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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盆冷水 而那个叫苏 ...

  •   苏念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不,不是醒来——是从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被拽了出来。

      那些记忆像倒灌的海水,汹涌地冲进她的大脑,把她原本的意识挤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落里。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不,不是一生,是半生。是一本还没有写完的话本。

      那本话本叫《替身新娘》。女主角叫苏念,和她同名。

      小说里,苏念因为长得像男主死去的白月光,被男主顾景琛强娶为妻。

      婚后她受尽冷落和虐待——跪祠堂、被女配陷害、替男主挡刀、流产、失忆……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男主幡然醒悟,跪在她面前说“我爱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人”。

      结局是破镜重圆,所有人鼓掌。

      而那个叫苏念的女主角,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笑着原谅了他。

      苏念——现实中正在接收这些记忆的人——觉得恶心。

      不是觉得,是生理性的恶心。她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她睁开眼,看到了自己正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膝盖下面垫着一个薄薄的蒲团,蒲团已经湿透了。

      她浑身都是水,嫁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像凝固的血。

      面前是一个阴森的祠堂。

      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正中间挂着一幅画像——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面如冠玉,眼神阴冷。

      画像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写着“祖德流芳”“宗功垂庆”。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签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她跪了多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原剧情里她第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时留下的。

      那一次她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老鼠陪她。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男主在她快死的时候出现了,喂了她一碗粥,她竟然因此爱上了他。

      苏念看着那道疤痕,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荒谬感。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忽然发现悬崖是画在纸上的——她不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受苦,她是在一本话本里受苦。

      她的苦难是有观众的,是有情节价值的,是为了让那个男人在两百页之后跪在她面前说“我爱你”。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

      画像里的男人在看着她——不,是画师用炭笔勾勒出的眼睛在看着这个方向。那个眼神阴冷、审视、高高在上,像在说:你是我的东西。

      苏念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了锈的铰链。

      她站直了身体,湿透的嫁衣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洼,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她的脸,是小说女主角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温顺,嘴唇是那种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就很适合被欺负。

      “少夫人!您不能起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头。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翠绿色比甲的丫鬟,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泼完了。

      她就是刚才泼水的那个人。丫鬟叫秋月,是男主顾景琛身边的大丫鬟,负责管教苏念。

      在原剧情里,秋月会在这个祠堂里看着她跪一夜,然后在她的膝盖肿烂的时候冷笑着说“活该”。

      “少夫人,少爷说了,您要跪到天亮。”秋月走过来,伸手要去按苏念的肩膀。

      苏念侧身让开了。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忽然亮出了爪子。

      “告诉顾景琛,”她说,“我不跪了。”

      秋月愣住了。她在这个府里伺候了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用这种语气说“不”。

      那些女人要么哭,要么求饶,要么认命。从来没有人站直了身体,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不跪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秋月的声音有些发抖,“少爷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苏念说,“他需要我。他需要一张和白月光一样的脸,来证明他没有忘记她。他杀了我,谁来做这个替身?”

      秋月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而她作为顾景琛的心腹丫鬟,最清楚少爷的软肋在哪里。

      苏念不再看她。她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幅画像。

      画像比她想象的重,木质的画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画像翻过来,面朝下,扣在了供桌上。

      “少夫人!”秋月尖叫起来,“那是少爷母亲的画像!您怎么敢——”

      “我知道。”苏念说,“他母亲的画像,挂在他白月光的牌位旁边。他用母亲的画像来压住白月光的牌位,因为他的白月光和他母亲是表亲,他把两个女人的死都怪在自己头上,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来承受他的愧疚和愤怒。”

      秋月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念没有回头。她走出了祠堂。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农历七月的深夜,风里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她赤着脚——她的绣花鞋在跪祠堂的时候被秋月收走了——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新房。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还在从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恢复。

      那本话本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天后,赏花宴,女配会在她的茶里下药。

      十天后,顾景琛会把她推到湖里,因为她不配穿白月光喜欢的颜色。

      一个月后,白月光的旧物被翻出来,她会被逼着穿上白月光的嫁衣,站在白月光的灵位前磕头。

      三个月后,她会怀孕,然后流产,因为女配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

      六个月后,她会失忆,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空白的、可以被重新塑形的容器。

      一年后,她会恢复记忆,然后选择原谅。

      苏念走进新房,把门关上。

      新房里还点着红烛,烛台上结了厚厚一层烛泪,像红色的冰柱。

      床上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龙凤呈祥的绣样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梳妆台上放着她的凤冠,金丝缠绕,珍珠点缀,重得像枷锁。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开始拆头上的发髻。

      银簪、金钗、珠花,一件一件地拔下来,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拔得很慢,像一个刚刚决定不再梳某种发型的人,在跟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散落下来,像一匹被人扯乱的绸缎。

      这不是她——不,这是她。

      她从来没想到过,她是一本话本里的女主角。

      现在的她觉得荒谬绝伦,她觉得她如今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所谓的替身文学。

      凭什么她长得像男主死去的白月光,就要被当成工具?

      凭什么她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要原谅?

      凭什么“他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就值得感恩戴德?

      他一开始把她当替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一个人?

      苏念把最后一只发钗拔下来,放在桌上。

      她的头发全部散开了,披在肩上,湿漉漉的,贴着脖子。

      她用手把头发拢到一边,侧过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一小块淤青——那是昨天新婚之夜顾景琛掐的。

      他掐着她,说“你不配穿这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白月光生前最喜欢的颜色——月白色。

      他让她穿着月白色的嫁衣嫁进来,然后在洞房里看到那件衣服,想起了白月光,发了疯。

      他把她的脖子掐出了淤青,然后把她扔进了祠堂。

      苏念用手指碰了碰那块淤青,疼得缩了一下。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翻出了一瓶金疮药——那是原剧情里她后来用来给自己上药的。

      她倒了一些在手指上,轻轻地涂在脖子上。

      药是凉的,触到皮肤的时候像一小片薄荷叶贴在上面。

      她对着镜子,把药抹匀。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在修复一件瓷器的手艺人。

      但她修复的不是瓷器,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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