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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竹马时期二 小侄儿登场 一个雪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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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孩曾经和范开森玩得不错,但男孩子之间总有着各种各样的微妙的借口作为打架的理由,那个时候,"绝交"在孩子堆里流行,没有谁是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墙头草。
也许头一天他们还一齐孤立一个倒霉蛋,第二天就换了对象,第三天又通通和好如初,继续上跳下窜。
但以往没人敢针对范开森,他也玩不明白他们那些朝令夕改的无聊把戏,更不屑参与。
范开森记仇,谁敢和他提绝交,那就再也别想跟他套近乎。
这些小孩在家耳闻目染,常听大人抱怨家里揭不开锅,都赖当初不该把钱借给范家那小子,现在人死了,警察特意打电话来调解,强调欠条都失去了法律效应,不能为难范家仅剩的一老一少,可这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意思赖着不表示表示……
不知是哪个长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说这要是在饥荒年代,把小孩后衣领上插根稻草拉到路边卖掉不就有钱了?
孩子是大人的照妖镜,以曾豪峰为首的小孩对这个主意颇为满意,他们继承了大人的仇恨情绪,却保持着孩童的顽劣天性,在押着范开森上街游行像模像样地叫卖时,收到了沿途几个村民看热闹般的打趣声,便愈发卖力得意地叫卖着。
“卖小娃娃咯——”
“卖身葬父——啊呸,卖身还债咯——”
“你自己说,你要卖多少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范开森懵懂迷茫,开始慌了,但绑着手腕的绳子都磨破皮了还是挣脱不得。
“放开我……我不玩了!”
孩子们的恶作剧尚且是半真半假,但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场玩闹牵引出了许多人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人群中的指指点点和鄙夷怨恨的情绪却是实实在在的。
“卖小孩”队伍轰轰烈烈,嘻嘻哈哈地走过半条街,有看不下去的大人怀疑地朝曾豪峰嚷嚷:“曾豪峰!你又欺负人是不是?快把人家放咯!我告诉你爹信不信?"
曾豪峰梗着脖子:“是他吵着要玩的!他是自愿的!不信你们问他!”
曾豪峰家开的火锅店就在街上,正是午后客人最少时,他妈妈边吹着碗里的油肉汤边远远地观望这边。
范开森从无数张开合的嘴里得出一件事实。
他虽然失去了不负责任的爸妈,却获得了上百万的债务。
就在这时,一身煞气的范奶奶用她骨节粗大的手掌扒开了人群,乱蓬蓬的银白短发在阳光下肆意飞舞,宛如一头发怒咆哮的白色雌狮,骨瘦如柴,经过巨大打击的她皮肤如同枯树皮,身体佝偻,眼神阴沉可怖,也好像青天朗日下的一个母夜叉。
她对着周围一圈袖手旁观的村民骂骂咧咧,人群很快疏散开。
牵着绳子的曾豪峰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比了个鬼脸,笑着往店铺的方向跑了几步,边跑边回头看。
几个小孩都以他为中心四散开,和半人半鬼的母夜叉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范奶奶弯下腰解绳子,牵起自己孙儿的手,走上回家的路。
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目光就此散开,纷纷投入生活的轨迹中,继续熙熙攘攘。
回到家,奶娘用尽了全中国的脏话骂那些人,对着神龛边骂边抹眼泪。
“一个村子老老小小都逮着我孙子欺负,欺负他没爹没妈,大过年的拿麻绳捆在街上当畜牲卖……我家开森造孽啊……一年才见他爹妈一回,没享着一点福还要背一身的债……”
第二天,奶奶找到村委会最熟络的大伯,执意要卖掉住了四十多年的老宅和一部分名下的田地。
大伯苦口婆心地劝她:“婶子,那些闲言碎语就当是个屁,甭搭理!回头我们再去调解调解,这负债人都死了,法律上都判你们这些亲属不用还钱,那是有明文规定的,何必呢?”
奶奶冷笑一声,“不还?不还我家开森以后都抬不起头。怕是七老八十了还要被他们家子孙后代从房子里赶出去,到时候谁护着他?”
后来奶奶挨家挨户上门,债还了大半,腰杆也终于挺直了。
开学的前一天,范家欠村里人的债基本都还完了,范开森也跟着奶奶从宽敞的老宅搬到了街上的新家——一间原本被范家当做仓库用的小屋。
明明身处农村,土地资源并不紧张,他们一老一少却只能挤在这么一间狭窄的屋子里。
奶奶的精神却一扫萎靡,重现往日的荣光,赶集时买了染发膏,范开森帮她染了一头黑发,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五十岁。
她留了一小块土地种菜,离住的街上有点远,之后放弃了以往自给自足的生活,开始早出晚归,去村头挑菜卖,补贴家用。
范开森也开始意识到钱的重要性,他借一个孃孃的自行车骑去城里,进了许多漂亮的文具在学校卖,还广泛开展了代写作业等业务,因为有手机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城里的流行风尚,于是创新地举办拆盲盒活动,甚至一块橡皮用刀切成四块来装盲盒。
奶奶不喜欢用智能手机,他就拿来学校下好游戏给其他小孩玩,五毛钱十分钟,电也在学校里偷摸充好才回家。
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做了一段时间生意,他被仇家联合举报,一气之下主动休学,准备留级。
其实他哪懂什么叫休学,不过是某天早上起就说什么也不去学校了,拖也拖不走,校方在村支书的协调下,给了个酌情处理。
奶奶忙着赚钱,对他也疏于管教,只能无奈地把他拴在身边,跟着去卖菜。
新搬来的这个地方很是狭窄,楼栋之间挨得很紧,范开森不喜欢。
但他听邻居们安慰奶奶时说,这地方过不久就要拆迁,寸土寸金,好日子在后头呢。
和奶奶很要好的一个婆婆是卖菜时认识的,总是不时给他投喂些食物,鸡蛋、萝卜、奶糖什么的,范开森来者不拒,给什么都塞嘴里,个头逐渐蹿起来。
婆婆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小一个,装菜、上秤、算钱……动作行云流水,心疼又爱怜。
“怎么不读书啦?学校不好玩噻?”
范开森是主动休学的。
日渐佝偻的奶奶,用卖菜许久得来的大把大把零钱拼凑出一袋子学费递给他时,范开森执拗地后退着,不肯伸手接住。
“不好玩。”范开森摇头,埋头在手机上划拉,在几百号人的群聊里发游戏代打的帖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范开森没办法留下奶奶一人去应对范家的种种变故。
奶奶在背后的小板凳上抽空吃午饭,悄声和婆婆嘀咕了两句,婆婆瞪大眼睛,竟抹了两把泪。
“那几家也是不给孩子教点好的,大人欠债关娃娃什么事?谁家的娃娃不是家里的心头肉哇……”
她过两天便神神秘秘地对范开森说,"开森呀,明天孃孃的外孙要来这边住一段时间,他和你差不多大,我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婆婆虽然年纪和奶奶差不多大,但论一个村的辈分,范开森要称呼她孃孃。
范开森耳廓烫得发红,心脏砰砰跳,眼睛亮了几分,"孃孃,他也来卖菜吗?"
“他怕是不会卖哟。”孃孃笑呵呵道。
奶奶在一旁帮腔:“人家来这边你就别跟着我卖菜了,好好陪陪人家,听到没有?”
“哦。”
…………
范开森对这个即将出现的小侄子充满了期待。
他半夜躺在枕头上,重新唤起曾经对玩伴的种种幻想。
一定是身强体壮,和自己同仇敌忾,一起对付曾豪峰那几个傻逼;还要吃苦耐劳,能挑能抗,可以帮忙做农活;要聪明机灵,努力上进,一起搭伙赚钱……
像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喜羊羊,熊大……
第二天奶奶没有去摆摊,而是一大早起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派他去土里摘了一箩筐的樱桃,又跑去街上买了两斤枇杷,两斤牛肉回来,以招待即将从城里来的小侄儿。
牛肉涨价了,34块钱一斤,范开森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回去的路上那股亢奋的劲头降下去不少。
牛肉他们家一年才舍得吃一次呢……
这个小侄儿还没有到,就已经给他的荷包造成很大压力了。
范开森沿着蜿蜒狭窄的石阶来到大门外时,就听到婆婆尖细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奶奶热情洋溢的招呼声让他知道,客人应该刚刚进门,还在入座沏茶的阶段。
“一顿饭而已还提这大包小包的东西……”
“哎呀这是他给他小舅带的礼物……”
他一扫刚才的闷闷不乐,撒开蹄子往里跑,左手满满当当的袋子坠到了小腿上,他却身轻如燕地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对上一双和他同一海拔高度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似乎等待已久,先一步锁定他。
一个皮肤白得像牛奶的小孩坐在原属于范开森的小板凳上,穿着干净的黄白蓝彩色衣服,鲜艳乖巧,和这间灰扑扑的,只刷了一层水泥在墙壁上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十个手指甲一尘不染,修剪得齐齐整整,略有些肉乎乎的手背摆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像个小姑娘。
范开森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孃孃好,侄儿好,我去洗个手。”
他闷头把手里的袋子摆到菜台上,经过奶奶身边时停下,把出门前被塞的一把零钱塞回奶奶的衣服口袋里。
奶奶大致瞅了眼钱数,扭头朝厕所喊:“诶你又用滴手机付钱呀?”
范开森在洗手台拿肥皂搓手,"昂"了声,手机里的钱是他自己挣的,现金大部分是奶奶卖菜的收入,他一般不动。
“那叫微信支付!”
哗啦啦的清水将脏泡泡和泥点子冲走,范开森用帕子擦干手,带着主人家的从容慢吞吞地走回客厅。
婆婆轻轻拍拍乖小孩的后背,凑在他耳边,"这是你小舅,要叫小舅,小舅请你吃樱桃嘛……"
“小舅。”客厅里响起嫩生生的稚音,像是森林间刚学会飞的雏鸟鸣叫,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听得心软,目光愈发慈爱。
范开森耳根发烫,对这个和自己两模两样的同龄小孩感到陌生,矜持地"嗯"了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告诉小舅你叫什么名字嘛。”
“我叫岑让,我今年六岁半,我会考一百分。”小孩不好意思地咬住下嘴唇,露出的牙齿像锯齿小恐龙。
他这么一笑,范开森才注意到他嘴巴附近有一圈长方形状的红色印记,衬在雪白的儿童肌肤上格外突兀。
是……胎记吗?
范开森不由自主地盯着看,直到岑让收起笑容,扭捏地用手掌心捂住了嘴。
奶奶弯下腰,抓了两大把樱桃塞到范开森的两侧荷包里,"去,带你小侄儿出去玩。"
范开森原地踌躇了会儿,伸出捏出汗的手。
这只手太脏了,明明才洗过,却因为体热渗透出泥土色的汗水,而且粗糙难看。
小侄儿的手白得像一块豆腐,是城里上游水天天浸泡出的透亮,穿着时尚,长得也很好看,像童装广告的小模特。
几乎是他伸出手的一瞬间,小侄儿便蓄势待发般从板凳上跳起身,结结实实地把手塞到了小舅掌心里。
因为被牵习惯了,他还没学会反握,只知道把手指团成一团塞进小舅浅咖色的手心里,就可以被牢牢牵住。
"嘿嘿。"六岁的岑让笑得阳光灿烂。
一个雪白的糯米团子,滚进了这一年的煤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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