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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废弃工厂 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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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郁桑是被一阵连续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大部分是方远发的,还有几条是班级群的消息。他划了几下,没有徐漾的消息,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歪掉的灯罩还是那个角度,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和他前天看到的也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个灯罩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扶正,也许是没有人注意到,也许是谁注意到了但懒得管。一栋三层楼的别墅里住着两个人,两个人都对同一个歪了两年多的灯罩视而不见,这件事如果讲给别人听,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真的,但这就是真的。
他坐起来,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地板已经很凉了,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楼下没有人。
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厨房的洗碗池里泡着几个碗,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光。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
吃完之后他上楼换了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还是有青黑,但比上周浅了一些。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额头,看了看,又放下来了。
他给徐漾发了一条消息。
郁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徐漾回了。
徐漾:怎么了?
郁桑:有事。
徐漾:什么事?
郁桑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郁桑:私事。
徐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
郁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他没有去学校的方向,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别墅区的小路,经过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小花缀在枝叶间,香味也比之前淡了很多。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公交车站还是那个公交车站,他上周六在这里等车的时候,看到一只橘猫蹲在站牌下面舔爪子,今天那只猫不在,换了一只黑白花的猫,趴在候车椅的下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在候车椅上坐下来,等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窗外的风景从别墅区变成了老旧的小区,从老旧的小区变成了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了一片他不认识的地方。他在一个看起来很旧的街区下了车,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看到路边有一家烟酒店,招牌上的字褪色了,但门口坐着几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那里抽烟聊天。
他下了车,走进那家烟酒店,买了两包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条围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成年了没有,收了钱,把烟递给他。郁桑把烟揣进口袋里,走出烟酒店,沿着那条街往前走。
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路边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行道树,树叶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萧瑟。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尘土混着油烟,又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水果发出的甜腻气息。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他来过几次,楼里的住户早就搬走了,只剩下空壳子。一楼的防盗门歪了半边,从那个歪掉的门缝里钻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他穿过院子,走进楼里,沿着落满了灰尘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有一个房间是空的,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风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起了旋儿。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上全是灰,但他不在乎,走过去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从那个破了的窗户飘了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脱落了一大片的墙皮。墙皮翘起来的地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但它就是不掉,就那么悬着,悬了不知道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方远发的消息。
方远:漾哥今天去图书馆了,你怎么没去?
郁桑叼着烟,单手打字。
郁桑:有事。
方远:什么事啊?周末有什么事比学习还重要?
郁桑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继续抽烟。
不是他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总不能跟方远说“我在一栋废弃的楼里抽烟”吧?方远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跟他说了,明天全班就都知道了。
其实知道了也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反正他在别人眼里本来就是问题学生。抽烟、打架、逃课、成绩倒数,这些标签他早就背习惯了,多一张少一张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想让徐漾知道。
不是怕徐漾对他失望,是怕徐漾担心。他知道徐漾要是知道他一个人在废弃的楼里抽烟,一定会问他在哪儿、跟谁一起、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然后会说一些“你别这样”之类的话,然后他会觉得烦躁,然后两个人之间会产生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他不想要那种隔阂。
他抽完了第一根,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漾发的。
徐漾:方远跟我说你没去图书馆。你在哪儿?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郁桑:在外面。
徐漾:在外面哪儿?
郁桑:随便走走。
徐漾:你一个人?
郁桑:嗯。
徐漾:你吃饭了吗?
郁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他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郁桑:还没。
徐漾: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手弹掉,然后又抽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的时候,他咳嗽了两声。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抽烟了。上次抽还是上周逃课的时候,在那间废弃的厂房里,后来他把烟扔进了垃圾桶,但今天他又买了新的,又坐到了一个类似的空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抽了。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今天一个人待着,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又开始往外冒了,他需要用一种方式来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学习可以压下去一部分,徐漾的消息可以压下去一部分,但那些东西太多了,学不完,也回不完,总有一些会漏出来,漏出来的时候他就需要用烟来烧掉它们。
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房间里没有信号,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人找得到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了傍晚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方远的,班级群的,还有三条是徐漾的。
徐漾:你回家了吗?
徐漾: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徐漾:到家跟我说一声。
郁桑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遍。然后把烟掐灭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那个房间。
他从那栋废弃的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路边的小店也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沿着那条街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车,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没什么人,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给徐漾发了条消息。
郁桑:到家了。
徐漾几乎是秒回的。
徐漾:那就好。今天风大,你关好窗户。
郁桑看着“关好窗户”四个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一个人在废弃的楼里待了太久,也许是那半包烟把他的嗓子熏得太干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提醒过关窗户这种小事。
郁桑:知道了。
徐漾:明天下午图书馆,别忘了。
郁桑:没忘。
徐漾:那你早点休息。
郁桑:嗯。
他发完这个“嗯”字,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每一种颜色都只停留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走回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他说了句“回来了”,他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小区。
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安静了,花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家。
家里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打开台灯。他把那包还剩半包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又把烟扔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了,每次都是买一包,抽几根,然后把剩下的扔掉。像是一种仪式,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件事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可以买,也可以扔,他可以抽,也可以不抽。
他不是控制不了自己,他是太能控制自己了。
他脱掉外套,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雾,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在肩膀上、后背上、那些看不到的地方。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但他没有马上开始做题,而是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今天抽了半包烟,嗓子不舒服。下次不买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是在写检讨书,给自己看的检讨书,没有老师会检查,没有家长会签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开始做题。数学导数十道,物理加速度十道,化学物质的量十道。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对的打勾,做错的抄到错题本上,分析原因,写上正确的解法。
做到化学的时候,他卡在了一道关于摩尔质量的计算题上。他翻到课本,把公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重新算,算出来之后对答案,错了。他又算了一遍,又错了。他算了第三遍,这次对了。
他把这道题抄到错题本上,用红笔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单位错。”
他做题的时候经常犯这种错误——算到最后忘了写单位,或者单位换算错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每次都会扣分,扣的分加起来够他及格好几次了。
他在错题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注意单位!注意符号!注意定义域!”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合上书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是徐漾发的消息。
徐漾:今天复习了吗?
郁桑:复习了。导数十道,加速度十道,物质的量十道。
徐漾:……你一口气做了三十道题?
郁桑:嗯。
徐漾: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时间做这么多题?
郁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郁桑:上午办完事,下午回来做的。
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在废弃的楼里抽了半包烟”简化成了“办完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办了事——他办了一件事,那件事叫做“让自己从某种状态里缓过来”。
徐漾: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郁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徐漾:是不是有什么事?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他想说“没事”,但“没事”这两个字打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想说“今天心情不好”,但又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好像他在跟徐漾撒娇似的。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郁桑:就是有点累。
徐漾:那就早点睡。明天不累了吧?
郁桑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郁桑:明天应该不累了。
徐漾:那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我等你。
郁桑:好。
他发完这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歪着头的旁观者,看着他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在废弃楼里看到的那个天花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块,像一个被撕掉了面具的脸,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个天花板和他房间里的这个天花板完全不同,一个是腐烂的、正在瓦解的,一个是完好的、但也是冰冷的。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八十只的时候,他睡着了。
周日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他以为是徐漾发的,点开一看,两条是方远发的,一条是班级群的消息。
方远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批了分数——38分。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比上次进步了6分,我妈今天可能会少骂我两句。
郁桑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郁桑:不错。
方远秒回了。
方远:你在干嘛?今天去不去图书馆?
郁桑:去。
方远:漾哥去不去?
郁桑:不知道,你问他。
方远:我问了,他没回我。你帮我问问他呗。
郁桑没有回这条消息。他下了床,去洗漱,换衣服。今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他平时穿的那件黑色的不一样,但款式差不多,都是那种领口很高的、可以把脖子缩进去的款式。
他下楼,发现他爸不在,茶几上的酒瓶和杯子不见了,烟灰缸也被清空了。厨房的洗碗池里,昨天泡着的碗也被洗了,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郁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坐在餐桌前吃了。
吃完之后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那棵桂花树,花真的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黄色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一些被扫到了路边,堆成一个小小的花冢。
他站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徐漾。
郁桑:桂花谢了。
这一次徐漾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了一条。
徐漾:嗯,明年还会开的。你出门了?
郁桑:在路上。
徐漾:我也在路上了。今天图书馆人可能会多,你到了先占位置,靠窗那个。
郁桑:知道了。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靠窗的位置果然还空着。他把书包放在那里,占了两个位置,然后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徐漾已经坐在了其中一个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杯奶茶。
“给你的,”徐漾把那杯奶茶推过来,“热的,红枣味的,你应该喝得惯。”
郁桑坐下来,把奶茶捧在手心里。纸杯是热的,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温度刚好,不会烫到手。
“你怎么知道我喝红枣味的?”他问。
“上次在学校小卖部,你买的就是这个。”
郁桑想起来了。上周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看到货架上有红枣味的奶茶,顺手拿了一盒。那件事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徐漾记住了。
“你记忆力真好。”郁桑说。
“不是记忆力好,”徐漾喝了一口咖啡,“是看你喝奶茶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郁桑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就是,”徐漾想了想,“你平时喝东西都是随便喝喝,没什么表情。喝那个红枣味奶茶的时候,你眯了一下眼睛,好像是觉得好喝,但又不想让人觉得你觉得好喝。”
郁桑捧着奶茶,看着杯盖上那个小小的出水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个人注意你注意到了这种程度,注意你眯眼睛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动作,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算什么,但他没有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红枣味的,甜的,甜的里面带着一点红枣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药香,和他记忆中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开始吧,”他把奶茶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课本,“今天学什么?”
“今天是复习周的内容,”徐漾也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函数、导数、加速度、物质的量,这周学的东西,全部过一遍。你先做一套题,我看看你哪些地方还没搞懂。”
徐漾把一张卷子推过来,上面写着“周末检测”,一共十五道题,数学五道,物理五道,化学五道。不是学校出的卷子,是徐漾自己出的,题目都是这周学过的内容。
郁桑看了一眼卷子,拿起了笔。
第一道题是函数的定义域,他做出来了。第二道是导数的计算,他也做出来了。第三道是复合函数的导数,他做的时候小心了很多,把内外层拆开,分别求导,再相乘,最后化简,做出来的答案他觉得是对的。
他做到物理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那道题是关于加速度的计算,给出了初速度、末速度和时间,求加速度。他知道加速度的公式是a=(v_t-v_0)/t,但他把末速度和初速度代反了,算出来的加速度是负的,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又重新算了一遍,这次代对了。
他把卷子做完的时候,花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徐漾接过去批改,红笔在纸上画勾和叉,郁桑坐在对面,捧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红枣奶茶,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看着徐漾手里的红笔,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十五道题,对了十一道,错了四道。
“比我想的好,”徐漾把卷子推回来,指着那四道错题,“这两道是粗心,单位错了和公式代反了。这两道是概念不清,导数的几何意义你还没完全理解。”
郁桑看着卷子上的四个红叉,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抄到导数几何意义那道题的时候,徐漾在旁边开口了。
“导数的几何意义就是切线的斜率。你把函数求导,然后把切点的横坐标代进去,得到的就是切线的斜率。你记住这个,下次就不会错了。”
郁桑点了点头,把这行字写在错题本上。
两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徐漾讲了导数几何意义,讲了加速度的公式应用,讲了物质的量的计算。郁桑听着,记着,做着,他的笔记本又多了六页,错题本又多了五道题。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徐漾合上了课本。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你把这周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一遍,如果还有不会的,明天中午我帮你看看。”
郁桑点了点头,开始收东西。他把笔记本、课本、错题本、钢笔,一件一件地放进书包里,放得很整齐,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光线变得很柔和,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淡紫色。
“你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徐漾说。
郁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我的状态都能看出来?”
“能,”徐漾说,“你昨天发消息的时候,每句话后面都没有句号。你今天有。”
郁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他昨天确实没有在消息后面加句号的习惯,今天也没有刻意加,但徐漾说他加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他问。
“有些东西不是刻意注意的,”徐漾说,“就是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郁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在徐漾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了一条细细的光缝,风一吹,那条光缝就晃动一下。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
“你今天不往那边走了?”徐漾问。
郁桑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前方的路,说了一句:“今天想走这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多走一会儿。”
徐漾没有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条路郁桑以前没走过,路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店,有水果店、理发店、杂货铺,还有一个很小的面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有人坐在凳子上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隔着马路都能听到。
经过水果店的时候,徐漾停下来,买了两个橘子。他把一个递给郁桑,一个自己拿着。
郁桑接过橘子,剥开皮,橘子的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闻起来很清香。他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很甜。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橘子,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难受。路过的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徐漾停了下来。
“我往这边走了,”他指了指右边的路,“你再往前走就是你家那个方向了。”
郁桑看了一眼右边的路,又看了一眼徐漾的脸。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棕色的,在路灯下看起来更深了,像是两颗被磨得很光滑的深色石头。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站在原地,看着徐漾过了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徐漾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郁桑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徐漾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他转过身,一个人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别墅里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客厅的电视开着,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他进来,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他爸问。
“还没。”
“厨房里有饭,刚做的,你自己盛。”
郁桑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米饭,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炒锅里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热着。他盛了一碗饭,夹了一些菜,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今天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导数的几何意义那道题他做了两遍,第一遍做对了,第二遍也做对了,他又做了第三遍,确保自己真的懂了,而不是碰巧蒙对的。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拿出手机,给徐漾发了一条消息。
郁桑:今天的错题我都重新做了一遍,都会了。
徐漾的回信来得很慢,过了快十分钟才回。
徐漾:那就好。早点睡,明天周一。
郁桑: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那个歪掉的灯罩还在那里,还是那个角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搬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天一样。
他盯着那个灯罩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周一,又是新的一周。上周他学了函数、导数、加速度、物质的量,做了错题本,收到了十二张纸条,认识了一个会在路灯下看着他走的同桌,还认识了两个实验中学的人,他们在走的时候,一个跟他说了后会有期,一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