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返阳记》尽未

19、植物园3 夜色像她小

　　“我以前养的是只黑色的母狗，她叫贝贝。”

　　“贝贝……其实我也挺对不起她的……她当时怎么就要追着人跑嘛。可当时我家那里也算是个路口，所以她就只能被拴起来了。我太对不起她了。后来，我上初中就开始住校了，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她是病死的，直到她死之前我都不知道她生病了，但其实那天是有点奇怪的。我……可能就不应该养猫狗吧……”

　　王冉的声音在风中游荡，贝贝的神思随着这声音一起游荡着，朦胧的眼中浮现出往日清晰的画面。

　　那是十六年前的一天，不到三个月大的她跟着妈妈在小木屋玩。

　　这时候十一岁的王冉来到这家找同龄的小伙伴玩，一眼就看中了她，目光留恋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那双满眼是她还冒着星星的眼睛，她现在都还深深记得。

　　王冉当天就把她抱在怀里带回家了。那时候的贝贝身体圆润，王冉把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又笑容满怀。

　　王冉属于先斩后奏了，大人们起初很是生气并不接受贝贝。但由于她的执拗，贝贝还是在这个家落户了。

　　但很快贝贝乱拉屎的坏习惯就暴露了。

　　贝贝母亲是一个杂种黄色狼狗，她高大威猛，非常强壮。他们这一胎有五个兄弟姐妹，长大后就陆续有人来领养了。

　　她最开始是被一个老太太抱去的。但是抱过去几天又她我送回去了。因为这几天的时间里她展露了一个小狗身上的淘气和一些坏习惯，譬如随地乱拉屎……

　　到了新家，她当时想好好藏着这些习惯来着，但被本能驱动着，不知如何是好。

　　王冉拧着眉毛瘪着小嘴一脸愁云惨淡地看着她，她好担心被再送回去。但王冉并没有，跟在她后面拿着铲子铲屎，并且教她拉屎要去外面土里拉。

　　但王冉当时有些不得其法。贝贝只觉得自己当时身体和脑袋都挺像包子的，也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不过好在后来有了王冉爷爷的耐心辅助，她这个臭毛病渐渐扭转过来了。

　　真是皆大欢喜呀。

　　她和王冉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那个暑假，她们在山坡上漫山遍野奔跑的时候。

　　贝贝虽然远没有王冉的腿长，但她有四条腿啊，论爬坡时候的耐力，她可不遑多让。

　　当时她像一个小黑球，小腿儿抡得可快了，很快就跑了好长一截坡，一回头王冉已经远远落后，并且叉腰一副岔气的样子，摆着手。

　　她蹦蹦跳跳着折返回去。王冉红扑扑的脸上汗水一道道从头顶淌下。那时候她觉得王冉新汗的味道和青草的芬芳一样香甜。

　　贝贝当时虽四肢粗壮有力，但腿短个矮。所以有一次她们跑到一块荒土里，王冉站到了一块颇高的大石头上，她四顾茫然，着急地寻找王冉的身影。

　　明明王冉香香的味道就在这里，可她看不见她。那时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还不知道把圆润的大脑袋抬起来瞧一瞧。

　　她着急地哼唧着，王冉爽朗的笑声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她抬头看见她，原来王冉一直都看着她呢。她高兴地甩起尾巴，吐着舌头咧嘴笑起来，蹦着跳着。

　　王冉嘿嘿笑着，蹲下来吐着舌头，像她一样咧嘴哈气。

　　王冉时常这样，会学着她的模样，对着她吐着舌头学她哈气。哈完气看到她吐着舌头喜笑颜开之后，王冉也会笑着摸摸她的头，把她揽入怀中。

　　每天早上贝贝都会跑上楼去叫醒王冉。

　　王冉的床单挂出来的地方有一个洞。起初还是一个小小的洞，但后来被贝贝日复一日的撕咬给撕扯大了。

　　贝贝总是撕咬住床单破洞的边缘，如同走火入魔陷入狂乱的江湖侠客在那摇头晃脑、颠来倒去。

　　这床单的破洞如同遭受了严酷的鞭刑，那一块变得一条一条的。再过一段时间，中间就只剩下非常细的一条了。

　　当时王冉也会吼她，但气不过两秒，做做样子，第三秒的时候就会看着她笑出来。

　　于是她像是收到了鼓励一般，撕咬得更起劲儿了。

　　有时候大人闻声进来，王冉还会帮她打掩护，忙把那个大洞扯到被子里藏起来。而她则是从江湖狂侠秒变千金淑女，端坐在地，朝大人咧嘴吐舌。

　　不知有多少人被说过“没有小姐的命一身小姐的病”这句话，连她一条狗都被说过。

　　虽然后面的事情不太开心，但当时王冉抱着她痛哭流涕着给她念自己日记的样子，实在是令闻狗伤心，见犬捧腹。

　　王冉把日记摆在她面前，指着她哭着控诉到：“你，就像一个富家千金，骄纵任性，你的烂脾气，已经要让你从自由身变被锁在铁链上了……你就不能改一改嘛——”

　　王冉后面用近乎求她的语气痛彻心扉般说着，她似乎开始了反思，但又被王冉“哇”的一声大哭给弄着急，一时就忘了。

　　所以后面她就被大人用项圈套住，用几米长的铁链栓到柱子上了。这一拴就将近四年，直到死去。

　　能怪谁呢？

　　她想要是那时候她可以聪明一些就好了。

　　那时候她的脑容量怕是比那个傻肥猫大不了多少。

　　怎么就改不掉要追着路人跑的坏习惯呢！

　　家里算是一个小路口，每天时不时有人从院子外经过。

　　当时小小的她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五分护家使命和五分的逗弄玩耍，在人家脚后跟后面“汪汪汪”追着叫。

　　他们一再阻止，可她死性不改。

　　那之后的往后余生，她便失去了自由，日子就没那么快乐了。

　　再往后，王冉上了初中，开始住校。每五天才能回来一次，一次回来两天。她的人生陷入了长长的禁锢和思念当中。

　　在她的人生走完第四个年头的某一天，她的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了。

　　那时候正值农忙季节，大人们无暇也无心顾及她一只狗。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也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她还没有等到王冉回家，在她死前她怎么也得再看看她啊。

　　就在她觉得自己撑不到第五天的时候，王冉竟然提前回来了。

　　她如愿了。在那个晚上她眼前浮现出了从前所有的快乐时光，跟母亲和兄弟姐妹的，更多的是与王冉一起的。

　　那些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光随着王冉的声音一一闪现，贝贝的眼眶早已盈不住的泪水一滴一滴坠进了地上的猫粮里。

　　她赶紧调转方向，望向天空。

　　夜色像她小时候打翻在王冉作业本上的蓝墨水。

　　王冉的声音还在后面飘飘荡荡。

　　“我真的觉得好神奇，我想她真的一直在撑着，撑到我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才死的。也很神奇的是，那个星期我们突然放假，也不是什么节假日。那天我去给她喂饭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吃饭，就扒拉着我对我甩着尾巴想要过来抱我。可是……可是我那天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我也没有多摸摸她。结果第二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

　　她啜泣了两声，接着说到，“我真的很对不起她呀，被铁链拴着怎么会快乐呢！我后面十年多不再想养狗的事情，谁知道两年前竟然和猫产生了羁绊。《小王子》的电影里说‘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我愿意承担羁绊带来的风险，可我没想过是这样带着深深愧疚的风险。它们都是我的玫瑰，可我却是那样对不起它们。”

　　贝贝心间如同风吹涟漪，波动不停，回眸看向王冉。她低着头，眼泪无声滴落，看起来惭愧又痛心。

　　她接着说到：“不知道死了之后是怎样的光景，不知道有没有轮回转世一说。如果有，贝贝应该早就已经投胎了吧。但我还是在心里拜托了她，希望……如果米扎已经到了那边，初来乍到的，希望她可以照顾一下。我把纸钱一起烧给它了，因为……因为我不想烧！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烧！不知道该烧在哪里……太可笑了，太可悲了，都是报应！可怎么报应到了它们身上……”

　　簌簌眼泪留下后，她抬眼望了望东方的天空。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清晨第一缕阳光斜照下来，似乎清洗了她这一夜的诸多难过和疲倦。

　　她去旁边的河沟捞水洗了两把脸，这时对面响起了卷帘门抬起的哐啷声。

　　她抬头望去，如同看向了清晨的第二缕阳光。

　　那家人打开卷帘门之后忙碌着，而她回到了刚才的花坛边坐下，有意无意地一下下望着那边。贝贝不明所以。

　　这时候一声沙哑猫叫声从花坛的杂草中传来，王冉猛然抬头，脸上惊喜的神色都快飞出来，但很快眉毛嘴角和脸上的肌肉都塌了下来，落寞的神情一览无余，看起来如受重击。

　　一只骨瘦如柴的雀猫努力夹着沙哑的嗓子走了过来，似乎是闻到她身上的猫味和旁边的猫粮味，大胆地过来蹭了蹭她。

作者有话说

　　【注】：
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小王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