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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平淡幸福 不是不爱, ...

  •   林晚四十二岁生日过后的那个周末,她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一个人开车去了陵园。

      北京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

      陵园里的银杏树全黄了,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走得很慢,不急,像在逛一个公园。

      路过的墓碑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新,有的很旧。

      有一块墓碑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花瓣缩成了褐色,但形状还在,像是一个很久以前来看望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了他的墓碑前。

      黑色的花岗岩,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碑文只有一行字:陆景舟,一九□□—二零二一。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名字下面那个小小的破折号。

      破折号的两端是两个年份——一九八九年和二零二一年。

      这两个年份之间,有一条短短横线。那条横线代表了他的一生。

      三十二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里短得不值一提,在宇宙的尺度里更是连尘埃都算不上。但对林晚来说,那条横线里有她的十四年。

      她在他墓碑前站了一会儿。风从松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远处的天空有几只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布袋里倒出一把猫粮。

      年糕前几天去世了,老死的。走的那天很安详,在她的膝盖上闭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她在楼下的花园里挖了一个小坑,把它埋在了那棵石榴树下。然后她留了一点猫粮,想带到这个地方来。

      她把猫粮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一小把,不多,够几只鸟吃一顿。

      “年糕走了。”她说,“十二岁,老死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在我膝盖上睡的。”

      风吹过来,把猫粮吹散了。几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警惕地跳了跳,低头啄了几口,又飞走了。

      “念念也长大了。她今年上初中了,成绩很好。钢琴过了八级,画画也越画越好。上周她拿了一个市里比赛的二等奖,画的是一棵树。你说你画画丑,她画画比你好。不是像我,她就是她自己。”

      “公司卖掉了。价格不错,你那份我放在念念的信托里了,等她成年了可以自己决定怎么用。我自己做了一个基金,叫望舒资本。名字是我起的。”

      “程朗,我跟你说过,就是那个建筑师。他对念念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们没结婚。大概也不会结了。就这样过着,挺好的。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她停了一下。风又吹过来,松树枝条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景舟,我没有恨你。早就不恨了。恨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那上面。我也没有原谅你。原谅是什么?原谅是把你的错一笔勾销。你的错一直都在,永远都在。但我不需要原谅你来放过自己。我自己就能放过自己。”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你,不是没早一点离开你,不是在医院陪你到最后。都不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知道真相之后,花了太多时间去想‘如果’。”

      “如果你没生病。如果你没骗我。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如果你不是那么要强。如果我们还在大学的时候。那些‘如果’把我困住了。我以为我在往前走,其实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只是在转圈的时候看了很多风景。”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如果’不是答案,是问题。你永远回答不了的问题。所以我不要再问了。”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泥土,她弯腰拍了拍。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那行字。陆景舟,一九□□—二零二一。短短一条横线,连接了两端。她曾经在那条横线上。现在她走到横线的外面了。

      “陆景舟,我走了。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明年,也许很久以后。你不用等我,我也不等你。”

      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银杏叶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就那么走着。

      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她打开收音机,随便选了一个频道。一首老歌正在唱,是那种很多年前的、她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好像在唱什么“再见”。

      林晚把车开上了马路,汇入车流。

      北京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把副驾驶的座椅晒得很暖和。年糕以前最喜欢趴在那里晒太阳。现在它不在了。但那个座位还在,阳光还在。

      她开着车,听着歌,走在北京秋天的大街上,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正要去做什么事的、和所有人一样的北京市民。

      没有任何戏剧性。没有任何悲情。

      她只是活着。好好地活着。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又过了两年。念念上了高中,个子长到一米六五,比林晚还高一点。她的眉眼越来越像陆景舟,但气质完全是她自己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又很温暖。

      林晚有时候看着女儿,会恍惚觉得看到了两个人。看到陆景舟的轮廓,也看到自己的影子。但更多的,是看到一个全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独立个体。

      念念开始住校了,每周五回来,周日晚上回学校。她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安静了很多。

      程朗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木工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坐坐。

      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今天做了什么,聊念念的成绩,聊北京新开的哪家餐厅好吃,聊他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

      不聊过去。不聊未来。只聊现在。

      这是林晚和程朗之间一种无言的约定。不追问,不承诺,不算计。他在,她欢迎;他走,她不拦。

      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所以不想用任何东西去绑住。如果有一天他要走,那一定是到了该走的时候。如果他要留,那一定是想留。不是因为欠谁的,不是因为应该。

      一个秋天的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日落。北京的日落有时候很壮观,整个西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程朗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晚,我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杭州有一个项目,是我一直想做的。一个很小的美术馆,在山里。甲方找我谈了三次,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我答应了。做这个项目大概要两三年,我得住在那边。”

      林晚喝了一口茶。“去吧。你想做的事,去做。”

      “你不想我走?”

      “想不想是我的事,走不走是你的事。你去杭州,不影响我们在一起。杭州到北京,高铁四个小时。”

      他笑了。“你是学经济的,算账就是清楚。”

      “账要算清楚,情分才能长久。”

      “那等我回来。”

      “你先去。去了再说。”她看着远处的晚霞。“程朗,我去过你在杭州的项目。”

      他愣了一下。

      “上次出差,特意绕过去看了看。还在建,看不出全貌。但那块地选得好。山不高,水不远,周围什么都没有,特别安静。”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紧张。”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是干的。没有汗。

      不紧张,不心虚,不害怕。因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是不爱,是爱到不需要证明了。

      念念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从学校回来,跟林晚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想学经济。”

      林晚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学的就是经济。”

      “你要学经济,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念念想了一下。“因为我自己。我觉得经济很有意思。它会解释很多我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没钱;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些国家穷;为什么有些企业会破产,有些企业会一直活着。这些东西,我想搞明白。”

      “还有别的原因吗?”

      念念犹豫了一下。“还有……我想离你近一点。你是我认识的最酷的大人。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林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女儿。念念已经快高中毕业了,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下颌线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睛像他,深棕色,认真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念念,你不需要成为我。你也不需要成为你爸爸。你成为你就够了。”

      “我知道。但我想从你走过的路开始走。这不是模仿,是学习。你先走了一遍,我再走,不会少走什么。”

      林晚看了女儿一会儿,笑了。

      “好。那就学经济。”

      念念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陆景舟——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林晚在心里想。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也在心里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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