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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死得好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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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太微宗离开了石笕岭,姚天绩强忍悲痛亲自去送风凌波。
二人于山门前相谈了多久,宁应雪就在郑竹身边站了多久。他照旧是牵着郑竹的袖子,看着郁郁葱葱的茶山不言语。
太微弟子都守在山下车马旁,一时间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郑竹逗他,“苦着脸作甚?又不是不能再见了。”
宁应雪也不看他,小声嘀咕道,“我会下山,你等我。”
郑竹笑道,“就你这短胳膊短腿的还下山?好好呆在太微多吃些长高再说!何况我现在在认真习武,将来一定会变成恩荣山庄一流的弟子,到时候我上山去找你得了。”
他近日练邀月剑还是未得进益,像是海水冲堤卡在了半道,上不来下不去。
姚毓宗下葬后姚天绩也不怎么去祠堂,姚采盈对剑法一知半解,说要帮他问问。可上门凭吊的人不断,她也抽不开身。
郑竹说这话是不想让宁应雪难过着离开,分别这件事对小孩来说总是残忍的。他没想到宁应雪把这句话当做了承诺。
“那我在霁华殿等你。”
宁应雪抬眼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从这里雇马到仙杼山,山下一共有五条山道。走最大的,门口有‘太微’石碑的那一条。路上有九座山门,第七座后有一条沿途能看见瀑布的山路,走到顶就是霁华大殿,我就住在那里。”
说罢,他低头拔了腰间的太微玉令,踮脚捧到了郑竹跟前,“拿着这个,他们就不会拦你了。”
宁应雪其实很乖,乖到愿意相信大人的每一句话。
郑竹与他玩笑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是太微三师叔的玉令,仙杼山弟子见之如见人。若是收了,太微弟子不仅不会阻拦,还会将他奉为上宾。
“这东西你要收好,不能随便送人。”郑竹摸了摸他的头叹气,“这是你的宗门信物。”
“我还有很多!”宁应雪急了,他固执地举着。
师兄师姐自小教他不许撒谎,可他明白不撒谎郑竹就不会收下,他自愿回山领罚。
郑竹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真假。
“真的!”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宁应雪声音都抬高了,“我有一柜子的玉令!”
“好好好,我收我收。”郑竹见他急眼,终于是收了。
然后他俯身抱了抱宁应雪,郑重其事道,“好,阿雪等着,我一定会去看你。”
宁应雪趴在他肩上,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会等你的。”
九年前,若早知人性恶为先,郑竹绝不会与宁应雪立下这句誓言,那时他太年轻,竟会轻信世上所有的承诺。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会当场收拾东西离开恩荣山庄,永不踏足石笕岭与太微宗半步。
那日太微门人走后,他带着一诺剑回到了祠堂。除了姚采盈外,他似乎多了一个认真习剑的理由。
只是郑竹觉得不大对劲,每回他练完邀月剑,内息总是像是春天乱蓬的柳絮一样难以收拢凝结。有时他从祠堂回到房中,半夜会突然气血翻涌,扶着床沿呕血,把李小棠吓个半死。
他去找过姚天绩。姚天绩给他把过脉,说这是因为外门弟子没有童子功,底子太差操之过急,没什么大碍,喝点药就好了。
郑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姚毓宗死后,恩荣山庄的下一任庄主再无悬念。姚天绩开始忙碌,他不断让女儿熟知庄内各种事务,甚至为了替她铺路,往北地,中州各处都发了拜帖。
浮玉宫戚方琳已老,加之迷踪道一役受伤颇重,不大愿意掺和江湖中事。何况恩荣山庄只是个小门户,戚方琳与姚天绩也就一面之缘。但看在太微的面子上,还是客套回了信。
郑竹那日深夜回到房中,又是趴在床头呕了半天,像是连心肺都要吐出来。
李小棠被吵醒,他见状赶紧趿拉着鞋去屋外打了水回来给郑竹漱口。
外门弟子住的屋舍远,入了夜也只有一盏油灯。
李小棠平时舍不得点,都是摸黑。今天他看郑竹实在难受,顺手点了,在昏暗的烛火中坐在郑竹床边替他抚了半天的背,见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终于是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了口。
“我知道你难受......换做是我连庄子都待不下去。但你要明白这世上并非两情相悦就有结果。姚家在东水城只手遮天,可放在东南就是个依附太微宗的喽啰,放到全天下那更是屁都不算!姚天绩费劲巴拉的攀上太微,攀上浮玉宫,甚至跑到中州去攀澄观住持,都是为了向上爬,为了把他的百年基业发扬光大。姚毓宗就算没死,他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你的。”
李小棠觉得郑竹这人有时候看事通透,有时候简直是满脑子浆糊一根筋。
他能看出姚采盈喜欢郑竹,而且是很喜欢的那种。否则谁家大小姐会跑到茶园给小杂役送帕子?谁家大小姐天天守在山门口等小杂役回家?
姚采盈那么漂亮还还肯放下身段,有这些功夫下来,郑竹不动心都难。
可有什么用呢?姚采盈如果不是姚家唯一一个女儿这事儿兴许还有戏。
偏偏她是,偏偏她上头那个哥哥还是个寻欢作乐被歌伎捅死的窝囊废。
“我...我知道你难受,想必这些天大小姐也告诉你了。”李小棠自顾自地替他拍着背,全然没感觉到手底下的人已经安静了很久没动。
“我知道大小姐和风掌教要成亲的时候就担心你这样......你说说看,你以前多痛快一人,为了点情情爱爱,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这几日从江湖各地来的拜帖已经山庄中传开了,基本都是为了风凌波与姚采盈的婚事道贺。
姚天绩费尽心思养出这个女儿,终于是派上了用场,得了东南第一大宗掌教的青眼。过了门以后,连江又霜和宁应雪都得跟着喊一声“师嫂”,实在是一步登天,志得意满。
姚采盈的心意在姚天绩的谋算面前都一文不值,郑竹又算得了什么?没几个人认识的外门杂役罢了。
李小棠不是看不起郑竹,他们一道长大,一道在这庄子里住了许多年。
他是害怕。
怕郑竹被人耻笑,怕姚天绩为了永远后患赶郑竹下山。他们本就是苦命的人,从前想着做大侠,除恶扬善,真碰上事倒觉得还是平平安安好。
李小棠叹了口气,他这才发现怀里的人不动了很久,连咳嗽也不咳嗽了。
“郑竹?!”他惊恐地摸了摸郑竹的脉,松了一口气,人还活着。
但他看到郑竹的脸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李小棠从未见过郑竹露出这种神情,明明是茫然,双眼却通红,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
他着了魔一般咽了下去,声音嘶哑,“你从哪儿听的消息?”
李小棠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他磕磕巴巴道,“就......就山下这几天的拜帖啊,有几封北地的送过来在路上破了是朝元帮忙收的,他打眼就看见了里头的祝词。估计马上就要传遍了,大少爷刚死,所以没声张也不会很快办事,但看着差不多定下了。你......你还是别再和大小姐来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郑竹突然抓住了李小棠的手臂,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胸口血腥气一阵接着一阵,眼底有猩红的颜色浮出。
床边的柜子上,一诺剑还好好地挂着。
剑首的剑穗曾在土地庙沾满了了泥水,他仔细洗过晾干,现下又艳丽如新,却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对李小棠道,“不可能...姚天绩答应过我...他说我练成邀月剑,我就能......娶采盈。一诺剑...是他赐......”
郑竹突然没了声音,他突然记起了问鼎台前宁应雪说过的话。
那孩子端坐台下,望着他腰间的一诺剑,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明晰。
“练不明白非你之过,这把剑太差,剑体太脆。”
郑竹放开了李小棠,他抓着床沿,一大口血倏忽喷了出来,床单寝衣全部变得鲜红。
李小棠快要吓死了,以为他病糊涂了在说瞎话,赶紧披衣起身,“你你你.....你别说话了,也别瞎想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你等着啊!”
他是真怕郑竹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他吓得腿都在抖,灯都没拿,出了门就直接奔着药堂去了。
郑竹看着他离开,眼中猩红愈发浓重,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内息正在散开,经脉在一点点碎裂。
他从榻上站起来,强撑着拿起了一诺剑出门,走进了姚氏的祠堂。
姚毓宗葬礼后的白幡还未撤去,灵前白烛早已烧残,蜡泪凝成半尺长的冰棱,垂在他的牌位边缘。
深夜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姚采盈也早已歇下,只有那棵老梨树还在。
时至四月中,梨花早已凋零殆尽。
郑竹看了那梨树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炷香后,他咽下一口血,转身离开了祠堂。
郑竹未曾看见招魂幡的阴影后,姚天绩正望着他踉跄走远,随后他抬手给姚毓宗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穿着丧服的少女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她才对自己的父亲低声道,“他能不死吗?”
姚天绩看也未曾看她一眼,他只顾盯着姚毓宗新漆的牌位。
“他如果识相,本来是可以的...可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都快走火入魔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一开始就没想要他死,谁叫他练起来不要命呢?”
姚采盈欲言又止道,“我是怕......他照顾宁应雪那么长时间,一旦死了,万一那边问起不好解释。”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姚天绩哼笑一声,“小娃娃罢了,今天和这个朋友好,明天就去找另一个,没几天也就忘了这茬。实在不行,就说他离开庄子历练去了,这个年纪也说得过去。”
他才不在乎什么小神仙。
名头再高有什么用?宁飞玄亲传又有什么用?太微宗下一任掌教终究是风凌波,一旦风凌波娶了姚采盈,恩荣山庄在东南地位会坚如磐石。
不谈几个月后宁应雪还记不记得这号人,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算再闹又能掀出什么风浪?到时候风凌波是站在乳臭未干的孩子那边还是站在妻子这边,他心里有数。
“我......我是觉得......”姚采盈捏紧了袖子里的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若被妇人之仁绊住了脚步,你能成什么事?”姚天绩看着这个一手栽培出来的女儿,略有些失望。
姚采盈赶忙跪在了姚天绩面前,不敢再说话。
“风凌波这样的夫婿,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若是个宁飞玄那样的奇才,哪怕不是!哪怕你能争点气练成邀月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可惜啊......”
姚天绩再度看向姚毓宗的牌位,眼底冒出深深的痛色,“可惜啊......老天怨我,怨我犯下的那些错!恩荣既无《伽蓝》《瑶阙》那样的顶尖密宝传家立业,也没有顶尖高手护住我毕生心血!”
“老天赐了我一子,偏偏是个废物!赐了我一女,又练不成家传绝学!”
姚毓宗牌位前的香案上残香袅袅,混着纸钱灰烬的冷味。
姚天绩突然凌空劈出一掌,那些瓜果香炉“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有几颗重重地砸在了姚采盈身上,她动也没动一下。
“父亲,我明白了。”姚采盈颤声道,“他在庄内有不少好友,现在杀了他太过显眼还会引人怀疑。等风掌教派弟子下山将婚期定下之后,我会找个由头让他下山历练。”
“到时候......”姚采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不见半点温柔神态,“我会派人了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