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6、人生初次的盛景 车子沿

　　车子沿着私家车道往外驶。
　　方才有几台车子也从大宅里开了出来，应该是离席的客人，斯砚成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踩下油门在车道上加速，迅速地将后面的那几辆车子，连同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一并留入了夜幕之中。
　　车子驶入之江路，葭豫坐在副驾驶座，斯砚成专心开车，车厢内安安静静的。
　　车窗外茂密的树影在不断后退，浓郁的树荫在夜色中仿佛古代某个时期留下的一段阴影，看景色他们像是往梅灵这一段路来了，葭豫张开嘴想说话，却忽然呃的一声打了个嗝，她拍了拍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刚吃太饱了。”
　　斯砚成也笑了笑，随意起了个话头：“喜欢什么菜？”
　　“都很好吃，”她诚心诚意地答，“茶香鸡很好吃，春笋也很鲜嫩。”
　　“你吃饱了吗？”
　　斯砚成目光专心地望着前方：“我不饿。”
　　偷偷地望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白皙锋利的侧脸，鼻翼一侧，那一道细细的法令纹路有种蛊惑人心的魅态，她坐在座椅上放松了身体，晚餐吃得太饱让她有点晕乎乎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刚出了蒸炉的清明团子一样软绵绵的：“那我们去哪里？”
　　斯砚成在红灯停车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我去永福寺见个朋友，你陪我过去一趟？”
　　车驶出了梅灵北路，从法云路往景区开去，葭豫来过好些次这一带，第一次知道私家车辆还可以开上来：“可以开车进来吗？”
　　“没事，已经报备过了。”

　　这会儿驶进了停车场，值班的人过来认了认车牌，斯砚成按下车窗，保安客气地打招呼：“晚上好，斯先生。”
　　斯砚成点了点头，车子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寺院内区。
　　又开了一会儿，转了个弯，永福寺门前的灯光已经明亮起来，斯砚成把车停到了侧门的车道上。
　　葭豫下了车，高耸的密林在山峰之间遮住了黑漆漆的天空，眼前只有一条草木深深的石板小道，屋檐下的一盏灯笼亮着微黄的光。
　　寺院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来，灰色僧袍，剃得干干净净的脑袋，语气熟稔地打招呼：“瓦片，来了。”
　　他的朋友是一名僧人。
　　斯砚成见到他，笑着道：“还出来等着呢。”
　　僧人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小姑娘，微笑：“有随访小友。”
　　斯砚成侧了侧身：“小豫儿，这是藏真师父。”
　　葭豫还懵懵懂懂的，但也懂得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行礼，问候一声：“师父好。”
　　藏真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应该挺熟悉，谈话的语气轻松随意：“家里小孩，出来溜达溜达。”
　　跟着藏真师父往寺院里走，跨进门槛，走过一条回廊，夜色掩映之中的禅房和大殿，屋楞下挂着的风灯摇晃，灯光如金沙一样洒落在青石板台阶上。
　　僧人走在前边，笑着说：“来挺早，还以为你要加班。”
　　“怕太晚吵到你，耽误你明早做早课。”
　　“得了，你三更半夜睡不着找我的时候还不太多。”
　　斯砚成垂眸淡笑，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怀民。”
　　藏真师父跟着笑笑，从禅房里拿出了一个布袋，斯砚成接过了。
　　两人站在禅房门前说话：“我师兄找你，寺院最近要签一个数字一体化管理的项目，合同让你帮看一下，我还得跟佛协做汇报，做了个数字化应用场景建设的PPT，做得不咋地，你帮忙提提意见，我好改改。”
　　斯砚成听到都乐了一下：“你都诸法无我了，还做PPT呐。”
　　藏真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脖子，无奈地道：“那可不是。”
　　聊完了正事，藏真师父说的是很亲近的家常话：“五一这几天人多，下个周末过来吧，我们腌的咸菜开封了，最近庙里的蚕豆瓣很新鲜。”
　　斯砚成点点头答应道：“行，我到时给你电话。”
　　藏真看他的姿态：“还进来坐吗？”
　　斯砚成摇摇头：“不了，带小朋友去看看夜里的灵隐。”

　　夜里九点多了。
　　一踏入灵隐的庙堂侧门，高耸的天王大殿前竟然游人如织，古树参天下的炉焰的火烧得正旺，火星点点，法堂之中点了灯火，映照出一种磅礴的红。
　　香火的青色烟雾随着夜风飘散，游人在烟雾中穿梭，绕着香炉，喁喁低语。
　　斯砚成陪着葭豫转了一圈，游廊屋檐下挂着莲花灯，照着庭院的松柏和疏竹，经幡和灯影摇曳，影子映在明黄的院墙上。
　　人生第一次在夜色之中看一座寺院的古建筑，在灯火下如此的美，那种足以摄人心魄的美，葭豫简直都看呆了。
　　在大雄宝殿前后游览了一圈，斯砚成带着她穿过了药师殿，慢慢远离了游人，沿着台阶往上爬，走至后山的佛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厅堂里灯火稀疏，黑色木楞房顶下一盏风灯在轻轻摇晃，跟着他走了一段长长的石板路，疏朗的竹影后照壁上尊者法相现于世间，不远处山峰上的云烟飘飘渺渺，深山古刹的寂静和冷清这会儿方显现了出来，两个人好像夜里的两个孤魂，在尘世之外游荡。
　　斯砚成不太爱说话，只偶尔在黑暗处低声地提醒她一句：“留神脚下台阶。”
　　他待人接物得体稳重，偶然地带一丝古雅风度，葭豫跟着他，在静谧的佛殿之中游荡，沉默舒适，自由自在。
　　一个片刻前，她仿佛还坐在喧闹的斯家大宅的花厅，大人们在高谈阔论现在哪个产业赚钱，小孩们在聊游戏战队和偶像明星。
　　一转身，仿若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浮生若梦。
　　这么多年来，他在斯家来去无踪，是疏离桀骜的一个存在，斯家人都说他目空狂傲，肆意妄为。
　　她是否在这一夜，窥见了他被褐怀玉的一丝隐秘真相？
　　葭豫悄悄地打量着地上的石板台阶，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

　　夜深了，山上寒露深重，凉意袭人。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往停车场走回去，山路上阒寂无人，林木耸秀地伫立在一片漆黑的山谷之中，四目望去古树森然，仅有地上一盏昏黄的路灯透出些许光亮来。葭豫如一只灰绿色的小雀儿一般在台阶上开心地蹦蹦跳跳，最后忍不住在山路上撒开腿往前跑了起来。
　　斯砚成也不管她，只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过了会儿，葭豫又绕了回来，她手里一直拎着一根桂花枝。
　　方才在华严殿有一个小岔路，走出去有一片野山林，斯砚成站在一个石幢旁，旁边种了几株桂花树。
　　“小豫儿，下个月考试了。”
　　“嗯，还有三十天。”
　　他给她折了根桂枝。
　　葭豫接过了，张口就道：“山寺月中寻桂，郡亭枕上看潮头。”
　　斯砚成微微笑了一下，赞许地说：“背得不错。”
　　握了握那根桂枝，还挺趁手，她笑嘻嘻地答：“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望着身旁的少女，这段时间头发有点长了，她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黑色的头发上扎着一个粉色的发圈，那发圈上有一个小兔子，几缕发丝散落在耳畔，斯砚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果然是好看的，小巧圆润，却是厚厚的一个小耳垂，他还记得葭豫出生后不久，她妈妈当时在斯家的后厨工作，他下了课打完球回家到厨房来吃饭，当时带斯定中的保姆和她妈妈聊天，说小囡耳朵生得好，是个有福之人。
　　斯砚成站在桂树下，手插在裤兜里，身姿依旧闲适散漫，夜色中的声音却带了诚挚鼓励：“考试顺利。”
　　士气顿时大涨，葭豫朝前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树枝：“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