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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斗鱼 冬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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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郁桑和徐漾在家里请了一顿饭。请的人不多,方远、方远的妈妈、徐漾的爸妈,还有两个郁桑没想到会来的人——谢栀蓝和温澜桉。他们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温澜桉先探进头来,扫了一圈客厅,然后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哇”。谢栀蓝跟在他后面,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表情淡淡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们这房子比我想象的大多了。”温澜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滑过去,又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停了一瞬,“而且采光真好。栀蓝你看,这阳光,从早晒到晚。我们家那个窗户朝北,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太阳。”
“你可以把房子卖了换朝南的。”谢栀蓝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卖了也买不起这样的。我的钱都交房贷了,交完剩下的只够吃饭。”温澜桉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摸了摸皮面的质感,“这沙发比我家的舒服。你家沙发什么牌子?”
“不知道。徐漾买的。”郁桑给他倒了杯水。
温澜桉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去看徐漾了。徐漾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方远跟在他旁边,也在往客厅里走。温澜桉朝方远招了招手,“方远,过来坐这边。”
方远在温澜桉旁边坐下,两个人像认识了好久一样聊了起来。
方远说他最近在学做菜,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肉。温澜桉说他会做糖醋排骨,方远说那下次一起做饭,你一个菜我一个菜拼一桌。谢栀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方远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温澜桉问徐漾。
“对。高二开始认识的。”
“那你们认识很久了。我跟栀蓝也是高中同学,小学就认识了,算下来快二十年了。”温澜桉喝了一口水,“时间长到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还是跟小学的时候一个样,不说话,冷着脸,其实心里什么事都有。”
谢栀蓝没有说话,但他翻了一页书,翻得很轻。
方远听了之后转过头看着谢栀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说话,冷着脸,但人很好。你帮我写过数学公式,我到现在还记得。”
“写公式是顺手的事。”谢栀蓝低着头,手里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顺手的事也能帮到我。我当时不会做,你写了我就懂了。”方远说完转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快好的时候,大家往餐厅走。方远走在最后面,他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幅裱起来的成绩走势图,看了一会儿,嘴里轻轻地念了一声,像是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他移开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徐漾的爸爸和温澜桉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方远的妈妈和徐漾的妈妈坐在一块儿说话,音量不高,偶尔笑几声。温澜桉一直在给大家夹菜,谢栀蓝没怎么说话,但在他夹菜的时候会把碗端过去接。方远在桌子的另一头,举着杯子和每个人碰了一圈,喝的是橙汁。
“方远,你喝果汁跟喝水一样。”温澜桉看着他喝完了第三杯。
“果汁好喝。甜的。解渴。”方远放下杯子,“等会儿我帮你们洗碗。这么多人吃饭,碗肯定多。”
“不用你洗。”徐漾说。
“用的。我在别人家吃饭,吃完了不洗碗难受。这是习惯。”方远说完之后继续喝他的橙汁,等饭吃完了,他真的站起来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他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洗,动作熟练,每一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方远没有回头,但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开口了——“你不用帮我,我自己能洗完。你去陪他们聊天。”
“我就站一会儿。”
“站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方远又洗了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今天这顿饭,你俩准备多久了?”
“没多久。徐漾订的菜,他妈做的。”
“你俩现在真行。一个订菜一个做菜,我以后要是开饭馆,你俩可以来做顾问。”方远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下,转过身,两只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洗完了。我去擦桌子。”他走了出去,经过郁桑身边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走了。
客厅里,温澜桉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院子。谢栀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隔得太远。温澜桉指着窗外的某一处说了句什么,谢栀蓝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又低下了头。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郁桑走过去问他们。
“明天下午。”温澜桉转过身来,“我们订了酒店,离这里不远。如果你们明天有空,可以一起吃个早饭。栀蓝说这附近有一家粥店好像不错。”
“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不用接,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温澜桉摆了摆手。
第二天早上,郁桑和徐漾到粥店的时候,温澜桉和谢栀蓝已经到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碗粥、一碟小菜、一屉蒸饺。温澜桉正在剥一个茶叶蛋,剥得很仔细,蛋壳完整地落成两半。
“你们来了?坐。”温澜桉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谢栀蓝的碗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郁桑坐下来,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煎饺。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舀了一勺吹了吹,还没送到嘴边,温澜桉开口了——
“你们之后什么打算?一直在这里住着?”
“目前是这个打算。”徐漾说。
“那挺好的。这里的天气不冷不热的,适合生活。不像我们那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春秋天只有两周,刚觉得舒服了就又变天了。”温澜桉把第二个茶叶蛋剥完了,放进自己碗里。
谢栀蓝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喝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郁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吃完早饭,四个人站在粥店门口。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温澜桉拉上外套的拉链,把围巾系紧了一些,然后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下次你们来我们那边玩,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那边有一家火锅店,比这里的好吃。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好。”郁桑说。
“那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去吧。”温澜桉转过身,谢栀蓝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几步,温澜桉回过头来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他们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郁桑和徐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路边的树枝晃了一下,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郁桑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它们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被风推着往前滑了一小段,又停了。风又来了,又推了一段,叶子在路面上缓缓地移动着。
“回去了?”徐漾问他。
“嗯。”
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开得慢,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在肩膀上慢慢移动着。
傍晚的时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今天去花鸟市场又买了一条鱼。不是金鱼,是一条小小的斗鱼,尾巴很大,散开的时候像一把蓝色的扇子。他给它取名叫小蓝,和小红放在一个缸里,中间用隔板挡着。他说小红和小蓝还不认识,但总有一天会认识的,等它们认识了,就换一个大缸,让它们做朋友。
郁桑看着那条斗鱼的照片,鱼在水里游着,尾巴像水波一样打开,又合拢。他把手机放下,天色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斜着,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黑色的,戴了几年了,掌心那一面已经被磨得毛茸茸的。他把手套戴好,又把手机拿起来,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小蓝很好看。”
方远秒回了——“是吧!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一条!下次你们来我家看它!”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条长长的金色。郁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副手套,没有摘,也没有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很薄,摇了一下窗帘的下摆,又散开了。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拖得很长,从路口滑过去,渐渐低下去,没了。
他坐了一会儿,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着客厅这边过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进了客厅。
徐漾站在客厅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看到郁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郁桑旁边蹲下,拉过郁桑的手,隔着那副手套,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手套的面料已经磨薄了,能感觉到从指间透上来的体温。
“还没摘。”徐漾看着那双手套。
“戴着暖和。”郁桑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包着,“你手也挺暖的。”
“外面冷,回来就暖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还在亮,把那棵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郁桑微微侧过身,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都穿着外套,还是能感觉到从交握处慢慢扩散开的热度。
“方远今天买了一条新鱼。”郁桑说。
“什么鱼?”
“斗鱼。蓝色的。叫小蓝。”
“那小红有新朋友了?”
“要等它们认识。他说等它们认识了,就换个大缸。”
徐漾没有接话,但他握着的手紧了紧,又把郁桑的手指往掌心里拢了拢。郁桑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在路灯下慢慢摇晃的树,枝干从暗处伸出来,又隐入更深的夜色里,一起一伏,像在喘气。
“明天我去买个新鱼缸,给他送去。”徐漾说。
“你买了他又会说贵。”
“贵就贵。”
风又挤了进来,把窗帘的下摆掀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条低低的、不断流淌的河流。他们坐在那里,谁也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