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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马车与执照
第二天一早,西奥多带着贝茨去了马车行。
马车行在贝克街,离布鲁克街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九月的伦敦,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几个面包房已经开了门,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面包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好闻。
西奥多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贝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目光扫着街道两侧,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习惯跟着这个新雇主走路的节奏。
马车行的招牌他记得。亨利·马歇尔马车行,金字黑底,擦得锃亮。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动得飞快。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西奥多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先生,想看什么样的车?”
“Cabriolet Chaise,有现成的吗?”
老板眼睛一亮。“有,上个月刚做了一辆,还没人试过。”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西奥多穿过展示厅,走到后面的工棚。工棚很大,顶上开着天窗,光线从上面洒下来,落在几辆半成品的车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小马车,车身是深棕色的,漆面光洁,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黄铜配件擦得发亮,轮毂上的铁圈没有一丝锈迹。
“您看看,”老板拍了拍车身,“可折叠篷,四轮的。平时篷子收起来,像一辆敞篷轻便车;下雨天把篷子撑开,不淋不湿。弹簧是新式的,跑长途不颠。车身轻,一匹马就能拉,省草料。”
西奥多绕着马车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车身,漆面平滑,没有颗粒感。又弯腰看了看底盘,木料是榆木的,铁件是锻打的,连接处用螺丝固定,没有松动。四个轮毂是铁的,轮辐是木质的,轮胎是铁皮包边,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
他直起身,又看了看篷子的骨架。铁制的,折叠起来收在座位后面,铰链处上了油,开合顺畅。他试着把篷子撑开,轻轻一拉,骨架就展开了,卡扣自动锁住,严丝合缝。
“做工不错。”西奥多说。
老板笑了笑。“这个价钱,这个做工,整个贝克街找不出第二辆。”
“多少钱?”
“二十五几尼。”
西奥多没有还价。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试了试。座椅是皮革的,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刚好,坐上去腰不酸,腿不蜷。车厢不大,只供一人乘坐,但够用了。他一个人开车,不需要载客。如果以后要带人,可以加挂一个客人车厢,但现在不需要。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视野不错,转向杆的位置刚好,伸手就能够到,不别扭。
他退出来,关上车门。“就这辆。”
他从口袋里数出二十五枚几尼,放在柜台上。老板一枚一枚地数过,收进抽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车我先帮您留着,挑好马来套上就行。”
后面的马厩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屋顶铺着灰色的石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马匹轻轻的嘶鸣声和干草的气味。一个小伙计蹲在地上刷马,刷子一下一下地顺着马毛的方向走,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听见脚步声,小伙计抬起头,看见西奥多,愣了一下,站起来,一脸紧张。
贝茨走上前,在小伙计耳边说了句什么。小伙计看了贝茨一眼,又看了看西奥多,然后伸手指了指最里面的那匹马。
那是一匹深棕色的马,毛色匀称,体态结实,四蹄稳健。它站在马厩最里面,不声不响,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听见人走近,它抬起头,用一双温和的眼睛看着西奥多,没有后退,也没有嘶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贝茨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他的手从马颈的侧面滑到马肩,又沿着马背向后走了一遍。马没有躲,也没有甩头,只是转过头看了贝茨一眼,打了个响鼻,又转回去了。
贝茨蹲下来,弯腰看了看马蹄,把马腿抬起来捏了捏关节,又放下。他站起来,绕到马的另一侧,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着西奥多。
“这匹可以,先生。”
“你确定?”
“确定。”贝茨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脾气好,不惊车。马蹄结实,没有老伤。毛色匀称,牙口也年轻。跑长途不累。”
西奥多走到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毛光滑,底下的肌肉结实但不僵硬。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是一种试探。
“多少钱?”西奥多问。
小伙计跑去找老板。老板跟着过来,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西奥多,报了个数:“十六几尼。”
“十五。”西奥多说。
“十五几尼,成交。”老板爽快地答应了,拍了拍马背,“这匹马脾气好,不惊不乍,跑长途不累。您放心用。”
西奥多从口袋里数出十五枚几尼,一枚一枚地放在老板手里。老板数了一遍,收进口袋,叫伙计把马牵到前面去,套上新买的马车。
小伙计手脚麻利,不到一刻钟就把马具套好了。他先给马套上笼头,再披上马鞍,系好肚带,挂上缰绳,最后把马车连接到马具的挂钩上。每一步都做得不快,但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西奥多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这辆深棕色的Cabriolet Chaise和那匹深棕色的马,满意地点了点头。马车二十五几尼,马十五几尼,加在一起四十几尼,比预算多了一点,但物有所值。车身轻便,线条流畅,篷子收起来的时候像一辆敞篷轻便车,撑开的时候严丝合缝。马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下尾巴,不急不躁。
“贝茨,你赶一圈,我看看。”
贝茨应了一声,跳上驾驶座,接过缰绳。他没有急着扬鞭,先把缰绳在手里理了理,试了试马的反应,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马具的搭扣是否扣紧。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
他直起身,轻轻抖了一下缰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吁”。马迈开步子,马车平稳地驶出车行的院子。
西奥多站在门口,看着贝茨赶着马车在贝克街上走了一个来回。起步平稳,没有猛冲;转弯顺滑,没有甩尾;遇到路上的一个小坑,贝茨提前收了一下缰绳,车轮碾过时只轻轻颠了一下。
马车在门口停下。贝茨跳下来,拉开车门。“先生,车没问题,马也没问题。”
西奥多点了点头。他上了车,接过缰绳,自己赶了一圈。缰绳在手里的分量刚好,马的反应灵敏但不急躁,轻轻一抖它就加速,轻轻一收它就减速。车厢的弹簧够软,坐在里面不颠。拐弯的时候,车身微微倾斜,但不让人心慌。
他把马车赶回车行门口,跳下来。
“贝茨,还有一件事。”
“在,先生。”
“布鲁克街那边没有马厩,马车和马不能停在房子里。”西奥多递给他十个先令,“你在这附近找一个专业马厩,长期租一个位子。出行的时候你从马厩取车,来接我;返回时把我送回去,再把车还回马厩。马也在马厩里养着。”
贝茨点了点头。“先生,我这就去办。”
贝茨在贝克街附近转了一圈,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马厩。马厩在后街上,离布鲁克街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地面没有马粪,空气里也没有太重的臭味。
贝茨走进去,跟马厩老板谈了一会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围裙,手上还沾着干草。他看了看贝茨,又看了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报了个价。
一个月五先令,包草料和清扫。马车也停在马厩里,不另收费。
贝茨没有还价,数出十先令,放在老板手里。老板收了钱,把马牵进马厩,安排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地上铺了新的干草,水槽里加满了水。
贝茨把马车推进马厩,停在马旁边的空位上,然后锁好门,回到布鲁克街向西奥多复命。
“先生,马厩找好了。贝克街后街,走路一刻钟。一个月五先令,十先令预定了两个月,包草料和清扫。马车也停在那里,不另收费。”
西奥多点点头。
马车的事办妥了,西奥多便把心思转到行医执照上。
爱丁堡的MD在苏格兰可以直接开业,在英格兰却不行。这是他在爱丁堡时就查清楚的事。要在伦敦合法行医,他必须再考两个执照——皇家外科医师学院的MRCS,以及药剂师协会的LSA。
九月中旬,布鲁克街的住处收拾妥当,巴林银行的账户也已开好,西奥多便专心去办这件事。
他先去了皇家外科医师学院。
学院在林肯因河广场附近,一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科林斯柱,柱头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像是从古希腊的图纸上直接搬过来的。西奥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但很高,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擦得发亮。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先生们,大概是从前的院长或者著名的外科医生。他们的目光沉静而遥远,像是在看着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代。
西奥多顺着走廊走到办事处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书记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翻阅文件。他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西奥多从公文包里拿出爱丁堡的毕业文凭,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书记员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文凭,扫了一眼。羊皮纸,烫金的拉丁文,盖着学院的印章。他的目光在文凭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爱丁堡来的?”
“是。”
“底子都牢靠。”书记员把文凭推回来,“十月第一场还来得及,您报吗?”
“十月第一个周五?”
“正是。考过便是MRCS,外伤、接骨、助产皆可施行。”
西奥多想了一会儿。十月第一个周五,还有三个多星期。他在爱丁堡学了四年,这些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但考试的形式和侧重点跟苏格兰不同,需要花时间适应。他翻过历年的考题,知道MRCS更偏临床操作,LSA更偏药理和处方。两场考试,侧重点不同,但内容都是他学过的。
“报。”他说。
书记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西奥多拿起柜台上的一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填上自己的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字迹工整,不急不慢。
他把表格推回去,交了报名费。书记员收了钱,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准考证,填上西奥多的名字和考试时间,盖上学院的印章。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考试的时间和地点,盖着印章,红色印泥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西奥多把准考证折好,收进公文包。
“考场在学院后面的大厅,早上九点开始。带自己的器械,没有的话学院可以借。”书记员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道了。”
从皇家外科医师学院出来,西奥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街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医学书籍,封面是深红色的布面,烫金的字。他多看了两眼,没有进去。
然后他沿着街道往北走,去了药剂师协会。
药剂师协会在布卢姆斯伯里广场附近,一栋红砖建筑,门面不大,但很整洁。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协会的名字,铜牌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西奥多推门进去。大厅比外科医师学院小得多,但更安静。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张奖状和证书,玻璃框里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印章还是红的。
办事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正低头写字。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速度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急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报名LSA。”
办事员接过爱丁堡的毕业文凭,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日历。他的手指在日历上从上往下滑,停在一个日期上,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那就安排在十一月第一个周五吧。十月考完外科,您正好安心温习药理与处方,最是稳妥。”
西奥多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合理——先考外科,再考药剂,间隔一个月,复习节奏不赶不累。MRCS考的是手,LSA考的是脑。手和脑之间隔一个月,刚好够他把药理学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他填了报名表,交了报名费,又拿到一张准考证。和MRCS那张差不多,但颜色不同——这张是淡蓝色的,纸的质地也更薄一些。
十一月第一个周五,地点在药剂师协会的考场。
他把两张准考证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一张是白色的,一张是淡蓝色的。两张纸,两个执照,拿下之后,他在伦敦就有了合法行医的全部资格。
他把两张准考证折好,收进公文包,跟巴林银行的存折放在一起。
从药剂师协会出来,天已经快正午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红砖墙上,给那栋朴素的建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马车也多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10月第1周五——MRCS
11月第1周五——LSA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