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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藏不住 秋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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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郁桑一个人回了一趟高中。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他约了人在附近谈事情,谈完了之后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校门口那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延伸到校门里面,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路口,红灯还亮着,数字在跳,从三十跳到二十,从二十跳到十。他看着那两棵树,想起了第一次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天气也是这样,秋天,梧桐叶在落,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了进去。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谁。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他那种和谁都不来往、和谁都不亲近的日子。但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在储物间里递了一包纸巾,在雨夜里递了一把伞,在跑道上说“我陪你跑”。他从一个不相信任何人会停留的人,变成了一个相信有人会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人。
绿灯亮了,他没有过马路。他转身走向校门口,门卫坐在传达室里,隔着玻璃窗看过来。郁桑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卫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找人吗”。他想了想,报了一个名字,门卫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了。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运动服,边走边擦汗,像是刚从操场上跑完步回来。
那个人是王老师,头发白了不少,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一小圈,但还是那副精神头。王老师走到门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郁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郁桑?你长变了。”
“王老师好。”
“进来吧,进来看看。学校变化不大,教学楼翻新过了,操场没动。”王老师侧身让开门口,郁桑走了进去。校园里很安静,是上课时间,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他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跑道还是红色的,白线有些褪色了,边缘处有几块修补过的痕迹。他站在跑道中间,看着四周,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但他知道里面坐着的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他们都已经走了,去了不同的城市,做着不同的事。但跑道还在,梧桐树还在,那棵桂花树也在。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棵桂花树前,树比记忆中高了一些,枝丫伸展开来,比之前更宽了。花季刚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郁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又沿着来路走回校门口。王老师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见他回来,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怎么样?变了吗?”王老师问他。
“没怎么变。跑道还是那条跑道,树也还在。”
“学校不会变太快,树长得很慢,跑道修一修又能用很多年。”王老师看着操场上那两棵梧桐树,“你们那届毕业之后,我有时候还会想起你们。你是那个数学从47分考到109的,对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大的学生。”
“王老师还记得。”
“记得。学生的分数我记不住,但谁在往前走,我看得见。”王老师笑了一下,“你以后有空再回来看看。”
“好。”
郁桑走出了校门。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和操场上橡胶跑道的气味。他没有回头,沿着校门口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过了那家面馆,面馆还开着,门头没换。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了几个学生,穿着校服,桌上摆着牛肉面。老板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一个学生面前,围裙还是洗得发白的。他在窗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徐漾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看到郁桑进来,跟电话那头说了句“他回来了,下次聊”,挂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郁桑换鞋、脱外套、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了过来。
“你今天去哪里了?”徐漾问他。
“路过学校,进去看了一下。”
“变了没有?”
“没怎么变。跑道还是那条跑道,树还在。王老师还在教课,头发白了一些。他在跑道旁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长变了。”郁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他还记得我的事。他说他记得我的数学从47分考到了109分。”
“我也记得。”徐漾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记得的比他多。”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第一次做对一道大题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会考好的。不是因为你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你开始觉得自己能做好了。”
郁桑偏过头看着徐漾,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橘黄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靠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徐漾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傍晚的客厅里,光线从亮变暗,从橘黄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色。
天黑透了之后,郁桑的手机亮了一下。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鱼缸,小红和小蓝正挨在一起游,中间没有隔板,尾巴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躲谁。方远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它们终于认识了。现在每天一起游,吃饭也一起吃,睡觉也靠在一起。”
郁桑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徐漾也看到了,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它们住在一起了。”
方远秒回了——“对,住在一起了。我现在有两个室友,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每天回家看到它们在游,感觉家里有人等我。”
郁桑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们也回家吧。”他打完之后没有发出去,看了几秒,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街灯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金色的路,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他坐在窗边,徐漾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毛衣的袖子传进来,不重,刚好够他感觉到。
“冷不冷?”徐漾问他。
“不冷。”
“窗边有风,你坐过来一点。”
郁桑没有坐过去,他把手从徐漾的手里抽出来,然后握住了徐漾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和以前每一次一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窗帘下摆处打着小小的旋,又散开了,消失在暖气片上方的热浪里。
“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吗?”郁桑问他。
“没想。”徐漾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像薄薄的一层水,“我当时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需要一把伞。我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徐漾想了一会儿。“大概是你蹲在储物间里放下一包纸巾的时候。你蹲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等我哭完。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想让你走。后来我就没有让你走过了。”
郁桑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徐漾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两个人握着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照在院子里的树上,把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又长又细,风一吹就晃。远处隐约传来车流的声音,很低沉,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循环往复,没有停歇的时候。
过了很久,郁桑开口了——“那年夏天,我站在校门口,看到你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煎饼果子。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每天都来这么早。后来你跟我说,你每天都要坐那辆公交车,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我画鱼。你说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自己都会画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在看。”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知道。”徐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你知道有人在等你,你知道有人每天都会来。你知道的东西,不需要我说。”
“我知道你在等我,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等的是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
郁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严丝合缝,中间没有空隙。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地响。秋天的声音很干,像是时间在加速流逝时会发出的那种裂响,每一片叶子落下来,都代表着一个日子过去了。但那些日子在郁桑的记忆里并没有消失。他把它们存下来了,像一个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摆进房间的人。他在那个房间里放了一幅画——那幅画上有一条金色的鱼,尾巴很长,嘴巴往上弯,像在笑。他把他遇到的人、走过的地方、说过的那些话,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不会丢。
“夏天藏不住,”郁桑忽然说,“但我不藏了。”
徐漾偏过头来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郁桑的手紧了一下。
“嗯,不藏了。”他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夜很深,但天总会亮的。
后来他学会了不回头看,因为回头看的人走不远。但他也知道,那条路一直在他身后,那棵树还在,那个人也还在。他走多远都不会弄丢来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