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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平局   星期二 ...

  •   星期二,实验中学的人最后一天待在城东中学。

      郁桑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徐漾的座位,而是谢栀蓝和温澜桉坐过的那两个位置。空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周一,那两个人不一定还坐在那里。他们这几天是随机坐的,有时候坐左边,有时候坐右边,没有固定位置。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到导数那一页。昨天晚上他做了六道导数题,对了三道,错了三道,今天想趁早自习再练几道。

      “你今天来得挺早。”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桑抬头,徐漾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煎饼果子。

      “给你,”徐漾把其中一个递过来,“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郁桑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煎饼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早到?”

      “我不知道,”徐漾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我就算你今天不来,这个煎饼我也能自己吃两个。”

      郁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信。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身后没有跟着实验中学的学生。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开口了。

      “今天实验中学的同学在我们学校最后一天,下午的校际篮球友谊赛之后他们就回去了。这两天大家跟实验中学的同学相处得还不错吧?”

      下面有人喊“不错”,有人喊“他们英语真好”,还有人喊“那个打篮球的好高”。

      李老师笑了笑:“他们确实很优秀,希望大家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些东西,不仅仅是学习上的,也包括他们的学习态度和习惯。好了,开始早读吧。”

      教室里响起了乱七八糟的读书声,有人读英语,有人背古文,有人在聊天。郁桑低下头,继续做他的导数题。第三题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谢栀蓝和温澜桉今天下午就走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校际交流会只有一周,这一周过完,他们就回到实验中学,回到他们自己的教室里,回到他们的生活里。

      而他和他们,不过是这周里偶然坐在一起吃过几顿饭、传过几张纸条的关系。

      这种关系在人生中多得数不清,像公交车上的邻座,到站了,各自下车,从此再无交集。

      郁桑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这件事。他本来就不习惯跟人走得近,谢栀蓝和温澜桉走了,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上课、做题、下课、回家,还是和徐漾一起去图书馆,还是一个人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那个歪掉的灯罩。

      没有什么不同。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做第三题。求导,代入,计算,得出答案。他翻开答案看了一眼,对了。

      他在这道题的序号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题。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一阵骚动。

      郁桑本来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了之后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窗外。走廊里,实验中学的几个人正在跟班里的同学说话,温澜桉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隔着窗户都能听到。

      谢栀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好像周围的嘈杂跟他没有关系。但他没有走开,他就站在温澜桉旁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偶尔温澜桉笑得太大声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一脸八卦地凑到郁桑跟前:“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郁桑说。

      “温澜桉在说他们学校的事,说他们学校有个老师上课总喜欢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一讲就是一节课,讲到下课铃响了才发现正课还没讲。然后他们班的同学就给那个老师起了个外号,叫‘故事大王’。”

      郁桑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方远越说越起劲,“他说他们学校食堂有一个窗口专门卖炒饭,那个炒饭的师傅特别有个性,你要是跟他说‘师傅多放点肉’,他就给你少放点。你要是跟他说‘师傅少放点盐’,他就给你多放点。总之就是你说什么他偏不听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的?”郁桑问。

      “我刚才在外面跟他们聊天啊,”方远理所当然地说,“温澜桉那人真有意思,说话特别逗,而且一点都不像好学校的学生,好学校的学生不都挺高冷的吗?你看谢栀蓝那种,就是标准的好学校高冷学霸。温澜桉完全不是,他像个说相声的。”

      郁桑看了一眼窗外,温澜桉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谢栀蓝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郁桑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也在听,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听。

      “你对他们挺感兴趣的。”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桑转过头,徐漾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已经点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点。

      “没有,”郁桑说,“方远在说,我就听听。”

      徐漾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郁桑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是一道数学题,题目很长,看起来像是压轴题的难度。徐漾的解题过程写得很工整,每一步都很清晰,从条件到结论,像一条笔直的马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分岔。

      郁桑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他低头做自己的题,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又卡住了。是一道复合函数的导数题,他知道要用链式法则,但算了两遍都不对。

      他正准备翻答案,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外层函数求导乘以内层函数求导,你忘了乘内层函数的导数。”

      是徐漾的字迹。

      郁桑看着那行字,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谢了。”他说。

      “不谢,”徐漾说,“你以后做这种题,先把函数拆成内外两层,分别求导,再相乘。不要跳步,跳步容易出错。”

      郁桑点了点头,把这行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说话很快,板书也很快,一节课能写满三四块黑板。她今天讲的是物质的量,这个概念对郁桑来说有点抽象,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开始卡顿了。

      他强迫自己继续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的定义和公式。物质的量、阿伏伽德罗常数、摩尔质量、气体摩尔体积——这些名词像一个个小小的锚点,他把它们记下来,想着等下课之后再慢慢消化。

      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老师停下来,转头看向后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是实验中学的一个女生,她小声说了一句:“老师,不好意思,我们下午要提前回学校,来跟同学们告个别。”

      陈老师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女生推开门,身后跟着实验中学的另外三个人,包括温澜桉和谢栀蓝。

      他们走进教室,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这几天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温澜桉把书本文具一件一件地装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許多,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谢栀蓝也在收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利落,几秒钟就把桌面清空了。但他收完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座位旁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郁桑的时候,停了一下。

      郁桑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谢栀蓝没有先移开。他看着郁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郁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谢栀蓝转过身,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温澜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全班喊了一句:“大家后会有期啊!欢迎来实验中学找我们玩!”

      有人笑了,有人喊“再见”,有人挥了挥手。

      温澜桉的目光在教室里找了一下,找到了郁桑,然后咧开嘴笑了,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比了回去。

      温澜桉笑得更灿烂了,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教室里恢复了正常,陈老师拿起粉笔,继续写板书。同学们转过头,重新看向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四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间教室里坐过。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翻到昨天谢栀蓝写给他的那张纸条——导数训练的两种方法。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继续听课。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他抄了下来。

      物质的量和微粒数的关系,n=N/NA。

      他把这个公式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少了一些。

      郁桑端着餐盘找位置,发现方远在靠窗的地方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发现方远的餐盘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米饭上面盖着三样菜,还额外加了一个鸡腿。

      “你今天胃口不错。”郁桑说。

      “不是胃口不错,是心情不错,”方远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实验中学的人走了,我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装好学生了。”

      郁桑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在装好学生?”

      “当然啊,人家是全市第一的学校来的,咱们不能丢人吧?我这几天上课都不睡觉了,笔记都记了好几页,比我一学期记的都多。”

      郁桑嘴角弯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不过说真的,”方远咽下鸡腿,擦了擦嘴,“那个温澜桉,看着挺不着调的,但人家成绩应该不差。实验中学高二五班,那是重点班中的重点班,能进那个班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重点班的?”

      “我查了啊,”方远理所当然地说,“昨天下午没事干,上网搜了一下实验中学的班级设置。他们学校高中有十二个班,一班到四班是普通班,五班到八班是重点班,九班到十二班是竞赛班。五班虽然是重点班里排最前面的,但也是全市排得上号的。”

      郁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没有说话。

      “那个谢栀蓝,”方远继续说,“我猜他成绩肯定特别好,你看他那个样子,看书的时候周围发生什么都跟他没关系,那种专注力,一般人练不出来。”

      郁桑想起谢栀蓝在走廊里翻书的样子,温澜桉在旁边笑得那么大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进入了那种“周围一切都消失了”的状态。他以前也有过那种状态,初中的时候,做数学题做到入迷,别人叫他他都听不见。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状态就再也没有了。

      他的注意力像是被打碎了的玻璃,碎片到处都是,但拼不回去了。

      “你发什么呆呢?”方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郁桑低下头,继续吃饭,“在想下午的篮球赛。”

      “你真去看?”

      “嗯。”

      “那我跟你一起,”方远说,“反正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偷偷溜出去看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郁桑看了方远一眼,想说“你胆子不小”,但转念一想,他自己翻墙逃课的事都干过,跟那比起来,自习课偷溜出去看篮球赛简直算是好学生行为。

      “行,”他说,“一起去。”

      下午第三节课,自习课。

      班主任李老师不在,去开会了。教室里一开始还算安静,大家都在写作业,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嗡嗡嗡的菜市场。

      方远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讲台上没有老师,用笔戳了戳郁桑的后背。

      “走不走?”

      郁桑放下笔,站起来。方远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动作很轻,没有被大部分人注意到。但徐漾注意到了,他抬头看了郁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郁桑看到了那个皱眉,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外走。

      操场上,篮球赛已经开始了。

      城东中学篮球队穿着红色球衣,实验中学穿着白色球衣,双方在球场上你来我往,比分咬得很紧。场边围了一圈学生,有本校的,也有实验中学跟队来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郁桑和方远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温澜桉在场上,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7号。他在球场上和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教室里像个话痨,球场上像个杀手,眼神专注,动作果断,每一个传球、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种“我要赢”的狠劲。

      谢栀蓝不在场上,他站在场边的替补区,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目光追着温澜桉。

      “你看那个7号,”方远指着温澜桉,“他打球真厉害,刚才那个突破上篮,我们学校没人防得住。”

      郁桑看到了。温澜桉运球从三分线外启动,一个变向晃过防守队员,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了网里。场边实验中学的加油团爆发出一阵欢呼。

      温澜桉落地之后,没有庆祝,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场边的谢栀蓝。

      谢栀蓝拿着水瓶,没有动,但郁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瓶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温澜桉看到那个动作,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防。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比分变成了48比47,实验中学领先一分。城东中学叫了暂停,球员们回到场边,教练在战术板上画着什么,球员们围在一起听。

      温澜桉没有回替补区,他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白色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汗。

      谢栀蓝从场边走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温澜桉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大口,然后把水瓶递回去。谢栀蓝接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递过去。温澜桉接过来擦了擦脸,擦完之后没有把毛巾还回去,而是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你下场休息一下,”谢栀蓝说,“你已经连续打了三节了。”

      “不用,我不累。”温澜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喘的。

      谢栀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两个字:“随你。”

      他转身走回替补区,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郁桑注意到他走回去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暂停结束了,比赛继续。

      温澜桉还在场上,运球、突破、分球、防守,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他的体力明显在下降,投篮的弧度变平了,防守的脚步也慢了一些,但他没有要求下场,一直在撑着。

      郁桑看着他在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谢栀蓝今天下午就要回实验中学了。温澜桉打得这么拼命,是因为这是他在城东中学的最后一场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两种都有可能。

      比赛最后两分钟,比分变成了52比52,平局。

      球权在实验中学手里,温澜桉控球。他运球到前场,对方的防守队员紧贴着他,不给他突破的空间。他做了两个变向,没有晃开,又做了一个背后运球,还是没有晃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进攻时间只剩下五秒了。

      温澜桉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拔起来就投。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

      球砸在篮筐后沿上,弹了起来,又落了下来,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三分球。

      55比52。

      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实验中学的加油团疯了似的尖叫。温澜桉投进这个球之后,没有笑,没有庆祝,而是转过头,又一次看向了场边的谢栀蓝。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看着谢栀蓝,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栀蓝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看了温澜桉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

      温澜桉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在教室里的那种欠揍的笑,不是在小卖部里的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是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比赛结束了,实验中学以55比52赢了城东中学。

      双方球员握手,观众陆续散去。方远拉着郁桑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发现郁桑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郁桑还站在原地,看着场上。

      “走了,下课了!”方远喊了一声。

      郁桑摆了摆手:“你先走,我再看一会儿。”

      方远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自己走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球员们也陆续离开了。温澜桉还在场上,他一个人在罚球线上练投篮,一个接一个,动作很标准,球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谢栀蓝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水瓶和毛巾,看着温澜桉投篮。

      郁桑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两个人。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篮球场上特有的橡胶味。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了郁桑的肩上,他没有去拍。

      温澜桉投了大概二十个球,停下来,走到场边,在谢栀蓝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温澜桉喘着气,谢栀蓝把水瓶递过去,温澜桉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和普通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普通人的沉默是没话找话的尴尬,他们的沉默是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填补什么的默契。

      郁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一个他不应该看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两端系在两个人的心脏上,不管隔了多远,线都不会断。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郁桑!”

      他回过头,温澜桉站在场边,朝他挥手。谢栀蓝也站了起来,站在温澜桉旁边,手里拿着水瓶和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我们走了!”温澜桉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后会有期!”

      郁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在夕阳下的剪影。温澜桉的白色球衣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谢栀蓝的深蓝色校服在暮色中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但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一棵不显眼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郁桑举起手,摆了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就像早上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的时候,看到徐漾还站在原地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还在,徐漾坐在座位上,正在写作业。看到他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球赛看完了?”

      “看完了。”

      “谁赢了?”

      “实验中学。”

      徐漾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郁桑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做他没做完的题。第五题,复合函数的导数,他拆了内外层,分别求导,再相乘,算了三遍,三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算第四遍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徐漾的。

      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复合函数求导,先拆,再乘,最后化简。你第三步常数丢了。”

      郁桑看着这行字,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注意了那个常数。算出来的答案和之前三遍都不一样,但看起来对了。

      他翻开答案,对了。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徐漾的纸条、谢栀蓝的纸条、他自己做的笔记、错题本、公式本,全都在里面,像是一座小小的堡垒,他把自己藏在这个堡垒里,一页一页地往上添砖加瓦。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郁桑做完了数学卷子,开始做物理。物理的加速度那一章他还没完全搞懂,做题的时候总是卡住。他翻到课本,把加速度的定义和公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今天做的物理错题全部整理到了错题本上,每一道都写了错因分析和正确解法。

      整理完之后,他数了一下今天的错题数量——数学六道,物理八道,英语三道,化学五道。

      一共二十二道。

      比昨天少了三道。

      他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比昨天少了三道错题。明天再少三道。”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有点傻,但有用。

      放学的时候,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点疼,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徐漾忽然说。

      郁桑愣了一下:“有吗?”

      “有,”徐漾说,“你今天下午看球赛回来之后,话比平时还少。平时你就不怎么说话,今天更少了。”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徐漾会注意到这个。他在回来的路上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正常,和平常一样,没什么不同。但徐漾看出来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晚上的复习可以少做一点,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郁桑看了徐漾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敷衍的“你还好吧”,而是真的在担心。

      “知道了。”郁桑说。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停下来。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这一次,郁桑走了几步之后,主动回头了。

      徐漾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郁桑的脚下。

      郁桑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就算他不回头,那个人也还在那里。

      会一直在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还是黑的。他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打开台灯。书桌上的那支圆珠笔和便利贴还在,便利贴上的字还在——“月考好好考”。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几页。

      他看到了徐漾的那张纸条——“复合函数求导,先拆,再乘,最后化简。你第三步常数丢了。”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一共十二张了。

      他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第十二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实验中学的人走了。下午看了一场篮球赛。温澜桉投进了一个很厉害的三分球,谢栀蓝在下面看着他。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着让人觉得挺好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真的在写日记了。他以前写日记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没人可以说,现在写日记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今天学的那些公式和概念,而是温澜桉投进三分球之后看谢栀蓝的那个眼神,和谢栀蓝从口袋里抽出手竖起大拇指的那个动作。

      还有徐漾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那个样子。

      他把水温调低了一些,冷水冲在脸上,那些画面慢慢散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晚安。”

      郁桑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楼下的电视没有声音,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郁桑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个人的“晚安”,他的笔记本里夹着十二张纸条,他的脑子里装着今天学会的那些公式和概念。

      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在那里。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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