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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初次的盛景 天儿是 ...


  •   天儿是真的冷了。
      高三课业繁忙,一直到了小年的前一天,都寒冬腊月了,葭豫才放了寒假。
      放假第二天和几个同学逛街看电影,半道斯定中过来找她,一群年轻人玩了一整天,临近傍晚各自告别回家。
      走到购物商场的一楼,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冬日的午后,天色阴沉沉的,路面一个一个小水洼,行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沉默地忍耐着南方阴冷刺骨的寒冬,撑着伞不断匆忙而过。
      司机将车一路开到了斯家的大门。
      下了车,葭豫提着书包的带子,心情有点低落:“唉,好不想回家。”
      斯定中想了一秒:“我们去大哥那里玩吧。”
      两个人都没带伞,葭豫把帽衫兜起来挡住了头顶,斯定中自己的衣服没有帽子,于是快跑了几步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帽兜,几个豆大雨点立刻落在葭豫脖子上,冻得她瞬间原地蹦起来尖叫了一声。
      斯定中哈哈地大笑着跑走,葭豫气得一路狂追,追到西侧院子的门前,她伸手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斯定中大喊:“女侠饶命!”
      手肘砰的一声撞开了院子的门。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屋前有人。
      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闻见声响抬眸望去,刹那之间眸色一闪,如一抹薄寒的冷冬月光,待到看清了来人,神色又恢复成了幽黑的沉静。
      斯定中瞧见他,高兴地喊:“大哥,你在家啊。”
      “嗯,”斯砚成眸光清清淡淡的,应了一声,“进来吧。”
      斯定中赶紧整了整衣服,跨过门槛走进去,葭豫没敢再嬉闹了,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两个人穿过了院里的回廊,走到屋前的廊下,斯砚成也没有起身,他今日穿得很舒适,深灰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宽松的菱形格粗毛线开衫,黑色的短发,鬓角剃得很干净,他就那么懒懒散散地靠坐在椅背上,葭豫发现他身上前几次见到的那种商务精英的气质消失了,恢复成她惯常见到的倦怠松散的样子,而且看起来有点累,面容有些苍白的倦色。
      他看看定中,随意地指了一下桌面:“喝一杯吗?”
      略有些鼻音,嗓音低微沙哑。
      桌子上搁着一支酒,他手边有一个杯子。
      斯定中大剌剌地拎起了瓶子:“唉,什么酒?”
      他拿起来看了看,“嗯,留名溪。”
      “嗯,不喝。”斯定中晃了晃手里的饮料。
      斯砚成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手里一人一杯奶茶呢。
      他也不以为意,点点头,“嗯,坐吧。”
      斯定中把一把椅子推过去给葭豫,然后自己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大哥的桌边的另一侧。
      过了一会儿,谷叔在院门前喊斯定中,原来是放寒假了斯太太娘家的姊妹这几天带了孩子来探亲访友,斯太太唤他回去玩,他的几个表兄妹在家里呢。
      斯定中答应了一声。
      他噔噔地跑了出去,把院子的大门随手一关,周围一瞬间安静了。

      屋檐下只剩下了她和斯砚成两个人。
      葭豫眼角的余光悄悄瞥了身旁的人一眼,他仍旧是那样形神惫懒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毛线开衫。
      脚尖动了动,白色的球鞋轻轻地擦了擦脚边的青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植物的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声响,石板台阶上一条雨水汇成的小小溪流,正悄悄地流入朱红栏杆下的一丛美人蕉里。
      身体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在渐渐弥漫开来,心脏在扑腾扑腾地跳动,她有点犹豫地想着要不要站起来回家去,但又不知怎地,竟又有点儿舍不得。
      斯砚成忽然说:“不着急回家,可以再坐会儿。”
      这位邻居家的小囡囡为什么不爱回家,他心里很清楚,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葭豫听到了,微微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笑容,她捏了捏书包的带子悄悄地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比较自然一点:“嗯,你不忙吗?”
      斯砚成似乎也没有察觉什么,只跟她寻常地闲聊:“我正在工作呢,出来醒醒神儿。”
      葭豫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递还给他。
      斯砚成看了一眼那书封,“嗯,不看斯蒂芬金了吗?”
      “不了不了,”葭豫又菜又爱看,打个了寒颤摇摇头:“那本吸血鬼的一直做噩梦吓死我了。”
      “《绿里》最后上电击椅那里我都看哭了。”
      斯砚成专心地听,眸光深处微微一动,收住了,低头笑笑。
      “冷么,”他偏头咳嗽了几声,站起来说,“进屋子里来。”
      葭豫听话地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往里走。
      斯砚成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门后就是主厅,屋子里开了地暖,温度很适意,正厅轩敞开阔,采光很好,昏暗的雨天,仍看得到窗外绿树摇曳的光色。
      男人将杯子往沙发旁的茶水桌上随手一搁:“你进来坐,屋里暖一些。”
      斯砚成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客厅的过道上:“要看电视打游戏吗,给你连WiFi。”
      葭豫抽出英语笔记本:“我看会书吧,今天玩了一天了。”
      屋子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这会儿听斯砚成鼻音有点重,显得低沉而困倦,他捂嘴闷咳几声:“我进去工作了,你等会儿回去把门关上就行。”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

      斯砚成走进客厅东侧的书房,他动了动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窗外,窗台角落里搁着一方青田石,应该是前几日家里工人打扫屋子,忘记放回去了。
      他跟谷叔说过几次,他的书房不要动,看来打扫的工人还是进来过了,斯砚成把椅子转了回来,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竟又岁末了。
      每年入冬后,春节前后的阴雨时节,总是格外难熬。
      他好多年没有过春节了,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上海的外资所,老外春节不放假,他大年初一还在出差,在赶飞机上的路上写尽调报告,后来换了工作到内所,那几年市场好,活儿一个接一个堆积不尽,一直做到腊月二十八九,好几次春节前项目赶着要交割,整个项目组天天熬夜加班加点地赶工,春节的那几天假期,基本都在补觉。
      精力旺盛的青年岁月中,职业道义和人生理想支撑着无数个被资本压榨的日夜交替,二十四楼的太古汇玻璃幕墙,他看过一次又一次凌晨三点的深深夜色,若不是钱顶着,谁也干不下去,有一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他夜里下班后天天去巨鹿路那一带的小酒吧喝酒,常常是喝到后半夜才带着熏然醉意往住处走回去,后来在身体和精神都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他辞职去美国读LLM,LLM读完之后,索性不想干了。
      若不是老孟叫他回来,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飘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斯砚成明白他回来的使命,就是要辅佐孟宏辉把这个事务所做起来,至于他自己倒没有那么大的事业野心,他孤身一人,哪儿都能活。
      现在手上这个项目是他们签了常法的一家新型半导体技术公司,年初客户正在接洽新一轮的投资人,他们的Pre-A轮融资是上海的一家律所做的,他们老总好像不太满意,跟孟宏辉无意抱怨过两句,隔了几天,孟宏辉和斯砚成带着合作方案主动上门,降了两个点,抢下了这个项目。
      项目做了几个月了,公司谈了几家机构后顺利达成了融资意向,前期的三方尽调和关键问题披露都没什么太大异议,不出意外春节过完之后要开始谈判了,他有一大堆的报告和文件要准备。
      斯砚成重新把注意力聚集在了电脑屏幕的文件上。

      葭豫背了会儿单词,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水,站在茶水台旁,望着这间屋子。
      旧式的中式院落,厨房在后院,离客厅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在改造时在客厅的东侧做了一个开放式的中岛台,葭豫这会儿正站在岛台的一把椅子旁,打量了一下这个稍显凌乱的空间,一个小型的酒柜,白色的咖啡机,桌上摆满了各式的杯子器皿和瓶瓶罐罐,物品很丰富,咖啡,威士忌以及各种酒。
      还有茶、红枣片、维生素片、阿司匹林。
      屋里的家具不多,有几件有些年份了,有两把苏式紫檀木的靠背椅子,工艺精巧,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留下旧物,外面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但明显不常用,左右两侧后各有一间偏厅,门是关着的,中间是楼梯,再过去是斯砚成的书房,他在里面。
      葭豫站在客厅里远远地扫了一眼,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严实,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斯砚成轻微的几声咳嗽,方才有语音电话打进来,他接电话的声音清晰简洁:“嗯,实习生写的memo。”
      “楚益,这一部分合规内容再查下法条。”
      这会儿里面很安静。
      对着庭院的窗前,隔着干净透亮的玻璃窗看出去,雨下得很好看。
      院子里的叶子都被雨水清洗过了,显出一种纯净通透的碧绿来,冬天的傍晚,水雾蒙蒙的,缠绵而温柔。
      葭豫看了会儿,返身回到茶台边上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杯子。
      天色完全黑了,爸爸在隔壁喊了她一声,然后是汽车驶出去的声响,她起身对着书房:“成哥哥,我回去了。”
      斯砚成听到了,从大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收拾好书包挂在肩膀上,打开门,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寒冷空气混着植物和雨水的气息沁入鼻尖。
      “小豫儿,”斯砚成忽然在身后出声。
      葭豫在台阶下回过头,看到他走出来倚在门边上,见到她回眸,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谢谢。”
      他手里的杯子温温热热的,里面是维生素柠檬水。
      葭豫站在庭院中央,微微仰头,看到他人倚在门边,三十岁的男子,正是盛年之姿,高高的个子,瘦削身形,一只手握着水杯,一只手插在裤袋中,屋檐下一盏灯开了,微黄的灯光照在他面容上,眉宇清正,带着一种冷峭的秀气,鼻翼一侧,有一道细细的法令纹路。
      葭豫笑了一下,冲着他挥了挥手:“不用客气。”
      她一蹦一跳地跑到了院子门前,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后,又抬头回望了一眼,葭豫看到冬天夜晚天空浓稠的深蓝,压在屋顶的黑色飞檐,如困在冬日一只黑色的鸟。

      农历春节,葭豫回了宁波的外婆家。
      过完年后不久,乍暖还寒之时,她父亲的新老婆金若芬生了,如愿是个男孩,李大昌春风得意,走路说话都比平时阔气响亮许多,他的小儿子满月时,李大昌在女人那边摆了结婚酒和满月酒。
      两姐妹谁也没出席,佳蕊大四在实习,葭豫照旧在学校上学,姐妹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她们父亲另外有了一个新的家庭,这个家庭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整个三月,那个阿姨在月子中心坐月子,她没怎么见过爸爸,家里只有她和姐姐在,佳蕊即将大学毕业,准备进斯家的文旅公司做策划,她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动安排,葭豫周末回到家,一个人在房间里复习功课。
      三月底的一天放学回家,斯定中在她家门前兴奋地蹦跶:“葭豫,快出来!我拿到波士顿大学的offer了!请你吃大餐!”
      斯定中录取了,整座斯家大宅都沉浸在了一派喜气洋洋中,斯太太更是笑逐颜开,小公子即将远渡重洋赴美读书,这是家族的大喜事,于是开始准备操办升学宴。
      斯家要办喜事,李大昌自然也要跟着斯董忙前忙后,于是把新太太和儿子接回家里来了,大宅里有好事多嘴的工人见到他,嬉皮笑脸着道一声恭贺,还说要他请吃酒,他也笑着应承下来。
      于是葭豫周末回到家,又重新开始去斯砚成的院子里读书。
      斯砚成仍旧那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见人影。
      四月下旬下了几天的迎梅雨之后,终于放晴了几日,五月来了。
      斯家要在这个五一假期办宴席。
      筵席预计开三天,斯家曾祖三房太太繁衍出来的子孙亲戚都收到了喜帖,这些亲戚部分已经散落在全国各地了,还有些去了海外,外地的亲戚会回来,正好族里亲眷趁着这个机会热络一番,故而斯家这些日子阖家上下都十分忙碌,毕竟这几年除去每年例行庆祝祖老太太的寿辰外,家里也有好些年没办过重大的喜事了,大伙儿都盼着这一天好好的热闹热闹。

      假日第一天,斯宅一早开门宴客,屋外的草坪摆了彩灯和气球,屋内鲜花芬芳四溢,整个斯家大宅焕然一新,一副富贵显荣繁花着锦的气派景象。
      早晨九点多,住在本城的亲戚早早就来凑热闹了,一群穿金戴银的富太太在花厅吃茶,围着斯定中逗弄了一番,说了好些金榜题名鹏程万里的恭维话。
      吃罢了点心,说了半天的家常话,斯太太请客人入桌,在花厅里开了牌局。
      葭豫今日一进斯家大宅,就看到斯定中穿得人模狗样的,白色衬衣配天蓝色西裤,头上涂了发蜡发型精心打理过,他一见到葭豫,便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往大宅旁边跑,年轻人们正站在大屋的前坪围观他的升学礼物——一辆崭新的梅赛德斯奔驰跑车。
      过了会儿斯太太那边赢了牌,喊小辈们吃点心,她看了看葭豫,语气颇有几分可怜:“这孩子,读书太辛苦了,妈妈不在身边,我瞧着都瘦了,等会儿多吃点,补补身体。”
      葭豫乖巧地答应了一声,总体来说,斯太太都不喜欢她们姊妹俩,只是佳蕊有点怕斯太太,她倒不怎么怕她,人是很奇妙的,葭豫不怕斯太太,她反而比较喜欢她。
      李大昌站在老爷子那头,明显是听到了,却一声不敢吭。
      中午斯定中跟同学试车去了,葭豫在地下室和斯家的几个表妹看电影,她姐姐佳蕊也在这儿,和斯定文一起陪斯家的表亲在后院喝茶呢。
      午饭后又打了两圈,牌桌散了,斯太太安排客人休息,到下午诸位太太歇息起来了,用人们忙着取热毛巾给客人擦手,到了下午五点多,客人都基本到齐了。
      座钟敲响了六点,斯家的大厨过来请斯太太预备开席了。
      老爷子这会儿出来了,见了女眷和小辈,环视一眼餐厅内转头问谷叔:“砚成不是回来了吗?”
      谷叔答道:“嗯,定中升学筵席,大官下午早早回来了。”
      老爷子吩咐:“要开席了,喊他过来。”

      一张黑胡桃木大圆桌摆在斯家花厅,桌子中央别有新意地陈设了一个微型的深绿中式茶园景观,洁白的骨瓷碗碟闪闪发亮,花厅窗户开着,园中荷花露出一段尖尖的粉色花蕾。
      正厅的西侧的那一扇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斯砚成走了进来。
      座中倏然一静。
      葭豫坐在角落里的八仙桌旁正跟谷叔的小儿子聊天呢,望到他进来,忍不住悄悄望了一眼。
      屋内谈笑声停顿了几秒,身后一个妇人咬着耳朵悄声问:“这谁呀?”
      看来他太久没在家庭场合露过脸了。
      斯砚成神色沉静自若,只是脚步缓了一下,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幸好谷叔就跟在他身后,立即上前引着他走到了老爷子身侧:“大官过来了。”
      他立在沙发旁,看了一眼满屋的亲戚,先客气地招呼座中辈分最长的一位:“奶奶。”
      老爷子的母亲,今年八十多的老太太了,前阵子说是身体不太好在住院,后来又熬了过来,这会儿斯家大姑母陪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老太太勉勉强强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不认人,脸上笑容都没有一个。
      斯砚成没看到一般,站在屋中,又依次招呼:“大姑母,二叔,婶娘。”
      斯太太站在老太太的身旁,这会儿开腔道:“都是自己家人,别客气,吃饭吧。”
      客人鱼贯地走入花厅,主座设了两位,斯太太喊自己的儿子:“入席吧,定文,你扶一下奶奶。”
      斯家的长辈坐主桌,成年的嫡子女和家眷陪坐,花厅旁另外开了一桌,给旁支的小辈坐。
      斯定文扶着斯家祖母坐进了主座,老爷子坐了另一个,主人落了座,客人也纷纷按照辈份坐下了,斯定文转过身,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老爷子身边。
      斯砚成正随手拉开一张椅子,老爷子忽然说:“定文,让你大哥坐前面来。”
      斯太太脸色微微就变了。
      客人识趣站住了,斯定文稍有不满:“爸,坐都坐了,就这样吧。”
      老爷子目露威严地望着二儿子。
      斯定文拉着脸不情不愿地挪开脚步。
      一屋子的亲戚,面上笑着,目色各异。

      斯砚成看了一眼这刀光剑影的局面,走到老爷子身旁,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斯太太暗自吞了口气,堆起笑容对着大家说话:“人都齐了,和和满满,开饭吧。”
      一道道的精美菜肴从厨房端了上来,桌上碗筷清脆碰击声,酒水倾倒入杯中的清冽水声,夹杂着客人们的交谈声。
      斯太太眉眼渐渐松了下来,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吃菜,桌面上终于是一副和乐美满的景象。
      宴席到一半,葭豫坐在旁边的一桌,听到大桌上斯家姑爷说了一声:“大官,不合胃口?”
      声音不高不低,却引得周围的亲戚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斯砚成略微抬了抬头,不动声色地答:“没有,您慢吃。”
      一顿饭吃到大半,葭豫这一桌只剩了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小孩子早跑出去玩了,吃完了饭,天色已黑了,花园里点起了灯,用人上来,将碗碟撤去,端出精致的茶点果盘。
      葭豫从果盘里拿了两颗杨梅,打了声招呼起身出去,站在中庭的延廊下,看着临夏暮蓝的天色,正逐渐变成完全的漆黑。
      她回过头望向正厅,客人们有些留在桌上喝酒,有些起身去隔壁小厅吸烟喝茶,她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灯影中徘徊,舌尖下的那颗梅子在酸酸涩涩地打转,看了会儿,忽然眸光一闪,快走了几步溜进了花园里。
      守在厅前的用人低声唤:“大官。”
      用人替他扶住在夏天的风中轻轻摇晃的一扇纱门,葭豫看到一个颀长瘦削背影微微一晃,走出了正厅。
      斯砚成步下台阶,一手从裤袋里掏出烟盒,走向中庭花园的甬道,乍然看到了蔷薇花架下的一个小小身影。
      斯砚成又将烟盒塞回了裤兜:“小豫儿,吃饱了?”
      葭豫仰头看他:“嗯,饱了。”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楚,他今晚穿了一件古着式样的立领白色衬衣,从领口扣紧,领口以下是三枚棕色的木扣子,质地精良的手工衬衣,只是穿衣服的人神色有些颓靡,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
      明明刚从酒肉如山觥筹交错的饭桌上下来,他身上的清冷之色仍旧如水落山石一般地突显,听到她说话,斯砚成笑笑,神态平和,只是眼底有点疲倦。
      忽然他问:“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葭豫不明所以,只好摇摇头。
      斯砚成对她一直很温雅,但持重内敛,他对待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某种保持距离的疏冷,那是葭豫第一次听到他语气之中有点说不出来的低落:“那你陪我出去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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