绝望与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安邦、在他受欺负时护着他、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他的先生?
      怎么会是他放在心尖上,敬之爱之,倾尽所有去信任,甚至愿意把江山社稷都双手奉上的先生?
      他以为,先生是这世间,唯一不会背叛他、不会伤害他的人。
      他以为,他们之间,是胜过师徒、胜过亲情的牵绊。
      可最后,要他命的,偏偏就是这个人。
      剑锋入体的那一刻,他看着谢清辞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不忍、一丝犹豫、一丝无奈,可什么都没有。
      先生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得像此刻忘川的风,仿佛他刺死的,不是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太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为什么?”
      他当时倒在先生怀里,呕着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这句话。
      他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谎言,他都愿意信。
      可谢清辞只是沉默着,任由他的鲜血染红他的白衣,没有半句解释,没有半分怜惜,只是看着他的魂魄,一点点脱离肉身,被阴气牵引着,坠入无尽的地狱。
      那一剑,刺的是他的身,碎的是他的心,毁的是他毕生的信仰与爱意。
      三百年,地狱煎熬,他日日被这画面折磨,夜夜都在梦里,重温那穿心一剑的绝望。
      恨意,如同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魂魄,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谢清辞的绝情,恨他的背叛,恨他不问缘由的杀戮,恨他亲手掐灭了自己所有的光,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带着这份滔天的恨意,从地狱爬回人间,闯过忘川,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他,原本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质问他,想要……让他也尝尝,自己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的痛。
      可真的见到谢清辞的那一刻,所有积攒了三百年的恨意,却在他清冷的眉眼、平静的眼神里,瞬间溃不成军。
      他还是恨,恨得入骨,恨到极致,只要一想起那柄穿透胸口的剑,一想起先生当时的冷漠,他就浑身发冷,魂魄都在颤抖,恨不得立刻起身,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逼他后悔,逼他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这份蚀骨的恨意之下,藏着的,是压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减少过半分的爱。
      是深入骨髓,刻进魂灵,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依旧割舍不掉的爱。
      他爱谢清辞,爱到可以不顾自己的太子身份,事事依赖他;爱到可以为了他,顶撞朝中权臣,守护他的一切;爱到临死前,都没有半分真正的怨怼,只有不解与不舍;爱到在地狱三百年,恨意再浓,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伤他分毫。
      这份爱,与恨意交织,缠绕在一起,如同两把利刃,反反复复地切割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却又无法自拔。
      他恨谢清辞,可更爱谢清辞。
      他想质问,想报复,可看到先生为了护他,身受重伤,昏死在榻上,他又怕得要死,怕先生就此离他而去,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光,再次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恨,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一边是穿心的创伤,一边是难舍的牵绊;一边是三百年的绝望煎熬,一边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拉扯,快要将他撕裂。
      陆时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虽然魂魄凝聚,没有真实的伤口,可只要一想起当年的事,就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和三百年前被剑刺穿时,一模一样。
      那是留在魂魄上的伤,是永远都愈合不了的疤。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恨,有痛,有绝望,有不甘,还有藏不住的、卑微的爱意。
      “先生……”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还有无尽的迷茫,“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恨他,真的恨。
      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背叛,恨他给的那致命一剑,恨他让自己在地狱,熬了三百年无尽的黑夜。
      可他也爱他,真的爱。
      爱他的温柔,爱他的眉眼,爱他曾经给予的所有温暖,爱他哪怕过了三百年,依旧是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想靠近,想像年少时那样,依偎在他身边,可那穿心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曾经亲手杀了他。
      他想远离,想放下,想就此了断,可又舍不得,舍不得这好不容易的重逢,舍不得离开他分毫,怕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了。
      爱恨纠缠,痛不欲生,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心。
      榻上的谢清辞,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气息依旧虚弱,眼神还有些朦胧,看到坐在榻边的陆时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的笑意,声音虚弱沙哑:“时衍……”
      就是这一声轻唤,如同暖流,瞬间融化了陆时衍心底所有的冰冷,也让他所有的纠结、恨意、痛苦,瞬间溃不成军。
      他看着谢清辞虚弱的笑脸,看着他苍白的眉眼,所有想要质问的话,所有积压的恨意,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慌乱。
      “先生,你醒了!”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谢清辞,让他半靠在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碰疼了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我去给你熬药!”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药炉边,手腕却被谢清辞轻轻拉住。
      谢清辞的手很凉,力道很轻,却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谢清辞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泛红,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心口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陆时衍忘不了,那一剑,是他永远的创伤。
      他知道,他恨他,怨他,可也依旧爱着他,这份爱恨交织的折磨,他都懂。
      “我没事,别慌。”谢清辞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时衍,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轻轻浅浅,却瞬间戳中了陆时衍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去看谢清辞的眼睛,眼眶瞬间泛红,指尖紧紧攥着,手背青筋凸起,心底的恨意与疼痛,再次翻涌上来。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那穿心一剑吗?
      就能抹平他三百年的地狱煎熬吗?
      就能抹平他心底的绝望与背叛吗?
      他恨,他真的恨!
      恨到此刻,听到这句对不起,都觉得无比刺耳,恨到心口的伤口,再次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偏偏,他看着谢清辞虚弱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他却发不出任何脾气,说不出任何伤人的话。
      “对不起……有什么用。”陆时衍的声音,压抑着颤抖,带着浓浓的痛楚,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先生,你知不知道,那一剑,刺穿的不是我的身子,是我的心。”
      “我到死都不敢相信,杀我的人,是你。”
      “我在地狱,三百年,夜夜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拿着剑,刺向我,我每次都是被疼醒的,是心口的疼,不是皮肉的疼……”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死死咬着唇,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他一遍遍地说着恨,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狠戾,只有无尽的痛楚与绝望,还有那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爱意。
      谢清辞看着他这般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缓缓抬手,轻轻抚上陆时衍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拭着他眼底的湿润,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
      “我知道,我知道你疼,时衍,是我负了你。”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所有的过错,他都认。
      是他亲手给了他致命一击,是他让他承受了三百年的煎熬,是他,让他如今,被困在爱恨之间,痛不欲生。
      陆时衍被他温柔的指尖触碰,浑身一僵,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滑落,砸在谢清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他猛地俯身,紧紧抱住了谢清辞,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太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着哭声,浑身颤抖。
      “可我还是爱你啊先生……”
      “我恨你,可我更爱你……”
      “我忘不了你给我的那剑,我一想起就疼,就绝望,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可我就是舍不得你,我离不开你……”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极致的爱恨拉扯中,崩溃无助,满心都是迷茫与痛苦。
      一边是刻骨的仇,穿心的伤,一边是难舍的情,心尖的爱。
      他恨他,却更爱他;他想放下,却又铭记伤痛;他想靠近,却又怕再次被伤害。
      这份撕裂的情绪,折磨着他,吞噬着他,让他痛不欲生,却又甘之如饴。
      谢清辞轻轻回抱住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宣泄着所有的痛苦与纠结,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他知道,这一剑带来的创伤,这辈子都无法愈合;他知道,这份爱恨交织的拉扯,会一直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