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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挚友与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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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挚友与琴音
1811年5月,暮春。
布鲁克街的合作落定之后,西奥多与达西的往来,便顺着煤气公司的事务,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初创之事千头万绪,从煤气厂选址、管道铺设规划,到脱硫剂首批供货核验、议会资质报备,二人总要碰面商议。西奥多行事向来严谨,技术层面从不含糊,答应的事必定如期办妥,待人不卑不亢,既无攀附贵族的谄媚,也无恃才傲物的轻狂,凡事讲公平、守信用,这般沉稳可靠的品行,让素来对人严苛、极少轻易认可他人的达西,心中渐渐生出了十足的敬重。
而达西虽为出资方,却从不仗势干预技术决策,行事缜密周全,但凡公司遇到上流圈层的质疑、或是审批环节的阻滞,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出面摆平,既保全了项目的体面,也从未让西奥多陷入难堪。他沉稳内敛、重诺守信,处事有分寸、有担当,也让西奥多对其人品愈发赞服。两人交谈从不多言虚话,往往三言两语便能达成共识,在一次次事务对接中,悄然积攒下了无需刻意维系的信任。
没过多久,伦敦春日的沙龙与舞会接连开场,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们纷纷走出宅邸,赴一场场社交之约。在一场位于帕克街的盛大沙龙里,西奥多因煤气灯项目的些许事宜受邀前往,刚一进门,便遇见了站在窗边闲谈的达西。
达西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浅灰色礼服的绅士,面容和善,眉眼间满是温和热忱,正是他的挚友查尔斯·宾利。达西极少主动与人结交,此番却率先向西奥多点头示意,还缓步上前,郑重地为二人做了引荐。
“菲利普斯医生,这位是查尔斯·宾利,我的挚友。”达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难得的亲近,随即又看向宾利,“这位是西奥多·菲利普斯医生,煤气公司的技术合伙人。”
宾利性子本就爽朗亲和,毫无贵族的傲慢与虚浮,听闻西奥多的身份,立刻热情地伸手致意,言语间满是真诚:“菲利普斯医生,总算正式认识了。达西时常提起您,说您是极可靠的人。”
西奥多亦从容回礼,语气平和有礼。宾利的热忱纯粹,与达西的沉稳内敛恰好互补,三人站在一处闲聊,从煤气照明未来在伦敦的普及前景,到沙龙里无关紧要的闲谈,再到绅士间寻常的狩猎、游历话题,竟意外地投契。达西稳重,能把控大局,定下方针;宾利热忱,擅长调和氛围,化解疏离;西奥多自有主见,言辞中肯,性格互补的三人,相处起来全无半分尴尬与隔阂。
自那以后,但凡有大型舞会、沙龙或是绅士聚会,三人总能偶遇,有时是达西遣人告知西奥多聚会事宜,有时是宾利主动邀约二人一同前往,偶尔也会因煤气公司的小事小聚片刻。一来二去,这三位性情各异却品行相投的绅士,竟悄然成了伦敦上流圈层里旁人艳羡的铁三角。没有刻意的拉拢,没有利益的捆绑,只因彼此认可、相处舒心,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信赖的挚友。
暮春的暖意日渐浓厚,庭院里的花草开得繁盛,达西在伦敦的宅邸,也成了几人偶尔相聚的地方。彭伯里路途遥远,往返需数日车程,眼下诸事繁忙,众人便都暂居伦敦城内。
这日午后,西奥多正在书房整理煤气技术的相关资料,贝茨轻轻敲门进来,递上一封来自达西伦敦府邸的信函。信封上的字迹清秀温婉,一看便是出自乔治安娜的手笔。
他拆开信函,字迹工整柔和,字里行间满是欣喜与期待。乔治安娜在信中说,那日西奥多赠予的钢琴谱,她已反复练习许久,如今已能完整流畅地弹奏完全谱,盼着能有机会与菲利普斯医生合奏一曲。为免路途劳顿,一切场合便安排在兄长伦敦的家中即可。
西奥多看着信函,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提笔写下回信,语气温和有礼,告知乔治安娜,只需她方便,他随时可前往达西先生的伦敦府邸,与她一同完成这场合奏。
信笺送出的那一刻,一场因乐谱而起的琴音之约,也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回信送出的第三天,西奥多收到了达西的回复。不是乔治安娜写的,是达西本人的笔迹,简短利落,一如他的为人。
“菲利普斯医生,周六下午,我在伦敦宅邸恭候。舍妹已将曲谱练熟,这几日每日都要弹上数遍,琴技大有长进。宾利先生与宾利小姐亦想一同聆听,若您不介意。”
西奥多放下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花园里那些刚刚盛开的蔷薇上,粉白相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拿起笔,在回函上写:“听从主人家安排,届时前往。”
星期六下午,西奥多准时到达了达西先生在梅菲尔的宅邸。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来。大提琴装在黑色的琴盒里,由贝茨拎着,跟在他身后。琴是系统里拿出来的,斯特拉迪瓦里琴型,面板是云杉,背板是枫木,琴身刷着深棕色的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弓是巴西木做的,弓毛是白马尾,绷得松紧适中。他在布鲁克街试过几次音,低音浑厚,高音明亮,音色温暖。
管家接过他的外套和帽子,微微欠身。
“菲利普斯医生,先生在客厅等您。小姐也在,宾利先生和宾利小姐已经到了。”
西奥多点了点头,接过贝茨手里的琴盒,独自上了二楼。
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在练习某一个段落——反复弹了几遍,停一停,又弹几遍,再停一停。西奥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是《天空之城》中段的那一节,指法比较复杂,左右手的配合要求很高。乔治安娜弹得不快,但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当当。
他推开门。
钢琴声停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乔治安娜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花,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见西奥多进来,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达西站在壁炉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看见西奥多,微微颔首。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宾利先生看见西奥多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热情笑容。
“菲利普斯医生,又见面了。”
“宾利先生。”西奥多微微欠身。
宾利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士,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她的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得体。
“菲利普斯医生,这是我的妹妹,卡罗琳。”宾利介绍道。
“宾利小姐。”西奥多微微欠身。
“菲利普斯医生,久仰。”卡罗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西奥多在沙发上坐下,把琴盒放在脚边。达西在他对面坐下,吩咐管家上茶。
“舍妹这几日每天都在练。”达西说,语气很平,但西奥多能听出其中的温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就是坐在钢琴前面。”
西奥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乔治安娜。
“达西小姐,您准备好了吗?”
乔治安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西奥多站起来,打开琴盒,取出大提琴。他在钢琴旁边坐下,把琴弓搭在弦上,试了一个音。
“从开头来吧。”他说,“您弹您的,我跟您的节奏走。”
乔治安娜把手放在琴键上,又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西奥多。
“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西奥多说,“这不是音乐会。”
宾利笑着说:“菲利普斯医生说得对。您就当我不存在。”
乔治安娜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弹下了第一个音。
钢琴声响了。开头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哼唱。西奥多没有立刻加入,他等了几拍,等旋律铺展开来,才把琴弓搭上弦,拉出了第一个音。
大提琴的声音从钢琴的旋律下面升起来,低沉而温暖。乔治安娜的右手弹着主旋律,清澈而明亮;西奥多的琴声在她下面,稳稳地托着。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乔治安娜的手指在琴键上越来越稳。她不再紧张了,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眼睛盯着乐谱。西奥多没有看谱,他看着乔治安娜的手指,跟着她的节奏走。
宾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卡罗琳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钢琴上。
旋律到了中段,节奏微微加快。乔治安娜的右手在琴键上跳跃,左手弹着分解和弦。西奥多的大提琴跟在她后面,不急不慢。
达西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钢琴和大提琴之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宾利睁开眼睛,拍了拍手。“Bravo!菲利普斯医生,达西小姐,太美了。”
卡罗琳放下茶杯,也轻轻鼓了两下掌。“确实很美。”
西奥多放下琴弓,把大提琴靠在椅子旁边。
“演奏得很好,达西小姐。”他说。
乔治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达西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Bravo。”
宾利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着乐谱。“菲利普斯医生,这首曲子是您写的?”
“是。”
“有曲谱卖吗?”宾利感叹,“我太喜欢这首曲子了。”
“我并不打算出版乐谱。”
西奥多把大提琴收进琴盒,在沙发上坐下。乔治安娜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茶几旁,给西奥多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他。
“菲利普斯医生,请用茶。”
西奥多接过茶杯。“谢谢。”
宾利:“不打算发行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西奥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西奥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这既然是达西先生送给达西小姐的生日礼物,若是人人都能弹奏,反倒失去了它独有的意义。”
达西望着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我从未想过,十英镑竟能买断这样一支曲子。”
西奥多神色平静,语气坦然:
“我本是医生,音乐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消遣。上一次出售乐谱,是为筹集善款,属于公事。如今再以作曲牟利,便有些不务正业了。只让它作为达西小姐私人珍藏的乐曲,于我而言,已是最合适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