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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烧烤摊   周六的 ...

  •   周六的早自习,郁桑迟到了。

      不是因为他睡过了头,是因为他从徐漾家出门的时候,发现徐漾给他准备的那件外套穿在身上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了不合身的壳里的寄居蟹。他想换一件自己的,但自己的校服还在徐漾家阳台上挂着,昨天洗了还没干。所以他最后还是穿着徐漾那件过大的卫衣出了门,袖口卷了两道,衣摆塞进裤腰里,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学生。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古诗词,全班跟着一起念,声音不大不小,像一台不怎么协调的合唱团。郁桑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尽量放轻了脚步,但他背上的书包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方远转过头来,看到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

      “卧槽,”方远用气声说,“你这脸怎么了?”

      郁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课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右眼眶还是青紫色的,虽然比昨天消肿了一些,但颜色从深紫变成了青黄混着紫,看起来像被人用调色盘在脸上泼了一下。嘴角的痂还没掉完,左脸的旧伤也还没完全消退,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刚演完一部动作片的武打演员。

      “摔的。”郁桑说。

      “又摔的?”方远的眉毛挑得老高,“你一周摔几次啊?你是在练什么极限运动吗?”

      郁桑没理他,把语文课本翻到课代表念的那一页,跟着念了起来。他念得很小声,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因为嘴角的伤口还没好,张大嘴会疼。他的声音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瞬间就被淹没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在念,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没在念。

      徐漾比他还晚到。

      早自习上了一半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徐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语文课代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领读。徐漾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郁桑的课桌上。

      “给你的,”他小声说,“早饭。你今天早上没吃就走了。”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没吃,因为徐漾还没醒,他不忍心把徐漾叫起来,就自己悄悄地洗漱、换衣服、出了门。他以为徐漾不会发现,但徐漾显然在他出门之后就醒了,因为他手机上有一条徐漾六点四十发的消息——“早饭在桌上,你带着路上吃。”他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因为他出门的时候手机在书包里,没有看屏幕。

      “你怎么不叫我?”郁桑小声问。

      “我叫了,你没听到。”徐漾也小声说,“你在卫生间里刷牙,我敲了门,你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你就出来了,拿了书包就跑了,我追到楼梯口的时候你已经下楼了。”

      郁桑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他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但他以为是在做梦。他在徐漾家住的两个晚上,睡得比在自己家好太多了,好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有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恍惚感。

      他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三明治是冷的,但里面的火腿和芝士还是很好吃。他嚼着三明治,翻着语文课本,跟着全班一起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因为嘴角好像不那么疼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

      王老师一进教室就把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了下来。郁桑拿到自己的卷子,翻过来看分数——47分。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分数,在周五成绩出来的时候李老师就已经念过了,但现在看到卷子上的红字,感觉还是不一样。那47分是写在卷子右上角的,红笔写的,数字不大,但在他看来那个数字比卷子上所有的题目都大。

      47分,比他上次月考多了9分,比及格线差了13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13分差在哪里。选择题多对两道,填空题多对一道,大题的第一问做对两道,就够了。13分,分摊到整张卷子上,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把那些因为粗心做错的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把正确的答案写在卷子的空白处。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得很细,每一道题都从头到尾地讲,连最基础的送分题都不跳过。郁桑听着,觉得大部分都能听懂了。集合的那道题他做对了,函数的定义域那道题他也做对了,导数的那道选择题他做错了,但听了王老师的讲解之后,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把复合函数的链式法则记反了,先对内层求了导再对外层求导,顺序反了。

      他把这个错误的原因用红笔写在了题目旁边:“链式法则:外导乘内导,不要反。”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写一本手册,一本关于“如何不犯低级错误”的手册,每一页都是他用红叉和扣掉的分数换来的。这本手册越来越厚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下课的时候,方远从前排转过来,趴在他的课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脸。

      “你这伤,真的不是打架打的?”方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拆穿你”的意味。

      “真的不是。”郁桑说。他不想撒谎,但他更不想说实话。说实话意味着他要解释“为什么打架”“跟谁打架”“在哪里打架”,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他一旦开始回答,就永远走不到尽头。

      “行吧,你说是摔的就是摔的,”方远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摔的频率也太高了,建议你以后走路看着点脚下。对了,今天下午学校有篮球赛,你去不去看?是高二年级内部的比赛,咱们班跟三班打。”

      郁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周六,但高中有周六补课的传统,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然后放学。他本来打算下午放学后直接回家的,但他爸昨晚打电话来说这周要出差,周末不在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待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不如在学校待着,至少有人声。

      “去。”他说。

      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看徐漾:“漾哥,你呢?下午打球去不去?”

      徐漾正在写数学作业,头都没抬:“不去,我不会打。”

      “你不会打?”方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年级第一你跟我说你不会打篮球?”

      “年级第一和会不会打篮球有直接关系吗?”徐漾终于抬起了头,“你数学考32分,你的篮球打得也不怎么样。”

      方远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转了回去,拿起笔,狠狠地戳了一下自己的数学卷子,好像在惩罚那张卷子考了32分而不是33分。

      郁桑在旁边听到徐漾说的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

      班主任李老师不在,教室里的纪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瓦解。一开始大家还在写作业,后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再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嗡嗡嗡的菜市场,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吃零食,还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偷偷刷视频。

      郁桑在做物理题。他的物理月考分数是41分,比上次多了3分。3分,听起来很少,但对他来说,那意味着他在选择题上多对了一道,或者在大题上多写对了一个公式。他不在乎进步得慢,他在乎的是有没有在进步。只要有,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做到一道关于自由落体的计算题时卡住了。题目给出了一个物体从高处下落的时间,要求下落的高度。他知道公式是h=1/2gt?,但他把g=9.8代进去算出来的数字很大,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又算了一遍,还是很大。他皱了皱眉,把公式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第三次计算,这一次他把g取成了10,算出来的数字整齐了很多,看起来像正确答案了。

      “自由落体如果没有特别说明,g一般取10,”徐漾在旁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你取9.8的话计算量太大,考试的时候浪费时间。”

      郁桑点了点头,把g=10写在题目旁边,然后在答案的位置写上了他算出来的数字。他往下做第二道题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韩野发的消息。

      韩野:孟良那边的事我帮你摆平了,以后他们不会找你麻烦了。昨天的事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盯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消息删了,把韩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不需要韩野的道歉,也不需要韩野的“帮忙”。孟良那边的人再来找他麻烦也好,不来也好,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唯一在乎的,是昨天在巷子里被打的时候,校服蹭脏了,膝盖磕破了,右手的小指肿了,眼眶青了,嘴角裂了,然后他像一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一样,蹲在马路边的花坛沿上,给徐漾打了那通电话。

      他不在乎那些伤。他在乎的是让徐漾看到那些伤。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下头继续做题。第二道题他做得比第一道快,公式用对了,数字代对了,算出来的答案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瞬间就空了。方远从座位上弹起来,抱起篮球就往外冲,冲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郁桑!走啊!看球!”

      郁桑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本收拾好,背上书包。徐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的篮球场已经被围了一圈人。高二年级四个班各出一支队伍,打淘汰赛,第一场是二班对四班,第二场是他们班对三班。方远已经换上了球衣,在场上做热身运动,投篮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被队友抢到篮板补了进去。

      郁桑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徐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不站近一点?”徐漾问。

      “不用,这儿看得清。”郁桑说。他不想站到人群里去,不想被人挤来挤去,不想被人撞到身上的伤。站在梧桐树下,离球场有七八米远,视野刚好,能看到整个球场,又不用跟任何人挨着。这是他喜欢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一场比赛开始了。二班和四班的水平差不多,比分咬得很紧,你来我往的,每进一个球场边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郁桑看着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正常的高中生”。正常的高中生应该在周六下午的篮球赛上为自己班的同学加油,应该在放学后和朋友一起去吃烧烤,应该在周末的时候约着去打球或者打游戏。这些都是正常的、十七岁的高中生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不是。他正常的十七岁,是凌晨一点被醉酒的父亲的砸门声惊醒,是蜷缩在巷子的墙角里被人拳打脚踢,是坐在废弃厂房的铁皮下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到喘不上气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擦干眼泪回教室。

      他不正常,他知道。

      但他站在这里,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球场上的篮球赛,听着身边同学们的欢呼声,他觉得自己离那个“正常”的世界好像近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他能看到玻璃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甚至能听到那个世界的声音,但他还没有找到那扇门。

      “你想什么呢?”徐漾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出来。

      “没什么,”郁桑说,“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徐漾看了他一眼,“你在篮球赛上想物理题?”

      “不行吗?”

      “行,你高兴就行。”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他们班对三班。方远站在中圈准备跳球,他的对面是三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比方远高了半个头,跳球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先碰到了球,把球拨给了自己的队友。三班先进攻,方远在防守端很积极,跟着对方的前锋跑了大半个球场,对方投篮不中,方远抢到篮板,把球传给了己方的控卫。

      郁桑看着方远在球场上的样子,和他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在教室里,方远是一个上课睡觉、作业靠抄、考试靠蒙的学渣。在球场上,方远像换了一个人,眼神专注、反应迅速、拼抢凶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自信。

      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方远的位置是篮球场,不是教室。

      那他的位置在哪里?

      他不知道。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比分是24比23,他们班落后一分。方远持球突破,被对方两个人包夹,他把球传给了底角的队友,队友三分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掉了出来。方远冲进去抢篮板,跳起来的时候和对方的中锋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方远躺在地上捂着手肘,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裁判吹了哨,暂停比赛。班上的同学围了过去,有人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样了。方远活动了一下手肘,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继续比赛。

      郁桑看着方远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方远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坚强得多。一个数学只考32分、回家会被他妈骂、在学校里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的人,能在球场上摔倒之后马上爬起来继续跑,这不只是身体上的强壮,是心理上的——他不怕摔,因为他知道摔倒了还能再爬起来,就算爬不起来了,也有人会过来扶他。

      郁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他摔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他以为这就是坚强,但现在他看着方远,忽然觉得也许这不是坚强,这是不信任——他不相信有人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伸手,所以他从来不等人伸手。

      “郁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徐漾忽然开口了。

      郁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拿一下书包,我去上个厕所。”

      郁桑点了点头,从徐漾手里接过他的书包,抱在怀里。徐漾的书包比他自己的重,里面大概装了很多书和卷子。他把两个书包都抱在怀里,站在梧桐树下,继续看着球场上的比赛。

      过了大概五分钟,徐漾回来了。他从郁桑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橘子,递了一个给郁桑。

      “哪儿来的?”郁桑接过橘子问。

      “早上从家里带的,一直放在书包里,忘了吃。”

      郁桑剥开橘子,橘子的皮很薄,汁水很足,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到了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是甜的。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放了一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橘子的。以前他对水果没什么兴趣,觉得吃水果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要洗、要剥皮、要吐籽,吃完还要洗手。但这几天徐漾给他的橘子,他每一个都吃了,每一个都觉得好吃。他不知道是因为橘子真的好吃,还是因为给他橘子的人是徐漾。

      比赛结束了。他们班以31比29赢了三班,方远在最后三十秒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两分球,锁定了胜局。场边的同学冲上去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方远笑得像个傻子,露出一口白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郁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场景,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嘴角的伤口而嘶气,因为他忘了伤口这件事。他笑着,看着方远被一群人围着庆祝,看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你在笑。”徐漾说。

      郁桑转过头,看到徐漾正看着他,嘴角也有一个弧度,比他小一点,但比他温柔一点。

      “方远投进了绝杀球,我不能笑吗?”郁桑说。

      “能,”徐漾说,“你当然能。”

      人群渐渐散了,方远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郁桑面前,满头大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牛逼不?”方远叉着腰,喘着粗气,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牛逼。”郁桑说。

      “那你请我吃烤串,庆祝一下。”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月考进步了六名,你还没请客呢。今天一起请了,省事。”

      郁桑看着方远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看徐漾。徐漾耸了耸肩,表示“我都可以”。

      “行,”郁桑说,“校门口那家烤串店,我请。”

      三个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从操场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方向。郁桑走在中间,左边是方远,右边是徐漾,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方远的嘴里一直在说刚才比赛的事情,说他那个绝杀球是怎么想的、怎么运球的、怎么晃过防守队员的、怎么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说得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徐漾偶尔接一句,郁桑大多时候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烤串店在学校门口往东走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一个炭火烤架,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烤架前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在傍晚的微风中飘散。

      方远一屁股坐下来,拿起菜单就开始点:“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二十串,鸡翅五个,烤茄子两个,烤韭菜两份,烤馒头片四串,再来三瓶可乐。”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在烤架上忙碌。

      郁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塑料椅背上。他的右眼眶还是有些肿,嘴角的痂还在,但坐在这家嘈杂的小烤串店里,闻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听着方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觉得身上的那些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烤串上来了,满满一大盘,堆得像小山一样。方远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嚼完了竖起大拇指:“好吃!这家果然不错!”

      郁桑拿了一串牛肉串,慢慢地吃着。他在徐漾家住了两天,吃了三餐饭,每一餐都比他在自己家吃的多,但那些饭好像还没转化成他身体里的能量,他还是觉得很累,肌肉还是没力气,走路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腿发软。但吃烤串不一样,烤串是热的、香的、有滋有味的,吃下去的每一口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接收某种信号——食物是好的,吃了会让你舒服,你再多吃一点。

      他吃了五串羊肉串,三串牛肉串,一个鸡翅,几口烤茄子和烤韭菜。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量了,方远吃了他的两倍还多,徐漾吃得也不比他少,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吃下去了,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胃胀,就是很自然地、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食物吃下去了。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烤串店的招牌也亮了,红色的灯箱在夜色中发着暖烘烘的光。方远付了他该付的那份钱——郁桑本来说了他请,但方远坚持AA,理由是“你请客我不好意思吃太多,AA我就可以放开吃了”,这个逻辑郁桑没听懂,但他没有坚持。

      三个人在店门口分开了。方远往左走,他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徐漾往右走,他家在城北的别墅区;郁桑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你往哪边走?”徐漾问。

      郁桑看了一眼右边的路。那条路通往徐漾家的方向,路两边的路灯很亮,路面很平,走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但可以坐车,徐漾家的车会来接他。另一条路通往他自己的家,那条路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走过去要半个小时,没有人会来接他。

      “我往那边。”郁桑指了指自己家那个方向。

      徐漾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的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图书馆还是要去的。”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家很乱”,想说“你不应该来那种地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东西——那种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麻烦、不是一块需要被解决的难题、不是一个等待着被处理的问题的东西。

      “我家很乱。”郁桑说。

      “我不怕乱。”徐漾说。

      “我爸可能会在家。”

      “我见过你爸,上次家长会,他坐我爸妈旁边。”

      郁桑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家长会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场,他在学校外面的一条巷子里坐着,等着家长会结束再回去。他不知道他爸在家长会上坐在谁旁边、跟谁说过话、老师说了他什么坏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还来?”郁桑问。

      “来。”徐漾说。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地上的时候,郁桑觉得那个声音比任何东西都重。

      徐漾转过身,朝右边的路走了。方远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在路灯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郁桑站在烤串店门口,看着徐漾的背影,看着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徐漾笑了,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细长的、没有尽头的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右手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家的时候别墅里是亮着灯还是黑着灯,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不知道明天徐漾来的时候会看到他家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徐漾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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