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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美好 那时候她觉 ...

  •   念念十八岁那年,林晚把那个信托基金的资料放在了她面前。

      股权转让协议、资产清单、信托条款。厚厚一沓文件,放在书桌上,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念念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她看得很仔细,比看课本还认真。

      看完之后,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林晚。

      “妈妈,这笔钱,我可以不现在动吗?”

      “可以。信托条款写得很清楚,你有完全的决定权。”

      “那我先不动。我想靠自己。”

      林晚看着女儿,看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这是你的钱,不对,这是你和爸爸的钱。不是我的。我还没挣过一分钱,我不知道这些钱有多难挣。等我挣过了,再来说怎么花。”

      林晚没有说“好”或“不好”。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念念已经比她高了,但摸头的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念念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摸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拿下来,说“妈,我已经十八了”。林晚说“你八十也是我女儿”。念念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林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想起陆景舟在信里写的:“念念交给你,我放心。她像你,不像我,这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不是。念念像他,很多地方都像他。聪明,倔强,不服输,心里装了太多事,嘴上什么都不说。

      但她又不像他。她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把人推开,不会因为不敢面对就选择逃避,不会把“为你好”当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她像他,但她比他勇敢。

      林晚觉得,这是她做的最好的事。不是事业,不是财富,不是那几家上市公司,是念念。只有念念。

      念念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复旦。

      林晚送她去上海报到的那天,站在复旦的校门口,看着念念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阳光很好,校门口的梧桐树比十几年前更大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空。

      念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妈妈,你回去吧。”

      “你先进去。”

      念念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后悔过吗?嫁给我爸爸。后悔吗?”

      林晚看着她。念念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的担心。

      她担心林晚会说后悔。她担心林晚会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爸爸”。因为她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如果林晚后悔嫁给他,会不会也后悔生下她?

      林晚看懂了女儿眼里的那一小点担心。

      “念念,我永远不会后悔嫁给他。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没有他,就没有你。”

      念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林晚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路过的学生和家长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很普通的、送女儿来上大学的妈妈。没有人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这个校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她十八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帆布鞋,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失去才能知道什么是得到。

      后来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但她还是站在这里。站着,没有倒下。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已经学会,站着不需要理由。

      林晚四十五岁那年,望舒资本第三期基金超募了。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同事们在开香槟,有人拍了她的肩膀说了句“林总牛逼”。她端着香槟杯,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没有真喝。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国贸的楼越来越高了,几年前她站在这扇窗前看到的天际线,已经被新的高楼遮住了大半。这个城市永远在长高,永远在变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停下来。

      她也一样。

      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恭喜林总。顺便说一句,我老婆让我问你,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回了一个问号。方远说:“我小舅子,学金融的,想去你那儿实习。就暑假。”

      林晚回:“让他发简历。先面试,面试过了再说。”

      “你就不看我的面子?”

      “你的面子不值简历。”

      方远发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林晚没有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一架飞机从东向西飞过,白色的尾迹在蓝天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线,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着一架飞机飞过。那时候她手里端着凉透的咖啡,心里装着快要烂掉的秘密,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好难。现在她觉得人生不难,只是长。

      长到你能看到很多事情的结局。长到那些当初让你痛不欲生的事情,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长到你终于明白,幸福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走路的方式。

      又是一年秋天。

      林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程朗还在杭州,美术馆快完工了。他打电话说年底就能回来。念念在上海,大三了,开始实习了,忙得连电话都很少打。

      林晚不催她。她年轻的时候也不爱打电话,陆景舟总说她的消息是“句号大全”。一个人一个回复方式,小孩像自己,怨不得别人。

      年糕不在了。石榴树还在。每年夏天都结果,很酸,鸟都不爱吃。落在土里,第二年又长出新苗。

      林晚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几万张照片——念念的成长记录,念念从一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程朗的照片,做饭的,做木工的,在阳台上喝茶的,在美术馆工地戴着安全帽的。

      公司的照片,团队合照,年会,路演,敲钟。

      还有那个鞋盒里的照片,她后来一张一张扫描进了手机。

      大学时代的陆景舟,穿着白T恤站在光华楼前的草坪上,笑的傻乎乎的。

      她翻到那张照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手机相册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河段。

      她顺着这条河往下走,走过念念的婴儿时期,走过她和程朗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走过公司上市时的香槟塔,走过年糕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慵懒午后。她一直走到最新的一张照片——今天拍的,石榴树,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猫没了,女儿长大了,程朗在杭州。此刻,阳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明前,香味很浓。

      她不太懂茶,是程朗教会她的。他说喝茶和过日子一样,不用急,慢慢泡,慢慢喝,味道就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靠着藤椅,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一格一格的,温热的,像一只只小小的手在轻轻抚摸。

      她没有在想什么。没有在想陆景舟,没有在想过去,没有在想未来。

      她只是在这里,在这个秋天的下午,在这个她用自己的力量撑起来的生活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没有跌宕起伏,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英雄,没有反派。没有破镜重圆,也没有至死不渝。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没有恨,也不需要爱来证明什么。

      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经历过很多事、但依然好好站在这里的女人。一个普通得不值一提、但在她自己的故事里闪闪发光的女人。

      林晚睁开眼睛,拿起了茶杯,和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轻轻碰了一下。

      “林晚,”她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好。”

      她自己回答自己:“嗯,我知道。”

      窗外的北京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流不息,人潮汹涌。

      这座城市里有几千万个故事在上演,有的刚刚开始,有的正在高潮,有的已经落幕。

      她的故事没有落幕,它只是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变成了她呼吸的方式,走路的速度,看人的眼神,独自喝茶时候的姿态。

      变成了念念画里的颜色,程朗木工活里的纹理,基金公司里那些年轻人身上的劲头。

      变成了这个秋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的光影。

      变成了她站起来,拿起茶杯,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事,今天刚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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