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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郑竹没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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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竹没再出自己的房间,也没再去祠堂练剑。
李小棠那夜去药堂找大夫,把药堂的师傅从被窝里拽出来,骂骂咧咧地跟他到了住处,结果开门发现郑竹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血。
就在李小棠以为这人跟快要病死的狗一样出去给自己刨坟了,急得上蹿下跳的时候,郑竹又跟鬼一样出现了。
平日那把被他当成宝贝的剑被随意丢在地上,郑竹胸前全是血,脸色像张白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姚毓宗灵堂跑出来的纸人。
李小棠和那深夜前来的老大夫都吓蒙了,一动也不敢动,两人一道目送他慢慢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你...能看见吧?”李小棠问身边的老大夫。
老大夫拎着药箱僵硬地点了点头,李小棠一拍脑门喊了起来,“那还愣着干什么!大夫快给他看看!”
李小棠此后几天都告假留在房里陪着郑竹,生怕他两眼一闭人就没了。
那老大夫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缘由,只说是心脉逆行,内息涣散,开了点益气补血的药,要慢慢调理。
郑竹那日之后什么也没说,有药就乖乖的喝,没药就靠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头发呆。
春末的时节,什么花都开始谢了。
时至如今,他还是不敢相信姚采盈会就此辜负他,也不敢相信姚天绩一个大派庄主言而无信。可这些日子他病得快死了,姚采盈却从没过问一句。
郑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可若是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何必编造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引他入局?
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姚天绩和姚采盈惦记的地方。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没练过武的杂役,一个任何人都能踩死的蝼蚁,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们?要被这样戏弄?
郑竹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姚采盈并非负他,一切都是姚天绩做的,只为了叫他们都死了这条心。
李小棠走进屋的时候,看见郑竹靠在床头,一诺剑被丢在一边,他手里正抓着一条红色剑穗。
那东南女儿家手编的式样叫他眉头一跳,赶忙关上了门道,“郑竹,这几天我当你不瞎想了,这又是在做什么?”
郑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邪了,东水城这么多姑娘,就非得是姚采盈吗?!”
李小棠简直被他这幅痴情种的样子气死了。
他叹了半天气,最后一把抓住了郑竹细瘦的手腕,“不死心是吧?那好,咱们去看看。”
郑竹被他扯得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听李小棠道,“今天太微又来人了,风凌波派了最得力的几个弟子来的,都在正厅呢!你猜他们来做什么?上次我们去临安,他们就在商量这事儿了,今天是来订婚期的!”
郑竹在原地僵了一僵,但他被李小棠扯着又没什么力气,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走了。他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往前厅走去。
比起宁应雪出现的那天,今日的前厅没有几个人围着。李小棠却没走正门,一路絮絮叨叨地骂他,牵着他从侧门进去。
郑竹白着一张脸,他看见了前厅围着的守卫与侍婢,里面有交谈声传来,听不分明。
李小棠七拐八拐地带着他绕过了两座院子,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假山前。
“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一回,但是你得答应我,今天把事儿听全了,回去就把什么姚采盈,什么婚事全忘干净!”
他是真的有些生气,平日里的娃娃脸皱起来,一点笑容都没有。
接着李小棠飞身上了石山子,对着郑竹伸出了一只手,“上来。”
于是郑竹在这座假山后,看见了前厅中坐着几个太微弟子。为首的他认识,上次他与风凌波一道来了恩荣山庄。
风凌波曾遣他来看过宁应雪,他记得这人叫白彦。
白彦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物件,郑竹在看清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更白了几分。
李小棠在他身边冷笑一声,“真是情深意重啊,这东西都拿来定情。若我没看错,那是比翼剑的剑穗,银丝墨翠,好东西啊!”
风凌波的佩剑名为比翼,上有一条与宁应雪春深同源而生的剑穗,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比翼剑剑穗是墨翠,春深的剑穗是一块羊脂白玉。
没人比郑竹和李小棠更认得这东西,他们都亲眼看见过,甚至李小棠差点昧下了那枚白玉。
白彦正与姚天绩交谈着,李小棠只能看见姚采盈绯色衣裙的一角。他从前对这位大小姐没什么恶意,顶多觉得她有点优柔寡断。
说真的,她当初拦下郑竹时,李小棠甚至是有几分佩服的,所以他开玩笑让郑竹去试一把,但那毕竟只是个玩笑。
等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他站在郑竹这边,对姚氏父女只剩下怨怼。
堂屋中姚采盈不见喜色,她走上前将那枚银丝墨翠收进了衣袖,然后行礼向父亲与客人告退。
“哎,如今我倒是信姚二小姐没什么坏心思,但她在与你坦白心意之前就该先说服她爹,你说现在这叫什么事儿......算了算了,咱不看了,回去......郑竹?!”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想喊郑竹一道回去,别看这糟心场面,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一起趴在石山子的上的人瞬间不见了。
石笕岭,茶石山麓。
姚采盈提起自己绯色的裙摆,面无表情地沿着湿润的石阶往下走。
她从正厅出来时没带婢女,就这样缓缓往山门处走。
这是她住了十数年的家,有上好的石笕雪芽与茶糕,也有百亩粮田和壮丽的风景。
姚采盈有时会想,若恩荣山庄从未有过那位上了太微的先祖,抑或是他资质平平,从未悟出过什么《邀月剑法》。她的父亲是否就不会走火入魔,生出这许多荒唐念头来?若这座山庄只是东水城一处商户的庄子,她是不是也可以洗清这一手的罪孽?
山麓上有座半山亭。那日石笕岭大雨,她在其中躲雨,恰巧看见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抱着采茶小童往山上走。
谈笑间,露出一张清雅俊秀的面孔,那时的她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情绪。
酸的,苦的,恨的......那不是什么少女怀春,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是种滔天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外门弟子可以笑得那样无忧无虑?凭什么一条贱命可以活得那样畅快?
是夜姚氏祠堂内,姚天绩问她,人选如何?
她鬼使神差的翻着外门弟子名簿,看见了“郑竹”两个字。
十七岁,末河村洪水难民遗孤,无父无母无亲眷存世。
她攥紧了笔,用朱砂在这个名字上画上了圈。
姚采盈很少后悔过什么事,哪怕她知道那东西用在郑竹身上,他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变成一个痴儿潦草一生,她也没从来有手软过。
但那日祠堂中,她望着凋谢的梨花树和郑竹单薄的背影,几乎下意识地问父亲,他能不能不死?
郑竹已经察觉其中蹊跷,说不定那日得了机缘鱼死网破,整个恩荣山庄都完了,所以她比谁都明白郑竹绝不可能活下去。
他从被选中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死,要为恩荣山庄的将来死。
可她还是问出了口,郑竹如今已病的快死了,她也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姚采盈顿住了脚步,山门已在眼前。她望着石笕岭绵延开的百里茶园和远山间氤氲的云雾,捏紧了手中银丝墨翠。
她比谁都明白,回不了头了,于是她微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面色苍白似鬼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山道上,正死死盯着自己。
郑竹就这样看着她,手中捏着的剑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自愿,还是被逼?”
姚采盈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郑竹还能起身,还能追到此地。
她认真看着那双被自己逼至绝境的双眼,轻声劝道,“姻缘天定,非人力能改。”
“我说的不是你和风凌波成亲。”
郑竹很想抓住姚采盈问个清楚,却在看见她整洁的衣袖和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时放了下来。
他几乎是恳求道,“我说的是你爹骗我这件事,有没有你?”
郑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武功不高,穷困潦倒,姚采盈就算与他成亲,就算他入赘恩荣山庄,两人也是不相配的。
从前只因那句喜欢,他愿意勤学苦练邀月剑法,愿意去拼一把,哪怕最后成不了,他也认命。
白日梦醒那一刻,他终究是什么也不要了。
他只要一句实话,姚采盈到底知不知道姚天绩在骗他?
“郑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为你叫大夫?”
姚采盈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眉心皱得更紧,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郑竹眸中一动,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去。
恩荣山庄山门前,停着一列车马,不少太微弟子正忙前忙后。
风凌波穿着太微掌教衣衫清风霁月地站在那儿,腰间比翼剑未曾佩穗。
他一步一步走上来,先是站到了姚采盈身侧,然后他看见了满脸病容的郑竹,露出些讶异的神色来。
风凌波认出这是救了宁应雪的那个小外门,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还是关心了一句。
“郑公子,你脸色怎么如此差?是不是病了?”
“山中近日多雨,郑师兄平日练功辛苦,可能是染了风寒。他烧糊涂了,方才一直在说胡话。”
姚采盈拢袖站得离风凌波近了些,她脸上三分担忧七分温柔,轻声道,“风师兄,派人上山给郑师兄找个大夫吧。”
郑竹立在二人之下,他看着姚采盈并无破绽的神情,突然就不需要答案了。
深情厚谊?半山亭一见倾心?姚天绩的一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彻底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山麓上正值倒春寒,冷风穿林而过,一阵一阵地灌进他的咽喉心肺。
郑竹睁大了眼睛,他突然跪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狂笑起来,有殷红的血丝自他嘴角溢出,一滴一滴地砸在山道上的石坑里,与那些雨后脏污的水融在一处,血腥气和土腥气混杂在一起,淡淡扩散开来。
他看见姚采盈后退了几步,神情未变,眼中却是一片寒冰,而风凌波正蹙眉看着他发疯,伸手护住了姚采盈。
眼前景色变得朦胧,浑身都在疼。郑竹也分不清是心疼还是身疼。
他在茫然中开始恨自己,恨自己落到现在这个田地,居然还是放不下姚采盈,放不下这场噩梦。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在山道挣扎着起身,扬手抓住了风凌波那身太微道袍,鲜血在一刹染红了那片月白。
郑竹听见自己说,“风掌教,若我说您的岳丈与未婚妻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呢?他们骗我,辱我,太微身为东南大宗之首,难道要为儿女私情包庇此等恶行吗?”
风凌波垂眸望着他的眼睛,竟是浑身一震。
“又是你这个疯子!”
风凌波刚想说什么,姚天绩的声音已然传来。他怒不可遏地从石阶上快步下来,身后跟着持剑的白彦。
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姚采盈,突然面朝风凌波与一众太微弟子,声如洪钟。
“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此子乃恩荣山庄十三年前自临安城捡来的天灾遗孤。姚某人秉承太微遗风,自认好吃好喝从未亏待过庄内困苦的孩子们。偏这小子,因照顾了几日太微的小师叔,带回了毓宗的尸首,有些自得。采盈不过与他多感激了几句,谁知他近日就犯了癔症,总缠着采盈不放。”
郑竹倒在地上听着,他的丹田肺腑之中内息已涣散殆尽,竟还能发出一阵冷笑。
姚天绩看向一边冷着脸的风凌波,叹道,“掌教慈悲,姚某人本该将他逐出庄去,可念这孩子孤身一人,无依无傍,这才网开一面留他在庄内养病。不料今日叨扰诸位贵客,吓着了采盈,闹出这许多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