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宜生寒》江月舟

1、没有如果 命运从一开

　　我叫苏清宜，今年二十五岁。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地碎叶，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撞进窗棂，拂过书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那是李言春，我的丈夫，我穷尽一生都没能留住的人。
　　有人说，回忆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不断，也逃不开。
　　我总在无数个清醒的深夜，一遍遍回溯我们走过的路，从十七岁的盛夏，到二十二岁的寒冬，从青涩懵懂的怦然心动，到刻骨铭心的生死相隔。
　　那些曾经以为会一辈子紧握的温暖，终究还是在时光里散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守着满室回忆，在没有他的余生里，反复咀嚼着青春里的痛与爱。
　　李言春，你走之后，我的世界，再无春天。
　　这本回忆录，写给你，也写给我死去的青春。

　　高二的盛夏，像是被装进了密不透风的玻璃罐里，蝉鸣扯着嗓子在梧桐树梢疯叫，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能掀翻教室的屋顶。
　　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积了薄薄一层灰，转动时发出吱呀的钝响，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教室里弥漫的粉笔灰、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青春期独有的浮躁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苏清宜站在教室门口，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肩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腕都微微发颤。她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自卑。
　　转学手续办得仓促，前一天还在那个整日充斥着父母争吵声的小房子里，一夜之间，就被送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面对一屋子完全陌生的面孔。
　　班主任站在她身侧，语气平淡地做着简短的转学介绍，话音落下，教室里原本喧闹的交谈声顿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过来，有好奇的打量，有漫不经心的瞥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苏清宜身上，让她本就紧绷的身子愈发僵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从小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冷战，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也让她养成了内向敏感、怯懦自卑的性子，习惯了缩在人群最暗处，不敢引人注目，更不敢承受旁人过多的关注。
　　“苏清宜同学，你就先坐在李言春旁边的空位吧。” 班主任随手指了指教室前排靠窗的地方，说完便转身走向讲台，准备开始讲课，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少女愈发慌乱的神色。
　　苏清宜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抬眼，目光轻轻撞进一片温柔的阳光里。
　　靠窗的少年支着胳膊，原本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书本，听到声音才缓缓抬眸。
　　盛夏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大片大片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晒得泛起柔和的暖光，领口微微松开，透着少年独有的清隽干净。
　　他的侧颜线条柔和，鼻梁挺拔，唇线浅淡，抬眼时，一双眼眸清澈温润，像山涧流淌的清泉，不含半分杂质，就那样平静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她。
　　没有嫌弃，没有打量，更没有旁人眼里的疏离与漠然。
　　在苏清宜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迈步时，少年已经默默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桌角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把旁边空着的桌椅擦了一遍，桌面、桌腿，连积了薄灰的椅面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从容又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依旧局促不安的苏清宜，声音清冽，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丝毫刻意，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满身的窘迫：“坐吧。”
　　简单两个字，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却精准地落进苏清宜的心底，撞得她心口猛地一颤。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李言春。
　　言春，言春，言语皆春，眉眼带光。】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松了松，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坐下，全程不敢再抬眼多看他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这个周身裹着阳光的少年。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砰砰砰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教室里已经重新响起了班主任讲课的声音，可苏清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坐姿僵硬，目光直直地落在课本上，视线却始终涣散，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侧飘，落在少年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端正，写出来的字迹工整清隽，落在课本上，格外好看。
　　他周身的气息干净又温和，和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自卑阴郁截然不同，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阳光的味道，让她既想靠近，又满心怯懦，不敢沾染。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善待。没有因为她的怯懦、她的普通、她的狼狈而轻视，没有多余的问询，只是在她最窘迫的时候，默默递来一份妥帖的温柔，轻轻抚平了她满身的不安。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暖得刺眼，晒得人脸颊发烫，可那样炙热的光，却远不及他抬眸时的半分温柔。
　　后来我走过很多个盛夏，见过无数场落日，却再也没有哪一刻，能像那天一样，刻进我的骨血里，永生难忘。
　　那是我灰暗压抑、满目疮痍的青春里，第一次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手，没有嫌弃，没有疏离，没有旁人冷眼旁观的打量，只是简简单单一句 “坐吧”，就轻轻撞碎了我裹在身上十几年的、坚硬又脆弱的自卑壳子。
　　我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撞见了一束光，慌不择路，却又心甘情愿地朝着那束光走去。
　　无数个深夜，我抱着他的旧照片，蜷缩在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屋里，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个午后。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转学，如果我没有恰巧被分到他身边，如果我没有接住那束温柔的光，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不会掏心掏肺地爱上一个人，不会拥有过那样极致的幸福，不会从云端跌入泥沼，更不会在失去他之后，守着满室回忆，在无尽的清寒里，耗尽我的余生。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相遇，也注定了我们的别离。
　　那场惊鸿初见，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也是我往后一生，都逃不开的劫。】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苏清宜才猛地回过神，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耳边传来身边少年收拾书本的轻响，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不敢让他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神。
　　李言春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少女垂着脑袋，耳尖微微泛红，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打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出了教室，留给她一个干净挺拔的背影。
　　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少年少女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可苏清宜依旧觉得，自己和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只有身边空着的座位，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气息，还有方才那句温和的 “坐吧”，依旧在耳边回响，在心底荡开圈圈涟漪。
　　她知道，从这个盛夏的午后，从她坐在李言春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平淡又灰暗的青春，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束照进她生命里的光，从此扎了根，成了她往后余生，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却最终还是消散在风里的，唯一的执念。

　　转学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又煎熬。
　　苏清宜始终没能彻底融入这个新的环境，她依旧习惯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主动和同学搭话，也不参与身边人的嬉闹，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草，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所有目光。
　　原先的学校教学进度本就和这里不同，再加上她心思敏感，整日被家庭的烦心事缠绕，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学习，落下的功课越来越多，尤其是理科，对她来说更是如同天书。
　　这天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快速书写，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看得人头晕目眩。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师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唯有苏清宜，盯着课本上陌生的公式定理，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她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悬在练习册上，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那些在别人看来浅显易懂的知识点，在她眼里却杂乱无章，根本理不清头绪，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空白，最后只能挫败地垂下手，把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耷拉着，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沮丧。
　　她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成绩不好，性格孤僻，长得普通，没有一点能拿得出手的地方，连最基本的学习，都做得一塌糊涂。
　　心底的自卑再次翻涌上来，裹挟着无助与失落，一点点将她包裹。她不敢抬头，怕被老师点名，怕被同学嘲笑，只能把自己藏在臂弯里，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力感，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身侧，一直安静听课做题的李言春，无意间瞥见了她低落的模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少女把脸埋得很深，只露出一截白皙泛红的耳廓，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周身的气息低落又委屈，像一只受了委屈、独自蜷缩起来的小猫。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空白的练习册上，又扫了一眼她课本上寥寥无几、杂乱无章的笔记，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窘境。
　　李言春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将自己面前的数学课本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恰好推到她的手边。
　　苏清宜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写满工整字迹的课本。整本书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重点知识点、易错题型、详细的解题思路，都被他用红色的笔细细圈画、标注得一清二楚，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