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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宋知微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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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应雪从楼上下来时,宋知微已经在大堂中等着了。
他身上没有伤痕,一身太微道袍服帖清爽,名为“岳川”的佩剑挂在腰侧。单论气质,他比宁应雪像一位典籍上的道门高人,沉稳持重。
他对宁应雪行了个弟子礼,“三师叔。”
宁应雪找了个桌子坐下,给宋知微要了一碗馄饨,想了想又让老板煮一碗肉粥温着。
宋知微在宁应雪身边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是明姝楼的人。”
宁应雪正用桌上的茶壶倒茶,没有惊讶。他已经大致猜到昨晚那人的来历。
春堂主人都要耗掉半条命的对手世上屈指可数。
宋知微昨夜跟着他到城墙,观战后也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个杀手。但宋知微在太微这么多年,最擅的不是硬攻,而是追踪。
“他最后去哪儿了?”
“灵宝阁。”
青瓷茶杯发出极轻地一声响,落在了木桌上。
宁应雪把茶递给了宋知微。
这家客栈泡的是中州宜红,与东南绿茶相较更为醇厚苦涩,入口即有有提神醒脑之效。
宋知微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巴却不自觉抿了两下。恰巧老板把馄饨端上来,他才如蒙大赦,也不管烫不烫,先喝了一口汤。
“慢点。”宁应雪看着他饿死鬼的样子,又让老板上一壶清水,他问宋知微,“掌教现在在哪儿?”
宋知微咽下一口馄饨,脸色才好看了些。
“观镜传来消息,说是师父已经处理完蒙州的事,让师叔您不要轻举妄动。她很快就会赶来相州城亲自查看擒龙寺一事,若是明姝楼所为......”
“她要亲自对松霓涯下追杀令。”宁应雪轻声道,“就像当年江湖各派对迷踪道做的那样。”
宋知微没再说话了。
他师父嫉恶如仇,对江湖中事一向公事公办。松霓涯是明姝楼楼主,虽然出身可怜,可如果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太微也绝不姑息。
“口信中还问及了《伽蓝》一事。”
宋知微端坐着,他皱眉道,“师父说拈花大师生前曾有遗言,若自己圆寂,《伽蓝》就交给师叔您看护传承。所以这次才让师叔您亲自下山,师父问拈花大师临终前是否已将《伽蓝》的消息透露给您?”
《伽蓝》往小了说事关擒龙寺,往大了说事关整个江湖,江又霜不得不亲自前来处理。
瞿临月如今仍然留在伏魔山就是为了守住拈花大师的尸身和大报恩塔。
现在虽然目光都聚在春堂主人身上,但《伽蓝》一日不现身,难免有人怀疑是宁应雪和太微偷偷按下了《伽蓝》。
甚至伏魔山中已有这样的流言传出,说“春”实则是不是春堂主人而是宁应雪的佩剑,有“春深”之意。
这个罪名不小,江又霜担心他也是正常。
宋知微迟疑了一下道,“师叔,我该怎么回信?”
宁应雪倒不是很在乎这些,流言再多也成不了真。
他已经问完了消息,起身替宋知微结了账,离开前才道,“掌教问起,如实相告。”
宋知微坐在一楼的桌旁看着自己的师叔带着粥上去了,他其实还想问问楼上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敢开口。
昨晚城墙上他亲眼所见那个游方道士出手时内力惊人,若他想杀对面拿着前任掌教比翼剑的杀手绝非难事。
但他看见宁应雪追过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几乎没有犹豫就一剑刺了过去,后来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办法跟着贺椽回了客栈。
之前在伏魔山他就有些好奇。一个可能杀了拈花大师的江湖怪人,为什么被宁应雪奉为座上宾?后来怪人说要走,宁应雪竟也二话不说放了人。
结果那人离开伏魔山不过两三日,他们便又在城中相遇,宋知微怎么想怎么觉得古怪。
在伏魔山时他问过师姐,瞿临月冷着脸让他别插手,师叔有自己的考量。
宁应雪还交代了他别的事,就算他好奇想留下也留不了。
宋知微看了眼二楼,最终听话地什么也没说。
贺椽睁眼时听到了楼外大街上商贩货郎的叫卖声。
中州多高原,阳光比东南更烈,所以这边的窗纸都是厚厚几层相交叠,落在床榻上是几道柔和的光影。
他已经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内伤还在,疼痛却已全部消退。
若是放在往日,就算喝了马神医的药也要难受个三五天。贺椽暗自骂了一句太微的心法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比马骗子的药管用多了。
他翻身起来就看见宁应雪居然还在,他坐在桌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贺椽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他没忘了昨晚的事。
宁应雪几句话加两滴眼泪,他一狠心就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后来因为得知姚采盈身死时怀有身孕,他差点生了心魔,是宁应雪救的他。
贺椽有些尴尬,就在他没想好怎么开口时,腰间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那是太微宗师的玉令,和当初被风凌波收缴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那块?”贺椽刚醒还很迷糊。
他记得自己被扔出去以后,过去攒下的两锭银子,姚采盈的帕子和这块太微玉令都留在了堂上。
“不是那块。”宁应雪道,“师兄当年没有提起玉令的下落。这枚是新的,你收好。”
他顿了顿,“当年石笕岭山门前的话,永远作数。”
太微弟子玉令,仙杼山十七大殿见玉令如见宁应雪,无人会阻拦他。
“我......”贺椽迟疑了。
他醒了,可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宁应雪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贺椽昨夜经脉逆行的症状已解,睡得很舒服的他没那么钻牛角尖,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宁应雪信他总比不信好。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宁应雪在他洗漱完后把粥推给他,缓缓开口,“知微追查昨晚城墙上那人没有结果,灵宝阁的九节鞭也已经卖出,你的线索断了。”
贺椽提到他放走昨夜杀手的事情就来气,但他想着自己一身伤是宁应雪救的,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喝了口温热的粥,发现味道不错,心情稍微好了点,话出口也温和了许多。
“没事,我能引他第一次就能引他第二次。这帮人从东南追杀我到中州,目的还没达到呢?怎么舍得放手?”
都派出昨夜那等高手了,贺椽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贺见山年轻时结的仇家。
他边喝粥边琢磨,自己辈子除了恩荣山庄和白彦,也没背上什么债吧?谁会不择手段追杀他啊?
难道是他走街串巷算命的时候忽悠过的哪位小娘子反应过来了?
宁应雪看着眼前的人边吃东西边低头想事情,有光照在那张平和的脸上,领口和袖口的伤疤被仔细遮住,一切仿佛还在九年前的流风院。
宁应雪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别过眼道,“用不着你以身为饵。昨夜我说,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还想听吗?”
“听啊!怎么不听!”
贺椽不是吃闷亏的人,他道,“你现在真是好本事啊!昨晚上先把我仇家放走,然后一通哭哭啼啼把我老底儿骗出来了,一顿早饭就想打发了?”
“没有。”宁应雪想到自己昨晚的样子,他倒是不后悔,只是贺椽的状况让他放不下心。
“我赔给你,既然你线索断了,不如跟着我,这样万一追杀你的人找上门,你也不用动手。”
“可我没工钱给你,今天一单生意还没开呢。”
贺椽阴阳怪气地,“小阿雪,你说半步仙要知道她精心带出来的好徒弟…出来给人当打手,会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咬我?”
贺椽承认自己对宁应雪有种奇怪的保护欲,哪怕知道不论九年前还是现在,这孩子压根儿不需要自己保护。
他离开伏魔山本就是怕牵连无辜。
他和宁应雪讲道理,“我已经不是被人一剑砍没命的小外门了。我可以跟着你,但被追杀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出手,不然我也不会撇开你那帮小师侄离开伏魔山。”
“他们再冲我来,你自己找个凉快地方一边呆着。你要是出事,我没法跟太微还有你师姐交代,别以为那帮人好对付。”
宁应雪望着他,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贺椽没了笑容,“为什么不行?”
宁应雪冷冷道,“你的内力撑不住,你在找死。”
贺椽看了他眼睛半天,恍惚笑了。他变成春堂主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说他在找死。
“话不能这么说。”
贺椽试图给他解释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
宁应雪打断了他的狡辩,眸子里淡淡的,“你发誓,发誓不再动手,否则我现在就送你去太微。”
“我......”贺椽哑口无言。
半晌,他用力锤了下桌子泄愤,心道自己简直是请回了个祖宗。
宁应雪仍然在等他开口,大有他敢反抗一下就把人绑起来的架势。
“好好好...我发誓不动手。”贺椽识时务者为俊杰,谁让他打不过对面,他泄了气似的,“现在可以说了,后招是什么?”
“九节鞭的卖家。灵宝阁不肯透露买家是谁,但我知道那鞭子是从哪儿来的。”
宁应雪脸色好看了些许,他把昨夜没说完的话告诉了贺椽。
“灵宝阁拍卖九节鞭之前说过此物虽精美,但水浸痕迹明显,刃背多铜锈。中州干燥器物很少生锈,而且这东西能流落江湖,主人大概已不在人世。从灵宝阁的记档看,这东西是墓里的,且是一座新墓。”
“中州府的盗墓贼?”贺椽只知道北地多土夫子,倒没想过中州也有成了气候的,居然敢去盗明姝楼的坟。
他问宁应雪,“你找到是谁做的了吗?”
“没有。”宁应雪摇摇头。
“不过他们的首领已经知晓此事。按中州盗墓的规矩,不盗尸骨未寒之人。盗出九节鞭的盗贼算是犯了大忌讳,首领发了火,自己也在查。前几日说已有眉目,他答应见我一面,就在子时城东,你想一起去吗?”
“去!当然要去!凶手把脏水都泼我义父头上了我还能坐着吗?”
贺椽眼睛亮了,有后招总比坐以待毙强,他吃饱了站起来去拿旗子,“走,子时还早,你先跟我去攒点银子。”
相州城崇佛,贺椽出门做生意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出来这么些天早差不多花完了。
他以为自己一身道士打扮不算受欢迎,结果刚找了个空处把摊子支起来,就有个小丫头上前说要算姻缘。
城中阳光正好,他大喜过望,竹签龟甲摆了一桌,忙着替小姑娘张罗着,还没说出个二五八六,抬头就看见她正托着下巴眼里冒星似的看着自己身后。
贺椽正烧着龟甲。他狐疑地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顿时觉得有些丧气。
这小姑娘哪是来算卦的,分明是来看人的!
宁应雪抱着个春深剑站在他摊子边上,垂着眼睛看他坑蒙拐骗,也不说话。
月白的道袍加上张出尘的小脸,不一会儿就勾得这处算卦摊挤了不少人。
“三十的黄花地里凉哟~,十八的海棠一枝花哟~”
贺椽摸着已经点火烧裂的小龟甲哼着调子,心道自己还是老了,那要是九年前,指不定是瞧谁。
“道长不要瞎唱啦!”小姑娘听懂了,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赶紧回头问卦象如何。
贺椽话挑好的说,面不改色心不跳,“龟甲纹稍斜,微分叉,这是上上吉兆。姑娘与心上人或有小打小闹,但最后仍会携手同心。”
小姑娘本就是来看宁应雪的,得了个好卦更高兴。她银子给的爽快,走的时候眼睛还盯在算卦道人旁边那位小公子脸上。
小公子低着头正认真看着道人算自己那一卦,嘴角似乎是勾了一下,真就跟十八的海棠似的,晃得她一下没站稳。
摊子前很快就聚了不少人,贺椽看着客人笑得满面春光。
他用手肘戳了下宁应雪,低声威胁道,“接着笑,别停。”
一上午宁应雪杵在那儿招人,他能唠会编,哄得客人一个赛一个高兴。相州城民风淳朴,给的赏钱也多,贺椽几乎是攒了足了小半个月的车马。
还有个热心的大娘非要给宁应雪说亲。贺椽赶忙说这是他弟弟年纪还小,不懂事,自己想多留几年教一教。
谁知大娘拍了他肩膀一下更激动了,她道年纪小好啊!早成了家才能早立业!有了老婆孩子自然就懂事了。把贺椽噎得哑口无言。
最后是宁应雪不得已说自己有心上人,这大娘才作罢,走前还不忘关心了句贺椽有无成家。
贺椽换上一副深沉模样,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本就苍白的脸更苍白了。
他可怜兮兮道,“本是东南人,家中遭遇洪水,妻儿老父母已不在人世。唯独剩下个弟弟跟着我,您别瞧他长得好,其实脑子有点毛病......我这才拖着这副身子骨出来养家糊口。”
大娘最后是抹着眼泪走的,还买了他俩只驱邪符。
日头到了中午,贺椽准备收摊,他数着银子对宁应雪道,“真有你的!走,哥哥请你吃饭。”
宁应雪看着他低头数钱,突然道,“给我也算一卦吧。”
“什么?”贺椽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他道,“太微天下第一道门,找我个江湖骗子算卦?”
他这种走江湖的其实就是说个吉祥话。甭管算出来黑的白的都得说成红的,往喜庆了说往圆满了说,这样才能讨到赏钱。
太微有北斗殿有一门就是专门教推演的,推演可以说是占卜之术里的宗师级别。
贺椽不信宁应雪刚才瞅了半天没瞅出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但宁应雪已经坐在了摊子对面的小凳子上,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龟甲。
贺椽只好坐回去,权当陪孩子玩一把。
他摆出做生意的笑脸道,“贵客想算什么呀?”
宁应雪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贺椽手边,面无表情道,“算姻缘。”
贺椽的笑容凝在脸上,盯着他看了半天,见这人不像开玩笑,才深吸一口气道,“算什么?!”
“姻缘。”
宁应雪重复了一遍。
他没管贺椽天崩地裂的表情,极有耐心地把桌上火匣内的红荆与檀香点燃,轻轻置于龟甲之下。
火苗“嗤嗤”响了两声,渐渐地,棕褐色的龟甲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宁应雪找了巾帕盖住了龟甲,他在相州城的大街上对着贺椽闭上了眼。
这套动作名为“龟卜纳吉”,自古都是用来测姻亲缘分,起源于巫术,后被归入道门“五术”中的卜,是正统也比较基础的道家方术。
太微教的要比贺椽那套糊弄人的正经许多。宁应雪纳吉时也不像贺椽那么随意,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个江湖骗子。
半柱香后,他睁开眼看了贺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请道长解卦。”
贺椽还没从“一个小孩怎么能有心上人?”和“宁应雪心上人到底是谁?”这两种思绪中回过神。
他下意识揭开了那道白布,纳吉已成,龟甲上裂痕遍布。
那些裂痕大多直而顺,唯有龟脊上一道深直裂痕自中间横断开裂,半寸之后又莫名接上,与尾部恰好连成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