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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参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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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参观
温莎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拍了拍,“实在是有急事,等不到明天。”
西奥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温莎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摊开在茶几上。是一份专利说明书的摘录,上面画着净化器的结构图——三级过滤,焦炭、石灰木屑、细沙。图纸是手绘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一处标注都写得工工整整。
“菲利普斯医生,我正在筹备一家煤气公司。”温莎说,手指点在图纸上,“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您可能听说过。”
西奥多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过。温莎是煤气照明的先驱,伦敦第一盏煤气路灯就是他安装的。帕摩尔大街的煤气灯,也是他的杰作。
“我看到了您公开的专利。”温莎抬起头,看着西奥多,“您的这套净化装置——三级过滤,焦炭除焦油,石灰脱硫,细沙除尘——能让煤气不臭、不黑、不熏眼。”
“是。”西奥多说。
温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个“是”字是不是真的。
“您确定?”他问。
“确定。”
温莎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您有案例吗?装过的、正在用的、能亲眼看到的?”
西奥多想了想。“有。我的新庄园里装了一套。煤气发生炉、三级净化器、储气皮囊,全部在运转。煤气灯装了好几个月,没有臭味,没有黑烟,灯罩干干净净。”
温莎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去看看吗?”
西奥多看了达西一眼。达西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但西奥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达西先生,”西奥多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一起去看看?”
达西放下茶杯。“我对煤气照明也很感兴趣。如果不打扰的话——”
“不打扰。”西奥多说。
达西看了乔治安娜一眼。“你去吗?”
乔治安娜抱着那本乐谱,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又低下头。
“我……想去。”
西奥多站起来。“那走吧。马车在门口。”
马车从达西府出发,向北驶去。两辆马车,一辆坐着达西兄妹,一辆坐着西奥多和温莎。温莎一路上都在说话,从1802年在德国看到第一盏煤气灯说起,说到他如何在伦敦推广煤气照明,说到议会如何刁难他,说到穆尔多克和瓦特如何在背后拆他的台。他说得很快,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下一句,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听众。
西奥多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马车在圣约翰伍德的庄园门前停下。西奥多下了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请进。”
达西下了车,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栋红砖别墅,看了很久。乔治安娜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本乐谱,也抬起头看着房子。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惊讶,是那种看到了美好事物时的、静静的欢喜。
西奥多没有直接领他们进屋。他转过身,朝屋后走去。
“在进屋之前,先带你们看看水塔。煤气厂就在水塔底层,和水塔建在一起。”
温莎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水塔在屋后,红砖白窗,和主屋风格一致,四十英尺高,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沉稳而安静。温莎仰头看着这座砖石小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西奥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底层是煤气发生炉和净化器。”西奥多推开小门,“中层是管道层,顶层是储水箱。一座塔,三层功能。”
底层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通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煤气发生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铸铁的炉体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净化器立在一旁,三个铁罐并排,用铜管连接,罐身上贴着标签——焦炭、石灰木屑、细沙。储气皮囊悬挂在天花板下,鼓鼓的,像一个巨大的灰色气球,里面存着足够的煤气。
温莎蹲下来,凑近净化器的出气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他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看着西奥多。
“没有臭味。”
“没有。”
“一点都不臭。”
“是。”
温莎在底层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处接口。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钟表匠在检查一只精密的手表。
“这个阀门是什么?”他指着管道上的一个铜制旋钮。
“安全阀。”西奥多说,“如果管道里的气压过高,这个阀门会自动打开,释放压力,防止爆炸。”
温莎的手指在阀门上停了一下。“自动?”
“弹簧结构。气压超过设定值,阀门就会被顶开。”
温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管道里如果混入了空气,会不会回火?”他问。
“有防回火装置。”西奥多指着管道末端的一个U形弯管,“这里装了水封。火焰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温莎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U形弯管,用手指摸了摸接口处的铅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西奥多。
“菲利普斯医生,您的这套系统,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西奥多没有接话。他领着他们走出水塔,指了指墙边的一根管道。
“除了煤气,这栋房子还有地暖。热水从锅炉出来,通过管道铺在地板下面,整栋房子都是暖的。冬天不用生壁炉,脚踩在地板上也是温的。”
“热水?”达西问。
“锅炉在地下室。煤烧热水,热水通过管道送到全屋。每个房间可以单独调节温度。”
达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根管道上停留了一会儿。
西奥多领着他们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厅里还弥漫着新装修的气味,油漆、石灰、木材的味道混在一起,但比上次淡了很多。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请进。”西奥多侧身让开。
达西走进门厅,目光扫过大理石地面、橡木楼梯、墙上的壁灯。乔治安娜跟在他身后,抱着乐谱,安静地看着四周。
西奥多没有在门厅停留,直接领着他们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朝南,三扇大窗户对着花园。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沙发、茶几、书架、壁炉——所有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茶几上没有花瓶,书架上没有书,壁炉里没有火。
西奥多走到墙边,握住主阀门的手柄,缓缓转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天花板上的煤气吊灯亮了。
不是火柴点燃的,不是蜡烛引燃的,是自己亮的。橘黄色的光从乳白色的玻璃灯罩里透出来,柔和而不刺眼,铺满了整个客厅。墙壁上的石膏线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地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壁炉上方的镜子反射着温暖的光。
温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发现新大陆的、孩子般的光。
“不用人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自己就亮了。”
“是。”西奥多说,“长明火一直在烧。打开阀门,煤气遇到长明火,就亮了。”
达西站在壁炉旁,抬头看着那盏灯。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从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思考。
乔治安娜也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和那盏灯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温莎走到灯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又转过身看着西奥多。
“菲利普斯医生,您这套系统——长明火、安全阀、防回火装置——您是怎么想到的?”
“想得多了,自然就想到了。”西奥多说。
温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您说得对。想得多了,自然就想到了。”
西奥多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不介意的话,可以看看楼上的卫生间。”
达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上了楼。
二楼的卫生间不算大,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墙壁上贴着浅灰色的瓷砖,不是那种粗糙的陶砖,是细腻的、釉面光滑的瓷片,摸上去温润如玉。
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是那种小的、只能照见脸的梳妆镜,是整整一面墙的穿衣镜,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镜框是银质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镜子里的影像清晰得不像话,连衣领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达西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面镜子,不便宜。”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还好。”西奥多说。
乔治安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抱着那本乐谱,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走楼梯走得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洗手台是陶瓷的,白色的釉面光滑得像丝绸。台上放着一只陶瓷杯子,白色的瓷釉,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轻薄得近乎透明,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杯子旁边是一只同色的小碟,碟沿描着金边。
马桶也是陶瓷的,白色的釉面光滑得像玻璃。水箱挂在墙上,拉一下绳子,水就冲下来,哗啦啦地响。
“每个卫生间都有这些?”达西问。
“每个都有。”西奥多说。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镜子移到洗手台,从洗手台移到马桶,从马桶移到墙上的瓷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莎没有看镜子,也没有看洗手台。他看的是墙上的热水管道。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管道外面的石棉保温层,又站起来,沿着管道的走向一路看过去。
“锅炉在地下室?”他问。
“是。”西奥多说,“热水通过管道送到全屋。每个卫生间都有冷热水龙头,可以自己调节水温。”
温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西奥多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惊讶,是那种工程师看到了完美解决方案时的、满足的光。
“菲利普斯先生,能不能和您谈谈,关于我那个煤气公司。”
“我刚好要回家,如果您想现在谈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我的诊所。”
温莎点头答应。
“达西先生,达西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去布鲁克街坐坐?这里还没有准备好,没有茶点招待。实在有些失礼。”
达西看了妹妹一眼。乔治安娜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叨扰了。”达西说。
西奥多笑了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