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恣熠

14、璀璨却虚无 要是你真的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进予的脑子。一件一件细微的小事，哪怕是和谁的对话中的某一次叹息，都被事无巨细的重新刻写在他的脑子里。一直到忘我阁上空警报声回荡的那一刻。
　　可是有那么一个人的面孔却依旧模糊不清。
　　创世神。
　　神谕中规定的，最高指挥官就算是消磨尽灵魂也要去爱的人。
　　予在昏迷中依稀能听见血色的刀锋划破铁器的刺耳摩擦声，能感觉到有人抱起他在跑，但却无法做出回应。

　　记忆依旧在淹没他。

　　创世神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他想不起他的脸，却清楚的记着每一次看见他时候的疯狂心跳。他曾问过创世神那是什么意思，对方没有回答。可flower-II分明从祂眼睛里看到了悲伤。
　　他不明白。
　　这份疑惑一直到很久之后才被解答。

　　创世神喜欢带一些小孩子来忘我阁，祂告诉他这些都是在子世界的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们。
　　flower-II看见那个孩子脸上写满了恐惧，于是他招招手，把那个孩子叫到自己身边。
　　他听见孩子胸膛之中传来的剧烈心跳声。
　　他就问啊，这是什么？
　　孩子不那么害怕了，壮着胆子反问道，你不知道心跳吗？每个人都有啊。

　　他这时候开始明白，每次见到祂的时候，疯狂迸发的心跳声是他漫长生命存在的唯一证明。
　　他平时没有心跳，没有感情，不用睡眠也无需进食。可创世神不一样，祂喜欢一种名为桑葚的紫色水果，用这种水果泡酒，酒液会变成一样的深紫色。
　　创世神偶尔会来忘我阁小住一阵子，带上一罐子桑葚酒，或者玻璃瓶里装一些红色的东西，叫做辣椒油，拌面会辣得祂面红耳赤。flower-II就在一旁盯着他瞧。
　　祂打量了一下忘我阁空荡荡的房间，于是在第二天带来了木质的四条腿的平面和一个海绵芯软软的物体。
　　祂说这是茶几和沙发。

　　flower-II从来没见过这些，却也看得出祂很喜欢。
　　于是他在忘我阁后面的空地上种了很多这样紫红色的小水果，又把忘我阁的每一个房间都装修成了一个沙发和一个茶几的配置。

　　创世神知道之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就拉着flower-II跑到了一片空地上，用神力吹散杂草，幻化出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这片花海会根据创世神的心情变化。
　　这是祂送给flower-II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忘我阁唯一不按照既定程序变幻的东西。

　　他们经常会促膝长谈，创世神不似传说中的那般神秘，更像是一个和flower-II同龄的青年人，需要一个倾诉的窗口。

　　偶然谈起关于意义的话题，他看见祂沉默良久，慎重开口：“人们用“意义”来标注自己所拥有的那一段时间，并为其命名为“人生”。所以我想，我所能做的，只是将我的时间描摹的更加深刻一点，留下些什么不会被忘记的东西，这样就很足够了。”他说完之后又出神片刻，才笑着问：“那你呢，你觉得呢？”

　　Flower-II眼前全是创世神沉默的样子，他努力思索：“我的意义就是因您而生。”

　　祂的笑意明显收敛了起来。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为自己而活。”

　　后来的某一天，创世神在花海上送给他第二件礼物。是一枚戒指。

　　铂金的戒圈，没有多余的修饰，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格外合适。

　　祂说这是祂赐给最高指挥官的力量，名叫「璨无」。

　　璀璨却虚无。

　　flower-II摩挲着戒圈，没有说什么。

　　太阳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西沉，当落日的余晖漫入忘我阁高大的落地窗，铄金般撒了一屋子的时候，创世神倒了两小杯桑葚酒摆在茶几上。

　　flower-II从不进食。每次创世神吃东西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的在一旁看，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些食物的味道。
　　可这一次不一样。

　　创世神把酒推到flower-II面前，Flower-II想说自己不需要喝水，但还是没说。
　　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尝到了一种辛辣的有些刺鼻的味道，随后是一阵果叶的清苦。他期待的看向对方。

　　创世神却不在意，颇有些心不在焉的转着酒杯，落日昏黄装了满杯，好久，祂才是像问谁一样的说道：“不问问我是谁吗？”

　　Flower -II：“什么？可我知道，程序上……”

　　创世神打断：“我的名字，你怎么不问问？”

　　flower -II：“名字？”他从不知晓个体是有名字的，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但他还是问：“那么神明大人，你的名字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创世神没有理他，只是盯着杯子发呆。祂有些醉了，耳根都红了。祂说：“我姥姥做饭特别好吃。”

　　Flower-II听不懂祂说的话，但一直认真听着。
　　“妈妈会酿桑葚酒，爸爸养了好多花。”
　　“这里不完美，可那里也不完美。我很累了……”

　　祂竟然有些哽咽，这让flower -II更不知所措了。

　　创世神转过脸来看着flower-II，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祂说：“我想回家了，我想离开你了。”

　　Flower-II盯着祂的眼泪，终于上前一点，轻轻拍了拍创世神的头发，极其认真的，一字一句道：“那好，别哭了，让我带你回家吧。”

　　他单膝跪在少年身前，像一个虔诚小心的信徒，被一种禁忌又隐秘的欲望所驱使，鬼使神差，仰起头去靠近对方的脸。

　　他想近一点观察那滴眼泪。

　　少年却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抖，酒杯被打翻，在沙发上洇开一片紫红色，酒香瞬间弥漫上来，将二人包裹。昏黄房间里多出几分暧昧不明。

　　创世神说话有些不利索了：“你，你确定？”

　　Flower-II没有回答，只是观察着对方眸中的波动。

　　看了半天，那边终于平静下来，手指穿过flower-II的发，扣住了后颈，指腹和脖颈相接的皮肤烫得吓人。

　　创世神缓缓低身，吻住了flower -II, 那股荒原气味再次萦绕在自己鼻尖。

　　Flower-II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少年呼吸急促的像是要窒息，并且不断向自己靠近，靠近。

　　身前一股强大的推力，Flower-II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哗啦一声巨响，他只感觉眉梢一阵凉意，然后是刺痛。

　　破碎的镜子划破了他的左眉，鲜红血液顺着脸流下来，他们倒在一地破碎的镜子上，每一片都照着现在的他们两个，多么一幅诡谲又艳丽的图画。

　　创世神终于放开他，一臂的距离之间，他看见那双黑亮的眼里滴下泪水。
　　砸在他的脸上，滚烫的感觉直达心底。

　　新生的开端是否也是一滴包含着对这个世界最疼痛最鲜明的感知的泪水？

　　创世神趴在他耳边，呢喃低语，却如同天外之音，他心头为之一震，“有些醉了。”他含糊不清的想。

　　他听见那呢喃：
　　“要是你真的爱我就好了。”

　　这段记忆的后续是创世神的离开。

　　祂很久很久没有再来忘我阁，flower-II左眉的伤疤也就这么留了下来。

　　创世神依旧总会带着一些小孩到忘我阁，使用神力「剥离」出他们的记忆之后就存进了璨无里面。
　　祂告诉flower-II可以随意查看，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对于其他人的过往没有什么兴趣。

　　他作为忘我阁阁主，背负着创世神的旨意，一直训练这些以后将要成为特工的孩子们。

　　他的好身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甚至还包括文学和音乐方面的惊人的天赋。人们称他为神明的完美作品。只是如果祂不在，这些完美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感受过泪水的滚烫之后，他选择了无尽的等待。

　　站在忘我阁花海的最边缘可以眺望到天空最远处。

　　从这里开始数，数到第三千一百五十一步的时候，创世神会出现在忘我阁门口。

　　他记住了每一朵云变化的形状，一朵颇像绵羊的云会在太阳第四十九次晃到flower-II的眼睛的时候飘到他的正前方。

　　有好多人问过他在等谁。他没都有回答。

　　那道机械的声音总是在他结束某一次漫长的等待之后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flower-II，你在做什么？」

　　flower-II没有搭理它。

　　那道机械的声音追问：

　　「你认为这就是感情吗？」

　　flower-II没有理它。

　　「你并非真正的人类，不可能体会到真正的感情」

　　flower-II终于回应：“那我就变成真正的人类，找到祂，去到祂身边。”

　　那道机械音似乎冷漠的笑了两声：

　　「我们总是有相似的想法。」

　　随后那声音就再次消失了。

　　在忘我阁的漫长年岁里，有很多人叫过他。他们大多会恭敬的称一句“阁主大人”，有些胆子大的譬如血色，偶尔会直呼其名一两次。

　　“予”是一个从未有过的称谓。

　　他的名字。

　　有人正在殷切焦急的呼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