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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体检   周六的 ...

  •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郁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站了好一会儿。徐漾去楼下拿早餐了,让他先在房间里待着。他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穿着徐漾的衣服,闻着徐漾被子上的味道,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不是那种很离谱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梦,而是一种太好的、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的梦。

      门被推开了,徐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一眼郁桑。

      “你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吃早饭。”

      郁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徐漾把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不是那种用剩饭煮的粥,是那种从生米开始慢慢熬的、熬了一个小时的粥。

      “你家谁做的?”郁桑问。

      “张姨,”徐漾说,“她每天早上七点来,做好早饭就走。”

      郁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珍惜每一口。不是因为粥有多好喝,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喝到过热的、现做的粥了。他每天早上要么是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要么是学校门口买的煎饼果子,热的、现做的、端到面前就能吃的早饭,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徐漾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跟我去医院。”

      郁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徐漾,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去医院干嘛?”

      “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的伤,”徐漾用筷子指了指他的脸,“你右眼这个肿法,还有你的手,那个小指肿了两天了还没消,可能骨折了。不去医院看看我不放心。”

      郁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指。确实还肿着,比左手的小指粗了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弯的时候会疼。他昨天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打到了什么东西上,可能是对方的骨头,可能是墙,他已经记不清了。

      “不用,”他把小指蜷起来,藏进掌心里,“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徐漾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拒绝的问号,悬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大。

      郁桑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坚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就败下阵来了。

      “……去就去。”

      徐漾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早该这样”的满意,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补了一句:“全身都查一下。”

      郁桑皱了一下眉,牵扯到眼眶上的淤青,疼得他眯了眯眼:“全身?我就伤了手和脸,全身查什么?”

      “查你有没有内伤,”徐漾说得很认真,“你昨天不是被人踢了好几下吗?后背、腰、腿,这些地方你看不到,万一伤到了骨头或者内脏,你自己不知道,拖久了就麻烦了。”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严重”,但看着徐漾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不是小题大做,是实实在在的担心,他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听你的。”

      吃完早饭,郁桑换了衣服。徐漾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运动裤,深蓝色的卫衣。卫衣的尺码还是大了一点,但比昨天那件白T恤好多了,至少不会像睡裙一样挂在身上。他把裤腰的抽绳系到最紧,裤腿还是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看起来像是穿了一条比自己大两号的裤子。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孩。徐漾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笑什么?”郁桑问。

      “没什么,”徐漾说,“走吧,车在楼下等了。”

      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SUV,开车的人还是那个被徐漾叫做“张叔”的司机。郁桑上了车,坐在后座,徐漾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家很大的医院。郁桑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他没仔细看,但那种规模的医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首选——不是没有医保的人会去的地方。

      徐漾显然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因为到了医院之后,他们没有在大厅排队挂号,而是直接去了一个单独的诊区。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刺鼻,和普通医院那种浓烈的、让人心慌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诊室门口等着,看到徐漾和郁桑走过来,微微笑了一下。

      “徐漾,这是你同学?”医生问。

      “对,我朋友,姓郁。”徐漾说,“昨天受了点伤,想麻烦您给看看。”

      医生姓陈,看起来和徐漾家很熟,因为徐漾跟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陌生人,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郁桑被带进诊室,陈医生让他坐在检查床上,先看了他右眼的伤。

      “眼球的运动没问题,视力应该不会受影响,”陈医生用一个很小的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但眼眶这一片软组织损伤比较严重,青紫消退至少要一到两周。有没有觉得看东西重影?”

      “没有。”郁桑说。

      “头晕吗?”

      “不晕。”

      陈医生点了点头,又检查了他的手。他握了握郁桑的小指,弯了弯,问了一句“疼不疼”,郁桑说“疼”,他又仔细摸了一下骨头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松了口气的话。

      “没有骨折,是指间关节的韧带拉伤,用指套固定一下,别乱动,两周左右能好。”

      然后是膝盖、手臂、肩膀、后背。每检查一处,陈医生就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得郁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检查到最后,陈医生放下病历本,看着郁桑,问了一个让郁桑没想到的问题。

      “你有多高?”

      郁桑愣了一下:“一米七八。”

      “体重呢?”

      郁桑沉默了一下。他不太想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重不正常。上一次量体重是三个月前,学校的体检,他站上去的时候那个数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十五公斤。一米七八的人,五十五公斤,BMI不到十七点五,属于体重过轻的范畴。

      “五十五,”他说,声音不大,“三个月前量的。”

      陈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郁桑。

      “我建议你做一个全面的体检。你这个身高,体重太轻了,而且你身上软组织损伤的愈合速度比你同龄人应该慢很多,这可能跟营养状况有关。”

      郁桑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徐漾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做,”徐漾说,“全面的。”

      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没有大的波澜,但水底已经炸开了。郁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徐漾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郁桑觉得如果现在跟他说“不做了”,他可能会说出一百个必须做的理由,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有说服力。

      体检的过程比郁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抽血、量血压、心电图、骨密度、营养评估,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他被护士带着在这层楼里走来走去,每到一个科室都要脱衣服、躺下、被仪器扫描、被医生问一堆问题。他不喜欢这种被脱光了放在仪器下面的感觉,那种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暴露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徐漾在外面等着。

      最后一个项目是身体成分分析。他站在一台机器上,双手握住两个金属把手,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然后一张报告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护士把报告单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他自己都沉默了。

      体脂率百分之八。

      肌肉量严重不足。

      四肢的肌肉量比同龄男性平均值低了百分之三十。

      腰围六十六厘米。

      他看着“腰围六十六厘米”这行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比很多女生的腰都细。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徐漾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那么多,不只是因为徐漾比他高,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到穿别人的衣服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徐漾从等候区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报告单拿过去看了一眼。

      郁桑看着徐漾的表情变化。徐漾看第一行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看到第二行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到“腰围六十六厘米”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郁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愤怒、无奈、自责,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郁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情绪。

      “走吧,”徐漾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眼前往后退。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盖子,扣在整个城市上面。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正常的孩子,不会在凌晨一点多被醉酒的父亲打醒,不会在废弃的楼里抽烟,不会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在冷风里找一个能收留他的地方。那时候他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脸上的肉是满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窝。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也许是高二上学期,也许是高一,也许是从他妈走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像一棵被移栽到干旱土地上的树,根扎不下去,叶子一片一片地掉,枝干一天一天地枯,但他还活着,还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一棵树的样子,但里面已经空了。

      “郁桑。”

      徐漾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到徐漾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什么应用,然后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个购物网站,购物车里已经加了十几样东西——牛奶、鸡蛋、鸡胸肉、牛肉、燕麦、坚果、蛋白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营养补充剂。

      “这些你先吃着,”徐漾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蛋白粉每天喝一杯,牛奶至少喝两盒,鸡蛋至少吃两个。你不胖,别怕吃。”

      郁桑看着那个购物车,里面的东西加起来大概要四五百块钱。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用”太假了,因为他确实需要。说“谢谢”太轻了,因为这两个字放不进眼前这个场景里。

      车停在徐漾家门口的时候,郁桑从车上下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徐漾问。

      郁桑转过身,看着徐漾。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徐漾的肩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很亮。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一板一眼的年级第一完全不一样,更像一个普通的、会担心朋友的高中生。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郁桑问。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从第一次在储物间里看到徐漾蹲下来放下一包纸巾的时候就在问了,一直问到现在,一直没有答案。他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他是不敢知道。

      徐漾看着他,被这个问题砸中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煎饼果子摊前的笑,不是图书馆里的笑,不是早上醒来时候的那个笑。这个笑容更轻,更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只漾开了一圈涟漪就消失了,但水知道风来过。

      “因为你是我同桌,”徐漾说,“对同桌好不需要理由。”

      郁桑知道这不是真的答案,但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进了徐漾家的门。

      下午,徐漾把他按在书桌前,让他复习这周学的内容。郁桑翻开笔记本,看到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些字都是他写的,但他看着它们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徐漾今天在医院说的那些话。

      “肌肉量比同龄男性平均值低了百分之三十。”

      “腰围六十六厘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徐漾的运动裤系到最紧还是往下滑,他用一只手撑着裤腰,不然裤子就会掉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瘦”的问题,这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已经不是“吃不胖”的体质了,你是“吃不够”的人。你每天摄入的热量连维持基本生命活动都不够,你的身体在消耗自己,拿你的肌肉、拿你的骨头、拿你身体里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来维持你的心跳、呼吸、体温。

      他在消耗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疼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发什么呆?”徐漾用笔尾敲了敲他的桌面。

      郁桑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道数学题。是导数的应用题,求函数的最大值。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没力气的那种抖——他的肌肉在告诉他,你没有能量了,你别再消耗了。

      他放下笔,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不想让徐漾看到。

      但徐漾还是看到了。

      “你怎么了?”徐漾放下自己的笔,转过头来看他。

      “没事,”郁桑说,“有点冷。”

      徐漾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外套,走过来披在他肩上。那件外套是徐漾自己的,穿在郁桑身上当然又大了,肩膀的位置空出了一大截,袖子长出了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一件太大的衣服给吞掉了。

      徐漾看着他穿着自己过大的外套、坐在自己书桌前、用自己送的钢笔写字的这副样子,站在那里,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写作业,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金色剪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快要来了的那种寒意。

      郁桑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靠在了椅背上。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徐漾转过头来看着他。

      郁桑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一个被点着了引线的鞭炮,眼看就要炸了。

      “你中午是不是只吃了半碗饭?”徐漾问。

      郁桑张了张嘴,想辩解说他吃了大半碗,但那句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确实没吃饱,不是因为徐漾家的饭不好吃,是因为他的胃已经习惯了饿,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但那种“饱”是假的,是他的胃在欺骗他,告诉他“够了,别再吃了,再吃就不舒服了”,但实际上那点东西根本不够他的身体用。

      “我下去看看张姨做了什么。”徐漾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郁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远发的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他回了一个“不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过多久,徐漾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个剥好了的橙子,橙子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摆在白瓷盘子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吃。”徐漾把托盘放在他面前,就一个字,简洁得像在下命令。

      郁桑看着那碗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不想吃,他是吃不下。他的胃像一个被长期虐待的动物,已经忘记了正常进食是什么感觉,看到食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吃”,而是“我会不舒服”。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能吃多少吃多少,”徐漾说,“但必须吃。”

      郁桑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很开胃,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鸡蛋,又咽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比中午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吃完那碗饭,但至少把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一大半,把汤喝完了,把橙子也吃了几瓣。

      徐漾看着他吃,没有说话,但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晚上,郁桑洗了澡,换了徐漾给他找的另一套睡衣——这次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短裤。T恤还是大,领口还是往下掉,露出锁骨和肩胛骨。他的锁骨很明显,像两道凸起的山脊,锁骨下方的胸腔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起伏着,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徐漾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都躺到了床上。今晚的灯关得比昨晚早,台灯也只留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只够照亮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轮廓。

      郁桑躺在靠窗的那一侧,徐漾躺在靠门的那一侧。今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他实在太瘦了,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他的身体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像是一片落在海面上的叶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漂到哪里。

      “徐漾。”郁桑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体检过吗?”

      “每年都检。”

      “你什么指标都正常?”

      徐漾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基本正常。就是近视,左眼一百五十度,右眼两百度。别的都还行。”

      郁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想说“真羡慕你”,但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徐漾忽然开口了。

      “你以后每天都要吃饭。不是那种吃一口两口就算吃了的那种吃饭,是认认真真的、吃够量、吃够营养的那种吃饭。”

      郁桑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是你同桌,”徐漾说,“同桌有义务监督你吃饭。”

      “哪个老师说的?”

      “我自己说的。”

      郁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又嘶了一声,但那个笑是真的,不是因为觉得什么好笑,是因为觉得徐漾这个人好笑。好笑到他想把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存起来,存到一个打不开的保险箱里,等到哪天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再拿出来听。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郁桑以为徐漾已经睡着了。

      然后徐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了,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你太瘦了。”

      郁桑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背对着徐漾。他的脊背在被子下面隆起来,肩胛骨的形状透过T恤和被子,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像是一座还没建成就被废弃了的建筑的骨架。

      徐漾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他要让郁桑吃饭。不是劝,不是建议,是让——让这个字的意思是,他会用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让郁桑把食物吃进去,把营养补进去,把身体养回来。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简单到只有六个字——“要让他好好吃饭”。

      这也是一个很难的决定,难到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为另一个人做这样的事情。

      但徐漾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郁桑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片床单上,银白色的,像一个安静的、不发一言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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