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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椽子哥试图 ...

  •   伏魔山的春雨停了一轮,时至傍晚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贺椽坐在禅房里,看窗户外头的竹子被打弯了腰,感慨了一句儿大不由爹。

      饼子爱美人,早上瞿临月喂了他点肉,陪他在院子里玩了会儿。跟着贺椽上山只能吃素的饼子就像疯了似的,赖上了人家。

      跟着瞿临月和宋知微走的时候,每根杂毛都写着高兴。

      他只能一个人回去,和旗杆相对无言。

      宁应雪没跟戚元廷似的咋咋呼呼认定他就是春堂主人。他甚至没有让弟子去查这个神出鬼没的高手是什么来路,只让宋知微带人去找明姝楼在相州出没的踪迹。

      砍了一剑还不够,还要用鞭子活生生勒断一个人的全身经脉,这得是多狠的路数?

      还有那些追杀他的人,先是刀剑,后来发现他难以近身,便换成了暗器毒烟。

      越州盘水村是个小村落,别说江湖中事,村民连拳脚都不会。这些年贺椽见过最激烈的打斗就是村头王老头偷了李铁匠的鸡,俩人拿着铁锹打了半天,最后是张寡妇出来劝的和。

      他不敢在越州待下去,如若不然,连盘水村也会变成人间炼狱。

      想着想着,贺椽又想到了宁应雪。

      他只在屋内喊了一声“郑竹”,出来后就再没叫过。也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叫贺椽,为什么还了个走江湖算命的假道士。

      贺椽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他一直尽力避免自己去想过去的事情,这也是他答应过贺老头的。

      临终前贺老头让他放下往事前尘,只安心给自己做便宜儿子,每年清明上香贡酒,照顾他的鸡鸭鹅和院子里的梅花树。

      如果愿意,就去临安城横绝山打一场,告诉天底下还有春堂主人这号人物。

      贺老头当然不是个好人。

      他阴险狡诈,爱喝酒,爱作弄人,爱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一边救下自己,一边害自己在炼狱中苟活,重生,最终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但他活下来了,好歹是活下来了。

      贺椽望着暗下来的天,轻轻捋起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手腕只能看出半截伤疤,藏在袖子里的才是一直贯穿到手背的完整瘢痕。雨时天暗,这道疤显得更深更狰狞,像干枯的树皮,像被泡烂的绸缎。

      他知道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疤。

      更恐怖的,更恶心的,数不胜数,足够让人齿缝发冷,退避三舍,就连他自己都不敢多看。

      若论感激,他是真感激姚氏把他从街头救下养大。可是若论恨,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恨姚天绩与姚采盈。

      这种恨,最后迁怒了风凌波,迁怒了整个太微,甚至迁怒了到了宁应雪身上。

      所以说他和太微宗有仇也不为过。

      “一个外门弟子,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

      “我看他干活干疯了?一个小杂役也配肖想采盈姑娘?”

      “邀月剑法?这人也配练邀月剑法吗?石笕岭的狗都比他像样子!”

      “这等货色不会以为卑躬屈膝讨了小师叔欢心,太微就会高看一眼吧?”

      “一诺剑?什么烂玩意儿,扔到柴房当烧火棍都不配。”

      ......

      “吃点东西,吃完我给你换药。”

      贺椽在黑暗中睁开眼,耳畔那些谩骂霎时消失殆尽,禅房清幽安静,一盏明灯烛火熠熠。

      宁应雪坐到了他身边,然后眼神停在某一处,不动了。

      贺椽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放着。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却被宁应雪重新拉了上去。

      “怎么留下的?”

      宁应雪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伸手碰了碰那块皮肤,很快又放了下去。

      疤是陈年的,想来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皮肉都已长全,就算上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贺椽笑了一声,他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好歹也是个正经剑客,打打杀杀是常事。”

      “剑客?那你的剑呢?”

      宁应雪在烛火下静静地看着他。

      恩荣山庄弟子皆佩剑,哪怕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也有。郑竹当年的佩剑名为“一诺”,上面拴着条双耳的红色剑穗,主人对它珍爱异常。

      他记得那时的郑竹,少年白马,腰佩红绦。

      三两个恩荣山庄的小弟子围着他喊“师兄”。自己跟在他边,牵着一截牙色的弟子服,只觉得那一日的临安城春光大好。

      他一直没问这些年“郑竹”去了哪里,贺椽也一直没说。

      现在他说自己是剑客,却连一诺剑都不见了。

      “后来受伤太重,使不了了呗。”贺椽叹气,像在宽解他,“阿雪啊,有些东西......注定没缘分的。”

      贺椽叫眼前人“阿雪”其实是差了辈分的。

      他从前是恩荣山庄的弟子,宁应雪是太微三师叔,九年前宁应雪还是个孩子,喊“阿雪”并无不妥,如今再喊却有几分占了便宜的意思。

      贺椽起身去翻他带来的食盒,他不想和故人说起过往,那不是什么回忆,那是一场精心编造的噩梦。

      再者说该死的人都死光了,不必深究。

      “我去找过你。”宁应雪突然开口。

      他仍坐在原地,渐渐攥紧了广袖中的手。

      “石笕岭烧了三天三夜,师兄为救人而死。我随师姐下山安顿恩荣山庄逃出来的弟子,我找过你...我问遍了那些弟子,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我什么也没能找到。”

      贺椽顿住了动作,他低着头很久没能发出声音。

      “后来有个弟子告诉我。恩荣山庄的弟子到了年纪就会离开山庄自立门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放弟子下山,有人在那其中见过你,我想你也许是走了。”

      宁应雪其实清楚小时候的自己虽然被太微上下关照,但并不讨喜。

      山上没有哪个小孩子像他那样不善言辞,终日一柄长剑为伴。

      师父在时尚能陪他说说话,等师父故去,师兄师姐忙于宗门事务,无暇顾及其他。于是他总一个人坐在霁华殿内,翻着道书或是对着道祖圣像发呆。太微弟子不论年纪大小,似乎都是惧怕他的,路过时除了一句恭敬的“师叔”,再无其他。

      流风院那天,是除了师父外第一次有人耐心地抱着他哄着他,连师兄师姐都未曾这样亲昵过。

      他并非冷漠,只是不太会表达。他不会学着恩荣山庄那些小弟子和郑竹撒娇,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不过是默默跟在郑竹身后,在人潮中偷偷牵着他的一截衣袖。

      他想郑竹应该是不喜欢他,甚至是厌烦他,所以不告而别。

      衡江的大雪里,师父告诉他人间聚散终有时,不必执着。

      十岁他的送走了师父,十三岁的他送走了大师兄,然后便是郑竹。

      他一个人回到了仙杼山,一个人回到了霁华殿,没再提起那个名字。只是太微圣人道像前的一盏长生灯经年未灭。

      如今想来,不过后悔。

      “你当年到底怎么了?”宁应雪问他。

      他面上平静,声音却有细微的发抖,贺椽手臂上的疮疤实在骇人,他不敢想那是怎么留下的。

      “阿雪。”贺椽终于开口,半天后又是哑然。

      自己离开时宁应雪还太小,如今也不过才及弱冠。他不想让宁应雪知道那些污糟不堪的事,幸好这些年他举着那杆旗子久了,撒谎不是难事。

      “不是多大的事,阿雪。石笕岭出事之前,姚庄主放了一批人下山历练,我不是不与你告别,而是我没想走太久。”

      贺椽转身坐下,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像过去那样,伸手摸了摸宁应雪落在肩头的长发,手底下的人似乎是僵了一瞬。

      “后来我在外头办完了事,再回东水城时,听说恩荣山庄被一场火烧尽了,连你们太微的掌教都命丧于此。”

      贺椽看着宁应雪的眼睛,不闪不避,叹道,“姚庄主这个人吧......虽说对你们太微客气,实则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他在江湖的仇家不算少,从前风掌教与姚二小姐定亲,太微与姚氏交好,万事自有你们看顾,门下弟子也能跟着沾点光,行走江湖人家也礼敬三分。结果恩荣山庄出了那样的事儿。”

      “我回去之后看见什么都没了,茶园,庄子都烧干净了,自然不必再呆下去,只能去临安越州讨生活,结果也是命不好,半道遇到了姚庄主的仇家。我是个穷光蛋,那身弟子服就是我最好的衣服,我舍不得脱...反倒成了催命符。”

      “一诺剑被毁了。”

      贺椽记起那把少年时的佩剑,他缓了缓道,“我敌不过,被他们打伤丢进江里,东西也丢了。是个越州的老人家救了我。那老人家是个游方道士,会点拳脚功夫,全教给了我。我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郑竹’也不过是老管家给起的名,老人家要我报答,就跟着他姓了贺。”

      宁应雪没说话,他认真地听着。

      贺椽对自己编的瞎话倒是不担心,他知道这孩子其实挺单纯,何况他的说法真假参半,天衣无缝。

      宁应雪问他,“为什么不来太微找我?”

      “找你?”贺椽摇摇头,没忍住笑了。

      “我的小师叔啊......我当年别说是去找你,拜帖估计送到第二道山门就被扔回来了。说穿了…你觉得咱俩是旧友是故识,在其他人看来我就是个逃难的杂役,仗着点交情想高攀的小人。再往后……我都这副德行了,何必呢?”

      还有些话贺椽没与他讲。

      他当年如何去得太微?就算是没有那场劫难,他也是不能去的。

      宁应雪在恩荣山庄是贵客,他不过是主人家派去伺候的外门杂役。若说他和姚采盈云泥之别,宁应雪就是九十九重天的神仙。

      “我……”

      “别说了。”贺椽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替师门辩驳,说太微乃天下大宗,不会有此荒唐之举。

      他却已经不想听了。

      少年时的他在那些箭袖的太微弟子面前自惭形秽。

      睡梦中都在想自己要更刻苦一点,才能练好邀月剑,才有足够资格娶姚采盈,才能像内门弟子那样骄傲地穿过茶山,去仙杼山堂堂正正地与太微弟子切磋较量,把酒言欢……结果万事到头一场空。

      “你当然是个好人。”贺椽看向宁应雪的眼睛,这些年他坑蒙拐骗多了,鲜少有这样认真说话的时候。

      “可是阿雪,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像你一样能礼贤下士,胸怀坦荡。我现在很好,好的不能再好。当然...拈花大师与悟真和尚非我所杀,如果你肯放我离开伏魔山,那就更好。”

      宁应雪身形未动,脸色却有些苍白,“你想去哪儿?”

      “去算命。”贺椽指了指自己的旗杆,“等攒够了买酒的钱,带着饼子回越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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