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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开 她在心里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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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没有立刻离开顾府。
不是因为改变主意了,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准备。
她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嫁妆——金银首饰、布料绸缎、还有一小匣子碎银子。
她把这些东西清点了一遍,发现如果省着点花,够她在外面生活两三年。
她还需要想清楚去哪里。
回娘家是不可能的。
当初家里逼她嫁进顾家,就是因为她父亲欠了顾家的债。
她现在回去,只会被再一次当作交易的筹码。
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想到了苏州。
苏州离这里不远,坐船两天就能到。
那是一个繁华的城市,商铺林立,人流量大,一个单身女子在那里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可以做点小生意——开个茶馆,或者绣坊。
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过刺绣、泡茶,手艺不算顶尖,但足够拿得出手。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荷。
小荷听完之后,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苏念姐姐,奴婢……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愿意跟我走?”苏念有些意外。
“愿意!”小荷用力点头,“奴婢在顾府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也不在乎奴婢。但苏念姐姐在乎。苏念姐姐让奴婢坐下来一起吃饭,让奴婢叫你的名字,你说奴婢不是工具……奴婢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小荷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她最近哭的次数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都多,但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感动——因为有人把她当人看了。
“好,”苏念说,“你跟我走。但不是以丫鬟的身份。”
“那……那是什么身份?”
“合作伙伴。你帮我打理茶馆,我付你工钱。你不是卖身给我的,你是和我一起做事的。”
小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工钱这个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在顾府,丫鬟的月钱是有规定的,但大部分都被管事克扣了,到她手里只剩几个铜板。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锭完整的银子。
“苏念姐姐,”小荷小声说,“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苏念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痛不痛?”
“痛。”
“那就不是梦。”
接下来几天,苏念开始秘密筹备离开的事。
她把嫁妆里的金银首饰拿到当铺换成银子。
当铺掌柜是个精明的老头,看了她的首饰,压了很低的价。
她没有讨价还价——她不想引起注意,也不在乎少那几两银子。她需要的是尽快变现,尽快离开。
她把布料绸缎打包好,准备带到苏州去卖。
顾家给她的聘礼里有几匹上好的云锦,拿到苏州去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这些东西藏在床底下,用旧布盖着,不让任何人看到。
她还写了一封信给父亲。
信的内容很短:“父亲,女儿已离开顾家。不必寻找,不必担心。女儿会好好活着。欠顾家的债,女儿会想办法还。”
她把信用蜡封好,交给小荷,让她雇人在她离开之后再送去苏家。
一切准备就绪。
她选定的离开日期是三天后的清晨。
那天顾景琛要去邻县处理林婉清案的后续事宜,不在府里。她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走,避免不必要的纠缠。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银色的纽扣。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碎银。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给顾景琛。不是告别的信,是一封解释的信。
“顾景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我帮你找到真相,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清辞。她应该得到真相,你也应该。
你是一个好人。只是你的好被痛苦蒙住了。你失去过最爱的人,所以你把所有的感情都锁起来了,不敢再给任何人。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等你。等一个人打开心扉,是一件太累的事。我不想再累了。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再穿月白色的衣服。那不是你的颜色。
苏念,留”
她把信折好,放在梳妆台上,用一个青瓷的小兔子镇纸压住。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躺到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天还没亮,苏念就醒了。
她听到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黄鹂,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摸黑穿好衣服。
她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袄和一条深色的裤子——不是裙子,是裤子。她特意让小荷从外面买的,穿裤子行动方便。
她把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
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装布料和衣物,小的装银子和干粮。
她把小包袱背在背上,大包袱提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走廊里没有人。
天还没有亮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小河。
她走过长廊,经过花园,经过池塘,经过那座她跪过的祠堂。
祠堂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大门口看到了小荷。
小荷也背着一个包袱,比她的小很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像一个等待出发的士兵。
“苏念姐姐,”她小声说,“车已经雇好了,在侧门等着。”
“好。”
苏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顾府。
这座深宅大院在晨曦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沉默而威严。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十天,但这十天比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都要漫长。
她在这里跪过,被泼过冷水,被掐过脖子,也在这里站起来过,反击过,赢过。
她不会怀念这里。
但她会记住这里——记住自己是如何从一个跪着的替身,变成一个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
她们从侧门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憨厚老实,是苏念让小荷从城外找的,不是顾家的人。
他帮她们把包袱搬上车,苏念和小荷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下来。
“去码头。”苏念说。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念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飘进车里。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这座城在醒来。而她,在离开。
马车到了码头。
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送行的、接人的,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念付了车钱,和小荷下了车,找到了去苏州的客船。
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
苏念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好,坐下来。
小荷坐在她旁边,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船开了。
船夫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道中央。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整座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和水之间。
苏念靠在窗边,看着河水。
河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能看见水草。
船行过处,水波荡漾,一圈一圈地散开,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个青瓷小兔子的镇纸——她从梳妆台上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好看。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摆件,没有任何用处,但苏念喜欢它。
她以前从来不会带走没用的东西,因为她总是在为有用活着。
现在她不想了。她想要一些只是为了喜欢而存在的东西。
“苏念姐姐,”小荷小声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苏念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船继续往前。
两岸的垂柳在风里飘摇,像少女的长发。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出一行行整齐的绿。
苏念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身的摇晃。
那种摇晃像摇篮,像母亲的怀抱,像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不是因为有人保护她,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保护自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自由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然后猛地一振翅,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蓝天里。
苏念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对过去的告别。就只是笑。因为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